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殿是金陵一座尚在建造中的私家園林，之所以叫千佛殿，主要是作為標志性建築的千佛山是由高十余丈的假山堆砌而成，假山之上雕千佛千面，莊嚴肅穆，栩栩如生，先不說堆砌假山的巨大山石從何而來，要耗費多少民脂民膏，光是這千佛浮雕就要近百工匠同時勞作才能完成，而營造這座供少數權貴遊玩享樂的景觀，據說僅僅是因為某位大人物去了趟南詔千佛寺，看到陡峭山壁上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佛像雕塑群，大為震撼，於是就起了將這樣的景觀搬到城市的想法。

　　蘇炳隔著老遠就瞧見營造工地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木質梯架上穿著單薄的工匠聚精會神忙著手裡的活計，即便在這寒冷的冬日依舊渾身冒著熱氣。

　　繞過街道，走近了蘇炳才發現這個千佛殿除了高聳的千佛山和重簷的樓閣，佔地之廣更是超乎想象，在寸土寸金的金陵城內開辟出這樣一塊地界，這個主家當真是好大的手筆。

　　蘇炳穿梭在塵土飛楊的工地，期間手持棍棒長鞭的場地管事只是多看了幾眼，卻並沒有詢問阻攔，蘇炳開始覺得有些奇怪，直到看到一處搭建在土丘上的棚子，就明白怎麽回事了，棚子中徐太歲懶洋洋坐在一張古樸太師椅上，旁邊站著數名身著棕色武服的打手。

　　雖然並不想跟徐太歲這樣的地方惡霸有過多的交集，但蘇炳心裡卻並不反感徐太歲，直覺告訴蘇炳這個人本質並不壞，既然對方已經知道自己過來了，於情於理都應該上前打個招呼。

　　蘇炳走上土丘，徐太歲也起身迎了上來，笑眯眯地說道:“紀兄弟這是來采風了?”

　　蘇炳同樣笑著說道:“明日就要離開金陵，隨便走走逛逛，沒想到就走到這裡來了，應該沒有打擾到徐爺吧?”

　　“這是哪的話，小兄弟能過來看看，我高興還來不及。”徐太歲將蘇炳引進棚子，又讓手下沏了杯熱茶。

　　蘇炳接過茶泯了口，潤了潤嘴唇，試探著說道:“徐爺，這個千佛殿當真是氣勢如虹，這還是沒有完工的樣子，可以想象完全建成以後，是怎樣一幅讓人歎為觀止的畫面。”

　　徐太歲點點頭，轉身看向忙碌的工地，說道:“如此規模宏大的園林營造，的確不多見，或許百年之後都能為人稱道。”

　　蘇炳帶著幾分疑惑問道:“可我看布局形製又不像是皇室宮殿別苑，莫非是私人園林，這是何方權貴如此大手筆?”

　　徐太歲笑著看向蘇炳:“紀兄弟，這個就莫怪老兄不能如實相告，畢竟我和林城主都只是下面做事的人，至於這上頭的事我還真不清楚，眼前這座園林的真正主人到底是誰，我們也不是很清楚。”徐太歲說著還仰著頭朝天上指了指。

　　蘇炳表面平靜，點頭表示理解，心中卻是有幾分駭然，如果徐太歲所言不假，這一地霸主都只是替人做事的小嘍囉，那這身後之人豈不是權勢滔天?眼前這殿宇園林明顯超出昱朝禮節規製，是對皇室的大不敬，同時也是對皇權的蔑視，一經發現是要掉腦袋甚至株連九族的，如此膽大包天，已經遠不是營造一座私人園林那麽簡單，其中包藏的禍心，讓人不敢深想。

　　和徐太歲也只是剛剛認識，對方既然不想回答，蘇炳自然也不會多問，換了個話題:“徐爺，我看場子裡的工匠有好多年邁的老人和年紀不大的小孩，是因為工期太緊人手不夠嗎?”

　　徐太歲歎了口氣:“紀兄弟一看就是沒有過過苦日子的門閥子弟，

體會不到底層老百姓的疾苦，這營造工期緊張是一方面，但主要還是如今世道不好，謀生的路子太少，能掙到銅板還能填飽肚子的活計不多，加上近兩年災患連連，地裡沒有收成，很多人家裡都揭不開鍋，活生生被餓死，你說這些老人和小孩還有什麽選擇，能有地方賣力氣討個生活就很不錯了，很多地方還真不收老人和小孩，吃得不少力氣卻不大，那些個招工的管事何不選年輕力壯的?”　　徐太歲又指了指山丘西南面一處坑窪地帶，說道:“你看看那個挑土的娃娃，你猜猜他多大了?不到十一歲，但是已經在我這做了兩年工，你說可憐?他家裡還有兩個才兩三歲的弟弟妹妹，爹沒了，娘常年臥病在床，你說他們一家子要活下去怎麽辦?沒辦法，這就是命。 我徐厲乾的虧心事多得數不勝數，也靠著這幫窮苦人可憐人的血汗發了家，但是至少我心裡有條線在那，凡事給我做事的兄弟，只要你賣力了，該拿的一分也不會少，他們的命在我這至少能算上價錢，他們跟著我至少能混到飯吃，跟那些個大慈大悲的善人自然沒法比，但我徐厲問心無愧。”

　　說到這，蘇炳明顯感覺徐太歲有些情緒激動，眼眶發紅，這個金陵城最大的惡霸頭子，其實也不過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

　　“徐爺，我過去看看。”經徐太歲這麽一說，蘇炳也意識到，從小到大自己都是生活在士族圈子裡，身邊都是不愁吃穿的富貴人家，雖然在雷州和滕州也接觸過生活困苦的人，可想要真正了解底層老百姓的生活，還遠遠不夠。

　　徐太歲沒有阻攔，很是大方的讓蘇炳隨意逛隨意看。

　　蘇炳走到坑窪地帶，男孩正拚命想挑起滿滿兩木桶黃土，可晃晃悠悠試了幾次，最終還是沒能將木桶挑起來，這時一個赤裸上身皮膚黝黑的漢子又提了兩桶黃土走了過來，放在男孩面前，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轉身走開，這兩個木桶裡的黃土明顯少了很多，分量自然而然也輕了不少。

　　蘇炳幫著男孩把兩隻木桶掛上扁擔，邊扶著擔子邊問道:“你多大了?”

　　男孩警惕地瞥了眼蘇炳，沒有說話。

　　蘇炳也不惱，繼續幫忙扶著木桶，時不時自顧自說上兩句。

　　就這麽來來回回數趟，男孩終歸是孩子心性，經不住磨，還是開了口:“這位大人，你到底想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