見男孩終於開了金口,蘇炳咧嘴笑道:“我不是什麽大人,年紀也比你大不多少,我只是好奇在這裡做活能賺到銅板嗎?吃飯管飽?有暖和地方睡覺?”
聽了蘇炳的問題,男孩又閉了嘴,繼續埋頭挑他的擔子。
蘇炳不肯放棄,繼續說道:“實話跟你說吧,我是來找活乾的,你給我說說這裡工錢給的多不多,如果還湊合,我這就去求管事收留,第一天工錢全給你,就當作是答謝你的介紹。”
男孩明顯有些猶豫,奈何還是沒能抵抗住蘇炳的循循善誘,壓低聲音認真說道:“那你不能讓別人知道是我告訴你的。”
蘇炳使勁點了點頭。
男孩這才打開話匣子:“在金陵這個地方,如果你想找活乾,基本只有徐家和林家兩個去處,林家那邊的具體情況我不是很清楚,但聽說沒有徐太歲厚道,經常有克扣拖欠工錢的情況發生。我給徐家賣力有兩個多年頭了,一天三頓飯管飽,每半旬會結一次工錢,工錢不多,但是能讓家裡人吃上口熱飯,逢年過節還會發點雞鴨魚肉,我家裡弟弟妹妹也只有這個時候能沾點葷腥,解解饞。若是晚上沒有地方休息,徐爺還提供住處,擠是擠了點,但好在磚牆敦實不透風,關上門窗就暖和,不像家裡的茅草屋到處漏風,補都補不好,像這種冬天,我都把娘還有弟弟妹妹帶到那去住,不挨凍。”
男孩話語裡似乎聽不出一絲抱怨,反而更多的是慶幸自己能找到這樣一份糊口的生計。
抬頭看著灰蒙的天空,蘇炳不知為何,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呢喃問道:“會很辛苦嗎?”
男孩笑著搖搖頭:“父親剛走的那會,確實不知道該怎麽辦,也想不明白,為什麽其他小孩子能有吃的,而我們家沒有,可是再想不明白也沒辦法,餓啊,不出來找吃的,就都會餓死,家裡我最大,只能我出來討口飯吃。開始做工的地方看我年紀小,都不肯收,一天下來只能從好心的鄰裡街坊要一小碗糙米熬粥,放很多很多水熬,母親身體不好,我們幾個小的每次都是把粥底的米盛出來留給母親,我們就喝點湯水充充饑,可是湯水不頂餓,還沒到半夜,弟弟妹妹就會餓醒,哇哇大哭,我也跟著哭,那個時候反而不委屈不難過了,而是內疚。後來自己就變得厚臉皮了,只要是能掙回來吃的東西,我什麽都肯乾,在村子附近的茶鋪面館做過夥計,還幫人跑幾十裡地送東西只是為了一小袋小米,甚至在路邊幫有錢人家的小姐做過馬凳,雖然趴在地上讓人踩在身上很丟人,可是那次拿到的賞錢比哪次都多,足足二兩銀子,我當時兩隻手將銀子揣在懷裡急匆匆往家趕,生怕被人瞧見了搶了去。再後來,就知道了金陵城裡徐家在招工,本來跑過來只是試試看,沒想到他們真要了,然後一乾就是兩年。”
到了地方,男孩將沉甸甸的木桶放下,拿著扁擔繼續往回走,他看向情緒有些低落的蘇炳接著說道:“如果我說不辛苦,那肯定是假的,但是再怎麽辛苦都值得,誰讓我是做大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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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弘原本在上元節過後就要動身南下前往安陽,但心中實在放心不下關外那些並肩作戰的老兄弟,於是在臨行前還是特意跑了趟邊境。
臨近函古關,飛馳的騎隊反而慢了下來,望向漆黑夜幕中,黑黝黝的城門,以及城門上星星點點的火光,蘇弘突然有些許感慨:“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明日就是中原最為熱鬧的上元佳節,家家戶戶此時肯定已經張燈結彩迎接節日的到來,可在這邊關塞外,卻依然是茫茫風沙,寂寂寥寥,不時傳來斷斷續續的簫笛之聲,肯定是背井離鄉的遊子思鄉心切。
蘇弘輕柔晃動著韁繩,對身邊的親信問道:“前幾日采買的酒肉果瓜送到了嗎?”
身穿鎧甲的中年都尉笑著大聲回答:“頭兒,昨日就已經到了,我們做事你還不放心嗎,真是便宜這幫兔崽子了,這麽好的燒酒這麽新鮮的牛肉,這擱我平時都不舍得給家裡的娘們買。”
蘇弘笑道:“大鑼,你這話蒙誰呢,我們這些個老兄弟誰不知道你最怕媳婦兒?你不是舍不得買,是沒有錢買,錢袋子都在婆娘那你拿什麽買酒買肉,平時喝個花酒還要管我們借。”
身後的幾名親信聞言哈哈大笑,你一言我一語,都開始取笑叫大鑼的都尉,大鑼自然不甘示弱,面不紅心不跳也說起其他人的糗事,荒原小徑上原本整齊的小隊鬧作一團。
蘇弘聽著眾人吵吵鬧鬧,感到滿足的同時又有一些不舍, 也不知道此次前去京畿之地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原本自己攢下的金銀細軟都是留給小炳取媳婦用的,但是如今小炳在外歷練,自己也不問歸期,索性就都拿出來犒勞犒勞弟兄們。
上元節的清晨,天際剛剛泛白,函谷關軍營裡就已經飄起了濃濃的肉香,夥夫早早開始為節日的盛宴做準備。
蘇弘沒有選擇在城內溜達,而是和往常一樣領了一百風雷騎出關巡視,而這一百騎的領隊正是那名叫大鑼的都尉,別看他在家見到自家婆娘心裡就跟敲鑼打鼓似的,真要上了戰場,卻是不可多得的一員猛將。
邊北草原,平日裡十天有七八天都是大風呼嘯,飛沙走石,可今日卻安靜得很,甚至一點風聲都沒有,騎隊在雪地裡緩緩前行,蘇弘看了看四周望不到盡頭的雪原,心裡覺得有些不對勁,到底哪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行軍打仗萬事皆需小心,一個疏忽就有可能將自己置於萬劫不複之地,蘇弘出於本能地提醒道:“騎隊成戰鬥隊形拉開距離,大鑼,派斥候前探二十裡,留兩伍吊在隊伍尾巴上。”
大鑼應聲傳令,騎隊很快變換了陣型,兩名斥候領命拍馬而出,去打探前方情況,兩伍二十騎拉開兩裡地殿後,一切安排妥當後,大鑼方才返回隊伍前方,他不解地問道:“頭兒,有什麽問題嗎?最近這一帶可是安生得很,草原蠻子被我們收拾得很服帖,根本不敢靠近關城,你瞧,半個人影都沒有。”
蘇弘心裡卻越發緊張起來,表面還是輕松說道:“有備無患,還是小心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