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炳在鏢局裡呆了兩日,沒想到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包袱裡帶著的兩本書,原本以為會不夠看,結果這兩日碰都沒碰。
清晨天還沒亮,大通鋪上的其他人還在淌著口水呼呼大睡的時候,他依舊照例起床練樁習武,這是多年來雷打不動的習慣使然,也是他內心的堅持。等到日頭出來,簡單吃過白粥和白面饅頭,就開始跟著雜役們一起搬運貨物,都是些北地特產,還有些婦人做的粗麻織物,就這麽一天下來,竟然也把蘇炳累得筋疲力盡,晚上沾床就能睡著。
貨物裝車完畢,原本以為可以清閑半日的蘇炳緊接著就接到任務,隔天跟隨鏢車南下金陵。
跟著鎮遠鏢局的車隊走在白雪覆蓋的驛道上,十二輛馬車,夥夫雜役十五人,加上陳鏢頭鏢師一共三十六人,這趟去金陵的鏢陳自放親自壓陣,蘇炳暗自奇怪,貨物都是他和雜役們一起搬運的,實在箱子裡面也沒什麽奇珍異寶,有必要如此興師動眾?
出了滕州過了前面的山谷,就是一馬平川的洛河平原,到時候趕路就會輕松不少。這一路走來,蘇炳發現驛路很多地方都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破敗不堪,有的路段甚至一輛馬車都難以通過,需要好幾人合力才能把馬車推過去,這要是邊關遇到戰事,糧草物資運輸肯定會出問題。
山峰逐漸陡峭,擋住視線,陳自放點了四個經驗老到的鏢師到前方探路,又大聲提醒道:“前面山谷最近一段時日不太平,大家夥都精神點,不要一副沒吃飽飯的蔫菜模樣。”
四騎很快返回,其中一人說道:“陳頭兒,沒有情況,山谷裡連隻鳥都沒有,安靜得可怕。”
陳自放微微皺眉,心裡隱隱覺得有些蹊蹺,卻沒有猶豫,揮了揮手,讓車隊加快趕路。
進了山谷,呼呼的風聲戛然而止,兩側山壁怪石嶙峋,抬頭望去,清朗的天空只露出窄窄的一條線。
充當雜役的蘇炳使勁牽著馬往前走,他的身手太弱,還沒有成為正經鏢師的資格,隻好先從雜役做起,不過在這方面,他沒什麽抱怨,飯要一口一口的吃,事要一件一件的做,這麽多年來都是這麽堅持過來的。
沒有走多久,突然從頭頂飛來無數碗口大的碎石,狠狠砸向眾人。
雜役沒習過武,有的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砸倒在地,頭破血流,馬匹受了驚嘶鳴著到處亂竄,鏢師匆忙舉起手中兵器格擋,原本整齊的隊伍頓時亂作一團。
“不要亂!鏢師就近保護馬匹和同伴,其余人取木盾結陣禦敵。”陳自放大喝一聲,身上紅光綻放,玄氣縈繞。
相比其他雜役,蘇炳手上還算有些功夫,面對砸下的亂石勉強還能應付,當他看向陳鏢頭那邊,也是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小小鏢局的鏢頭竟然也是洞天境的高手,什麽時候高手變得這般不值錢了?再想想白衣老者和負劍漢子,蘇炳著實有種坐井觀天井底之蛙的感覺。
陳自放腳尖輕點兩側石壁,很快就躍上了數十丈的崖壁,沒過多久就從崖壁上抓了兩個中年漢子下來。
鏢師把兩人押著跪在地上,半張臉都摁在了雪地裡,三名雜役和兩匹馬被砸傷,還把一行人弄得狼狽不堪,要不是陳鏢頭沒有發話,這些心裡窩火的鏢師恨不得立馬把這兩人生吞活剝了。
蘇炳也走上前,打量兩人,這兩人灰頭土臉破衣爛衫,除了身材結實點,看起來倒不像是強盜匪寇,反而更像普通的莊稼漢子。
陳自放收斂氣息,
平日裡的火爆脾氣竟然沒有發作的跡象,也沒有急著收拾撞到刀口的兩人,不急不緩問道:“上面那些人都是你們的鄉裡鄉親?乾這個多久了?” 兩個漢子都沒有回答,也沒有反應,山谷依舊寂靜無聲。
一旁的鏢師見兩人竟然如此不識抬舉,頓時不樂意了:“我們頭兒問你們話沒有聽見啊,信不信我現在就要了你們倆的小命。”
陳自放擺擺手,示意鏢師將兩人松開,輕笑著說道:“你們應該是這附近的村民,剛做起這活計不久吧?不然不會連這鎮遠鏢局的旗子都不認識,我們走鏢的人或多或少都跟道上的寨子有些香火情,平日裡也有些來往,像你們這二話不說就傷人搶貨的還真不多見,不過是為了錢財,都說和氣生財,你死我活的買賣可做不長久。”
蘇炳聽了這話,若有所思,看來這事情還不簡單。
不知道是不是陳鏢頭的話聽著有幾分道理,兩個莊稼漢子雖然依舊沒有出聲,卻也不再低著頭裝聾作啞,而是抬頭看向陳鏢頭,面對飛簷走壁的高手,眼裡竟然沒有半分畏懼。
見兩人不卑不亢的模樣,陳自放竟也生出幾分欣賞,問道:“你倆叫什麽?”
兩人還是沒有開口,陳自放就有些不耐煩了,他可不是溫文爾雅的說書先生,雖然也看過幾本書,可那是老家夥給逼的,說什麽讀書識字,才能大道可期,書是讀了,大道反正他是沒瞧著。
陳自放正想著要不要嚇唬嚇唬這兩人,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就看到老家夥介紹過來的那娃娃走到兩個莊稼漢子跟前,拍了拍他們的肩膀說道:“兩位大哥,我們陳鏢頭是覺得你們不像是會亂來的人,所以想問問你們為什麽會來打劫鏢車,是不是受了什麽人的蠱惑,你們大可以放心,剛才的事情不會找你們麻煩。”
陳自放沒想到這個叫作紀磊的小娃娃察言觀色能力如此厲害,幾句話之間就把握到了事情的關鍵,表面看著書卷氣十足,和那些木訥的讀書人沒什麽兩樣,但做起事來卻有板有眼。
聽了蘇炳的話,其中一名漢子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開口說道:“俺們是神木郡大隆溝李家村的村民,俺叫李富山,他叫李元寶......”
說著旁邊的漢子一臉擔憂地拉扯李富山的衣袖。
“你別拉俺,俺看著他們不像壞人,肯定比那些馬匪講道理。”將衣袖拽回來,漢子又接著說道,“這位高人,俺們平日裡都是老老實實種地的農民,這往常日子再苦,好歹給地主交完糧還能剩點兒糊口,吃是吃不飽,但也總歸不會餓著,可今年洛河發大水,把田給淹了,地裡沒有了收成,大家夥不但交不起田租連口飯都吃不上了,可那些個富紳地主不但不同情俺們,還逼著俺們變賣家裡的物品抵債,可俺們這些窮苦人家家中哪有什麽東西可賣嘛!”
說著說著,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竟然紅了眼眶,淚水直打轉,只是強忍著才沒有落下來。
蘇炳聽了也是吃了一驚,洛河今年發大水他也聽說了,可王府收到的消息不是說朝廷在洛河沿岸開倉賑災,還派了十多名朝廷重臣主理救災事宜嗎?怎麽還會有這麽多百姓連口飯都吃不上?
蘇炳心中疑惑,也沒什麽顧忌,直接問道;“朝廷不是派人救災了嗎?你們沒去領救濟糧?”
蘇炳這話問出口,兩個莊稼漢子連同身旁一眾鏢師雜役都看怪物似的看著他,心想著這娃娃是不是白日說夢話。
李富山隻當小娃娃第一次出門行走不懂事,沒好氣地說道:“救濟糧?那是給官老爺養女人小妾的,真正分到俺們這些百姓手頭,能有幾斤幾兩?想靠救濟糧過活,早就餓死了。”
看著漢子黝黑的臉龐,從他眼角深深的褶子裡,蘇炳第一次對人間疾苦四個字感觸如此強烈。雷州百姓在這樣的年景,能過上安居樂業的日子是多麽的不容易,雷州當然也有窮苦人家,但至少有衣可穿有飯可食,遇到個什麽天災人禍官府會出面搭把手,有個什麽小病小痛,街坊鄰裡也會幫忙照料,這些平日裡在蘇炳眼中的理所應當,在這一刻卻顯得是那麽的彌足珍貴,現在看來,父親和大哥為雷州百姓做的事,比起他在聖賢書中讀到的那些大道理還有道理。
陳鏢頭和那些鏢師卻不關心你是發了水淹了田,還是塌了屋子沒了家,天底下可憐人太多,特別是他們這些行走江湖的人,更是見怪不怪。
陳自放這時又開口問道:“你剛才說到馬匪, 哪兒的馬匪?他們找你們做什麽?”
這回李富山還沒有開口,旁邊的李元寶就衝他使勁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剛還一肚子苦水往外倒的李富山也咬著牙關,不敢再多說什麽,看得出他很為難。
見兩個大男人支支吾吾藏藏掖掖,陳自放有些生氣:“如果不想說也不要勉強,偷襲的事情我也不追究了,趕緊帶著你們的人該回哪回哪去。”
李富山瞧著眼前神仙高手流露出明顯的不滿情緒,他心裡也直打鼓,但想想高人剛才飛簷走壁抓他們如抓小雞似的從天而降,他一咬牙說道:“半年前俺們那個地方來了一股馬匪,開始也只是到村子裡各家各戶拿些吃的用的,進村子的次數也不多,大夥忍忍也就過去了,但前陣子他們突然派人進村子抓走了很多人的妻兒老小,威脅俺們給他們乾活,有村民去官府告,但捕快都不敢進山,說是這夥馬匪是北邊關外逃回來的逃兵,戰鬥力不弱還不講規矩,更不把官府放在眼裡,大夥沒了主意,這才不得以幫馬匪做起了事。”
見一旁的李富山竹筒倒豆子什麽都說了出來,李元寶泄了氣般頹然坐在一旁,他的婆娘和閨女此時可都在馬匪手裡。
陳自放料到這些村民是受人挑唆,卻沒想到會是關外落草為寇的逃兵,這股散兵遊勇的破壞力只會比一般的亡命之徒更可怕,當下點了十六人隨李富山、李元寶前往大隆溝李家村察看情況。
隊伍出發前,蘇炳向陳鏢頭主動請命,想跟著鏢師們一同前往李家村,陳鏢頭很爽快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