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感覺很安靜呢。”

　　送飯的人推著小車，疑惑地探出頭來。

　　內心有些不安。

　　聽說昨天進來了一個佛家的，嘴裡念著大悲咒就被端進去了。

　　興許是昨晚給那群人念咒，念昏過去了現在還沒醒?

　　唉，也好。

　　送飯人打開禁閉室大門，挨個房間輕敲，送飯。

　　很奇怪，今天大家太正常了。

　　喜歡撕書的那個人居然坐在凳子上，板板正正地端著書看，沒有去蹭。

　　天天擁抱太陽的那個家夥也沒有一大早做什麽怪異的體操，而是望著燈泡發呆。

　　也沒人一臉驚恐地穿著睡衣從房間跑出來，好像被窩裡有什麽恐怖的東西。

　　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井然有序。

　　像是正常的信徒宿舍一樣。

　　送飯人一份份地將早餐放好，卻沒有人動，甚至，都沒人看那早餐一眼。

　　怪異。

　　直至抵達一個長頭髮的人面前，他抬頭——

　　送飯人一哆嗦，被那深長的眼神嚇了一跳。

　　身後已經圍上了一道人牆。

　　…

　　“怎麽還沒回來。”

　　清晨，在分配各方雜工人員去鏟糞之前，頭頭例行地組織起所有人，在閱讀室列隊，準備朗誦宣誓書，進行晨讀活動。

　　只是有一人遲遲未到，李興，那個去送飯的信徒，以前是幹什麽的來著，哦，對，好像是個小偷，不小心撞到了組織清理工作現場。

　　去了這麽久，難道是偷癮犯了?

　　頭頭搖了搖頭。

　　不可能。

　　在傀儡師光輝的籠罩下，沒人能生出背叛的心思，作為深度信徒，他相信這一點。

　　‘難道是出意外了?’

　　心臟病，或者是其他的什麽身體障礙?

　　——他根本想象不到會有人造反這種可能。

　　頭頭皺起眉頭，思緒被打斷。

　　“外面怎麽這麽吵，怎麽回事?”

　　閱讀室內的人一臉茫然地左顧右盼，不知所措。

　　頭頭憤怒地打開門。

　　卻看到是李興回來了。

　　“你…回來的正好，去，站隊，準備早讀了。”

　　“抱歉。”

　　李興說了這麽一句。

　　猛地將頭往前一撞。

　　天旋地轉。

　　大批人衝入房間，眼中狂熱溢滿而出！

　　…

　　禁閉室內。

　　李興壓抑住呼吸，強行鎮定，略帶顫抖地說道:“你們，你們要幹什麽?”

　　莫明雙手交疊，放在腿上，靠著屋內唯一的椅子。

　　平淡地注視著，這顫抖的，迷途的羔羊。

　　“沒什麽，只是…想和你談一談。”

　　他說:“能告訴我，你是怎樣來到這裡的嗎?”

　　…

　　“我找到了自己的意義！”

　　“導師告訴我，即便是蚍蜉一樣的人，也有獨屬於自己的生命，也有自己的意識——”

　　“他不應該因為弱小就被忽略，我也是人，是每一個人中的一個，我是獨特的！！！”

　　李興憤怒地大聲地吼著，將一切排擠與不公都宣泄了出來。

　　“大家同樣信仰傀儡師大人，你們憑什麽看不起我！”

　　“傀儡師大人的光輝是平等的！”

　　閱讀室一瞬間就被包圍。

　　哪怕包圍閱讀室的人比閱讀室內戰隊的人還少，但，他們不敢動。

　　人多的一方居然被人少的一方逼到了角落。

　　畢竟，大家都是理智的，‘理智’的人，怎麽會願意去惹一群不計代價的瘋子呢?

　　“你們到底要幹什麽?！”

　　扶著頭歪歪斜斜站起來的頭頭質問著，絲毫沒有注意到事情的嚴重性。

　　在他的背後，莫明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嚇得他往前一瘸。

　　“沒什麽，只是，有些話要和大家說。”

　　一道道驚懼不定的疑惑目光，聚集到莫明的臉上。

　　他拍著頭頭的背，緩緩向前走了幾步。

　　頭頭被逼得不得不跟著一起往前撞。

　　“你們，真的喜歡鏟糞嗎?”

　　“真的覺得，這是傀儡師大人降下的磨難，而不是一些信仰不堅定之人，為了逃避自己的責任，所造就的謊言嗎?”

　　在一片壓抑著的呼吸中，莫明平靜地說道:

　　“在最後的晚餐中，有一位門徒收錢而背叛了耶穌，因此造就了那一張名畫，那一段為世人所熟知的莊嚴故事。”

　　“那麽，我們當中…”

　　莫明指了指頭上。

　　“是不是也有一些管理層，私自動用了資金，導致清理機器久久無法被修複。”

　　“他們欺騙我們的信仰，利用我們的虔誠，讓我們充作廉價的勞動力，整日浸泡在大糞和排泄物當中，忍受著惡臭，而作為補償的報酬卻是不正宗的鍋包肉，和水多到快要煮成粥的大米飯。”

　　“我們的精神被欺騙，我們的肉體被折磨，我們對傀儡師大人虔誠的信仰被踐踏，被玩弄，化作腐敗者的養分。”

　　“我敬愛的可憐的傀儡師大人——”

　　莫明臉上充滿悲憫。

　　頭頭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他像是憤怒地顫抖著說:

　　“你怎麽能這麽說，我們身為傀儡師大人的信徒，這本來就是本分工作，一切都是大人的恩賜！”

　　“身為下屬團隊的成員，你們怎麽能這樣，怎麽可以不聽教導，牧師說過，我們應該團結…”

　　莫明沉靜地微笑起來。

　　“對。”

　　“你說得對，團結。”

　　“工人們——”

　　“聯合起來！”

　　頭頭看著那些搖曳不定的眼神，和一些逐漸轉換隊伍的信徒。

　　手指發涼，如入冰窟。

　　不，不該是這樣…

　　…

　　聯合起來的力量無可阻擋。

　　一處又一處的工作間、晨讀室被突破，風暴之下，無人能安然立腳，這一支隊伍越發壯大了起來。

　　即便遇到了一些阻礙，也在轟隆隆的腳步聲中，統一的思想當中，人群中，大勢中，被踏平了。

　　背靠人山人海，即便是再弱小的人，也會感到渾身充滿力量。

　　當然，最重要的是，能過活的好一點，有更好的條件和環境，誰願意苦哈哈地鏟糞。

　　信仰和洗腦不代表人就成了傻子。

　　為了更好的待遇，更近距離地侍奉傀儡師大人，為了做出更多貢獻。

　　這一切都是必要的。

　　更何況，又不是只有我一個，沒看還有那麽一大片呢麽，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法不責眾，對吧。

　　‘為了…為了成為人上…’

　　信仰印記在思維中扭曲。

　　‘不…為了肅清管理層的腐敗，為了傀儡師大人！’

　　原本是用來維持忠誠、穩定的信仰烙印，卻成為了顛覆舟船的工具。

　　真是可怕。

　　莫明緩緩搖搖頭，在人群之後，端坐著，喝了一口熱水。

　　在這一手干涉所引起的動亂當中。

　　深化度隱隱獲得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