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執掌雷、滕兩州之地，替朝廷鎮守曲陽和涵古兩大險要關隘，蘇炳的父親也就是蘇家的家主蘇禦宸更是昱朝少有的異姓王，表面看上去風頭一時無兩，但如今朝廷暗流湧動，各地分封諸侯和節度使擁兵自重，不聽朝廷調令節製，局勢變化莫測。

　　就拿當下太子巡邊一事，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的循例視察，皇帝想收拾這個殘局，就得先挑個軟柿子捏，這叫投石問路。

　　在王府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奕先生竟然提出要進行冬狩，要知道在冰原雪地裡面狩獵，難度可想而知，大部分獵物都躲在洞穴裡不出去，偶有出來覓食的，也是野兔麅子這些異常靈敏的動物。

　　狩獵難度是一方面，更讓王府為難的是錢，一場狩獵花費頗巨，這樣的活動是京城裡那幫養尊處優的官老爺想出來的把戲，的確在一定程度上能讓很久不經戰事的城衛軍保持戰鬥力，但對於執掌邊軍的蘇家來說完全沒有必要，天天和呼嘯成風的草原蠻子乾仗，何須去與那些畜生較勁，鎮北王府已經許久沒有組織過這種勞民傷財的活動了。

　　蘇禦宸幾次委婉地勸說奕先生，說是實在想活動活動筋骨，可以去關外遊獵一圈，王府可以保證太子殿下的安全，奕先生沒答應。

　　於是，三天后，一場匆忙準備的冬狩在雷州近郊的森林中展開。

　　白雪覆蓋的林間地，太子葉開和太師奕歆騎馬緩緩而行，身後遠遠吊著一隊金甲，太子不習武，射藝尚可。

　　葉開手提木弓，漫不經心地四處張望，尋找獵物:“蘇家老大孔武有力，常年在關外磨礪，在邊軍中積累了不少威望，把他帶回安陽理所當然，老師大費周章搞這一出又是為何?”

　　奕歆笑而不語，他的想法又有幾人能看懂看明白?

　　“那個蘇家老二，一副病懨懨的樣子難道是裝出來的?探子回來的消息有問題?他沒有受傷?”

　　奕歆沒有理睬太子殿下一連串的問題，反而問道:“你非要蘇家二世子那個婢女也跟過來，可是又起了什麽壞心思?”

　　葉開雙手舉起一臉無辜:“沒有，老師，我就是單純覺得人家姑娘好看，想多看幾眼。”

　　按照奕歆的性子，對欺壓百姓的事情談不上深惡痛絕，但見到了肯定會出手阻止，但這婢女有可能會成為這場“狩獵”的關鍵一環，太子殿下那些肮髒的想法也就默許了，眼不見為淨:“不要做得太過分。”

　　葉開張著嘴，十分詫異，緊接著整個人都變得興奮激動起來，像一頭髮情的野獸。

　　往林子深處走，樹木逐漸茂密，四周開始變得陰暗，雪也變得厚實，已經沒過了膝蓋。

　　兩騎緊挨著並排而行，馬蹄踏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蘇弘的馬背上已經掛了一隻奄奄一息的貂子，隨著馬背的起伏飄來蕩去，對他來說，收拾這些畜生有些大材小用。

　　蘇弘刻意壓低聲音說道:“奕先生是奔著你來的?”

　　蘇炳點點頭:“本來我還不確定，但他堅持要我參加冬狩我就明白過來了。”

　　蘇弘還是有些想不通，自己這個弟弟有什麽值得這位大名鼎鼎的讀書人如此重視，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被皇室惦記更不是什麽好事，他有些擔心:“或許奕先生只是看出你在裝病，想要為難於你?”

　　蘇炳淡淡笑道:“一朝太師還不至於無聊到為難一個小輩，五皇子更不可能無緣無故跑來雷州捎信，指不定我身上還真藏著什麽曠世奇寶，讓這些大人物都趨之若鶩。”

　　蘇炳還是沒有將經脈被封禁的事情告訴父母和大哥，一來怕他們擔心自己，二來他也拿不準那位高人所說到底幾分可信。

　　兩人越走越深，林子變得愈發的陰暗，蘇炳突然想起一事來，邊調轉馬頭邊說道:“大哥，我得趕回去看看，太子把茗煙叫出來，不知存了什麽壞心思，我有些不放心。”

　　“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用，大哥，我自己能行。”

　　蘇炳一抖韁繩，急匆匆往原路返回。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突然林子附近傳來女子絕望的呼喊聲，蘇炳心裡咯噔一下，這分明就是茗煙的聲音。

　　蘇炳翻身下馬，將體內玄氣催發到極致，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狂奔而去。

　　靠近後，映入眼簾的一幕，讓蘇炳雙目瞬間變得通紅，一股滔天的怒意自五髒六腑傳來。

　　一名女子衣裳凌亂地躺在雪地裡拚命掙扎，而太子葉開正壓在女子身上撕扯女子的衣物，臉上還露著猙獰扭曲的笑意，一臉滿足地看著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哀求。

　　啪！一聲清脆的耳光在林間響起，女子臉上頓時出現了一個深紅的巴掌印，也許是太過疼痛，女子突然停止了呼喊。

　　“葉開！你這個王八蛋，老子要殺了你！”

　　蘇炳朝女子那邊奔去，卻被葉氏金甲親衛攔了下來。

　　“蘇二世子好大的口氣，你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語足以讓你們蘇家萬劫不複，你可知道?”太子似乎也不著急享用自己的獵物，而是玩起了貓捉老鼠的遊戲:“今日本太子心情好，就不和你計較這些，還破例準許你留在這裡好好欣賞下什麽是活春宮。”

　　茗煙從小和蘇炳一起長大，表面是貼身丫鬟，其實和親人並無兩樣，蘇炳的母親更是把她當作自己的女兒對待，對於賣身給高門大戶的窮苦孩子來說，能在宅院裡有這樣的境遇已頗為難得，很多富貴人家的貼身丫鬟除了要照顧主家的飲食起居，還要行男女之事，犯了事輕則打罵，重則賣到青樓任人欺凌。

　　蘇炳眼睜睜看著少女被人欺侮，卻無能為力，金甲只有十人，卻是蘇炳此時此刻無法抗衡的力量，八人入境巔峰，兩人開元初期，前所未有的屈辱、不甘、憤怒、絕望湧上心頭。

　　世道為何如此不公?慎獨謹行之人總是吃虧，無所禁忌之人卻可以為所欲為，如果這就是聖人所說的公道自在人心，那即便是死，我蘇炳也要試上一試，看看這世間到底有沒有公道可言！

　　蘇炳忽地從懷中掏出匕首，朝靠近自己的兩名金甲襲殺過去，動作之快，讓這些訓練有素的葉家衛士也是吃了一驚。

　　兩名金甲匆忙應戰之時，蘇炳已經蜻蜓點水般掠過了第一名金甲，腳尖輕點地面再次高高躍起，雙手緊握匕首舉過頭頂，此時蘇炳的身軀就像鐵匠掄起的千斤大錘，狠狠將自己砸向第二名金甲。

　　離蘇炳最近的那名金甲雙手捂住脖子，雙目圓瞪，一臉的不可思議，鮮血從他的指間滲出，高大身軀緩緩倒下。

　　第一名金甲壓根沒有反應過來就被抹了脖子，卻給第二名金甲留下了反應的空間，再加上境界比蘇炳高上好幾個台階，這名身材同樣高大的武士一手橫掃進行格擋，另一隻手握拳朝躍在空中無處借力的蘇炳轟了過去。

　　這名葉家衛士本以為面對自己的拳頭少年會躲閃，從而放棄這次攻擊，卻沒料到自己這一拳結結實實砸在了少年的身體上，而未出幾分氣力的另外一隻手沒能撥開少年握刀的雙手。

　　看到蘇炳將匕首完完全全插入到那名金甲的脖頸上，不遠處的葉開眼皮不由自主的跳了跳，強行壓抑住心中的駭然，喝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麽，速速將這逆臣賊子拿下！”

　　“公子，快走！不要管奴婢了！”躺在雪地裡的茗煙嗚咽著喊道，她的衣裳領口已經被撕破，露出雪白的香肩，一頭青絲散落在皚皚白雪之上，她很怕，怕自己從此失去清白之身，怕自己就這麽死在這裡，但是她更怕公子受到傷害。

　　連續擊殺兩名入境巔峰實力的武者，讓強行催動體內玄氣的蘇炳不堪重負，跪在兩名金甲的屍體旁大口喘著粗氣，再加上又結結實實挨了對方一記重拳，蘇炳的經脈血液如同燒開的沸水，動彈一下都能感受到鑽心的疼痛。

　　剩下的八名金甲衛士聽到主子的催促，小心翼翼向蘇炳圍攏過去，生怕眼前少年再耍出什麽出其不意的招數，誰也不想在這種鬼地方陰溝裡翻船丟了性命。

　　蘇炳死死盯著金甲身後的昱朝太子，他很清楚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已是強弩之末，沒有力氣再擊殺任何一名實力在自己之上的武者，看著葉家那位身份尊貴的少年臉上再次露出淫邪神態，雙手朝茗煙身體摸去，蘇炳心中似有火焰在燃燒，他憤恨這幫達官顯貴的為所欲為，更加惱怒自己連身邊人都無法保護的懦弱和不堪。

　　咻！咻！咻！

　　連續數聲破空之音突兀響起，就看到八名金甲應聲倒地沒了動靜，原本打算再次搏命的蘇炳看著突如其來的變化，微微有些詫異。

　　奕先生已經出現在太子殿下身邊，一隻手按在太子殿下伸向身下婢女的手臂之上，剛剛那顆飛向太子手臂的石子被他用一枚銅錢擊得粉碎。

　　依舊是一身儒士長衫的奕先生表面雲淡風輕，實則也是一陣後怕，以他的實力竟然沒有察覺到對方的存在，直到對方出手:“閣下何不出來一見。”

　　一個身材魁梧異常的中年男子出現在林間，男子身後用粗布包裹著一柄碩大的長劍，古樸厚重。

　　中年男子嗓音低沉:“實在是看不慣一幫大老爺們欺負兩個孩子，尤其是作為一國儲君，視王法禮數如無物，竟然乾出如此下作的勾當，比江湖上那些采花賊還要無恥齷齪。”

　　當朝一等風流的讀書人奕歆，臉上不由得抽了抽，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對方不是空有一身本事的愣頭青，明明知曉他們的身份仍然敢出手，出完手還敢這麽大大咧咧走出來，只怕是來頭不小。

　　“還有啊，一個號稱讀書天下第一的太師，不僅將逍遙門的兩位長老提前引開，對這種事竟然熟視無睹，就站在旁邊的樹上看戲，難不成也想看太子殿下來一幅活春宮?恬不知恥的東西，還讀書天下第一，都讀到屎盆子裡面去了?”

　　面對魁梧漢子劈頭蓋臉的謾罵，奕歆並未有絲毫情緒波動，但是皇室威嚴他不得不維護:“這位兄台如何罵我奕歆都可以，但對皇室出言不遜，藐視皇權，真當朝廷無人?”

　　中年男子撇撇嘴:“你不是我的對手，找你師父青鹿過來還差不多。勸你當下還是不要做意氣之爭，我雖然沒有對這些個衛士下死手，只是封住了他們的心脈，並無性命之憂，但時間長了那可就難說了。”

　　奕歆眯了眯眼，也不再猶豫，轉過頭對太子殿下說道:“殿下，救人為上。”

　　太子葉開也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眼前魁梧漢子絕不簡單，立即起身隨老師去處理受傷的金甲親衛。

　　茗煙雙手裹著殘破不堪的衣物，踉踉蹌蹌走到蘇炳身邊跪下，早已是滿臉淚痕的婢女，眼淚如決堤的洪水，抑製不住地往外淌著，身體也跟著不住地顫抖，她輕輕用手擦拭著蘇炳嘴角的鮮血，凍得發紫的冰冷手指沾滿血漬，卻怎麽也擦不乾淨。

　　躺在雪地上的蘇炳，像是最後一絲力氣都被抽離出身體，氣若遊絲:“茗煙，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