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神明毫無感情波動,就好像老者口中那些進行過狡詐卑劣鬥爭的神明與他無關一樣。
這是一尊真正的神明,不會因為誰的公開羞辱和內涵隱喻而惱怒,或者說,乾脆就沒有這些情緒。
祂微微額首。
恢弘的聲音於高塔最頂層回蕩。
“有道理。”
隨後,看向莫明。
莫明頓時明白了,這不是什麽故事會,他在這裡也不是陪場的,這是一場決定某種龐大走向的,一對一的辯論會,由神明側耳傾聽,而莫明正是辯者之一。
“我就暫且不反駁好了。”
老智者繼續他的話:
“我們的城邦之中需要美麗的品質,由此社會才能安定。”
“首先,偷盜、搶劫是不允許的,對麽?”
莫明點頭:“我承認。”
“我們的物質足夠充裕,那麽便推斷出,一切偷、搶都源於欲求的不足,或懶漢們的奢侈放縱而導致貧窮匱乏,那麽我們就要在教育中,將一切關於偷搶行為的描述剔除,讓人們永遠不去想,從靈魂的本能上拒絕這些事,哪怕餓死。”
他繼續對莫明說道:
“可是,我親愛的朋友,這樣就會出現一個新的問題,死亡是讓人恐懼的,我們到大街上隨便拉一個人過來,他都知道,當人死後,靈魂會沉寂於地獄,記憶歸於虛無,失去現在的一切,那是讓人恐懼的事情。由此,我們就必須告訴我們的人民:死亡是高尚的,是愉悅的。我們必須將一切描述對死亡恐懼的文獻從人們眼前移除,隻留下那些美好的,如天國那位喜愛豎琴的美神在朋友的葬禮上面帶微笑所說的那樣:‘我的朋友,我真為你高興,我們將在下一次輪回中相見,而在那之前,尚有無數奇跡等待發生’。那麽,人們就不會懼怕死亡,也就不會為死亡所逼迫,從而在心中滋生出對應的不正義。”
“或許你說的是對的。”
莫明總感覺這位老人有些引導性,就像是…故意說出這些話。
不出意料的話,他會繼續長篇大論,然後,試探莫明的底線,逼迫莫明反駁。
莫明不敢自稱哲學家,但身為哲學研究人,天天與人通話,他有一股辯論上的直覺。
要來了。
“當人們不再懼怕死亡,不再會為生存所作惡,那麽我們就要繼續考慮他們的其他品質,比如奉獻,我們要告訴人們,奉獻是好的,是無論對別人,還是對自己都是好的,依此類推…”
“農民、木匠、建築師…精於自己的職位,且隻精於自己的職位,提供城邦所需要的物品…英勇的士兵無懼死亡,擁有勇武的身體與無畏的精神,對敵人憎惡,而對人民宛如家人…”
老人像是澡堂工人一樣將他的話如冒著熱氣的水一樣潑出來,而莫明只能被動地回答。
直到所有的事情被敲定,包括什麽人該有什麽樣的品質,從小要如何接受教育,都細致地像是大師的素描作品一樣,一筆一筆描繪完畢。
似乎一座和諧,美好,強大的城邦已經建成了。
在這裡,人們從出生開始就隻接觸美好的事物,像是天國一樣,不存在任何的汙穢與醜惡,隻留下美好的品質,沒有謊言與爭鬥,任何一個人來到這裡都會驚歎於它的美好和純潔。
所有人依據社會需要和天賦來選擇職業,各自專精其職,按需要進行交換、貿易,從事各種活動,不會有任何一人感受到悲傷、難過,
精神永遠愉悅,而這份愉悅的心情同樣會回饋它的主人,使其長壽。 像是養豬一樣,從出生到死亡,所有人的一切,該有的,不該有的,該做的,不該做的,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像是流水線中永恆不變的機械一樣,也許零件會更換,但永遠只是做著相同的動作。
被少數人統治著。
那些人就像是一個階層用來勞動的肢體,毫無自己的想法。
莫明滿腦子都是一個名詞:
【人工道德規范】
故意的。
莫明能夠敏銳地察覺到,這老頭說出的很大一部分話,是和他自己本身的真實想法偏離的。
從語氣、眼神、面部表情、話語之間的停頓中,是能夠察覺出一個人的思考方式的。
老智者說出的那些話,根本不是自己的真實想法。
果然,他在激莫明進行反駁。
或者說,期待莫明反駁他。
“善。”
王座上的神明輕輕張口,隨後閉眼垂眸,思考著。
那老者低下頭,靜默地等待。
許久之後,祂才睜開眼,又一次看向閉目沉思的莫明。
“如何?”
人有一種魔性,會讓人做出某種極端的有悖常識的事情,但人會竭力壓製住它。
你們似乎在故意…展現魔性。
於是莫明睜開了眼。
“我絕不讚同。”
老者抬起頭,期待著莫明的回答。
“這種毫無變化的機械一樣的毫無變化的城市,只不過是虛假的泡沫一樣的幻影罷了,一旦出現任何細小的變故,便不複存在。”
“我尊敬的老智者,還記得我們開始的時候所說的一個詞麽,教育,我們所談論的是教育,可你卻一轉再轉,將其變作了‘訓練’,一份溫柔而又設計精密的訓練計劃。在你的描繪中,你訓練出了一整座城市的機器,人們按照某種程序,依照為了實現某種目的所規定出的人工的‘道德’,像圈養一群豬一樣,讓他們在面對死亡的時候仍能面露微笑,而不知道自己所將面臨的殘忍,自始至終都只是麻木地‘快樂’地活著,區別僅僅在於依照天賦分配出的‘肥瘦’。你告訴他們這是天堂,卻將他們一步步推向地獄,當走出這一個圈養他們的舒適農場時,他們便再也無法存活下去,他們一輩子都被告知什麽是好的,什麽是開心的,什麽是該做的,而從來沒有自己思考過為什麽,只是機械地依據自己身體內各種物質的分泌,認為自己處於某種情緒當中,機械地按照某種規律每天生產著多巴胺,認為自己是幸福的人,永遠維持著這種規范的假象。”
老者張口答道:“我親愛的莫明,我相信你這樣說一定有你的理由,我乞求你能夠繼續說下去,告訴我到底什麽才是教育,難道還有比音樂和體育更能影響人們的靈魂的嗎,到底怎樣人們才算是真的幸福?”
“音樂與體育固然是好的,尊敬的老智者,你只是受限於時代的眼光,而沒有看到更多的事物,我為此感到惋惜。”
“我始終認為,所謂教育,不是機械地教會人們去學會某種知識,掌握某種技能,而是應該讓人學會獨立思考,去認識,去與世界的本質對話,它不是讓人沒有做成什麽事就要感到自責、愧疚,而是要讓人意識到他對這件事情的本質的認識是錯誤的,就像是意識到人站在地上是因為某種引力而不是他的腳和地面接觸。”
“按你所說,即便這種教育這可能產生混亂?”
“即便這可能產生混亂。”
老者眼中的光俞發明亮:“我年輕的朋友,我欽佩你所說的話語,你深刻的意見讓我榆木一樣的腦袋像是不斷地被敲打,可是我還有一個問題,如果按你所說的繼續下去,那麽一個人該如何選擇他的職業呢?”
莫明回道:“讓我們假設一個人喜愛音樂,認為自己就是為此而生,並且也展現出了天賦,那麽他最好去學習音樂的歷史,去了解所有能接觸到的樂器,去嘗試,去認識,然後在自己的選擇中,決定在哪一件樂器上有所成就,而不是因為有某種天賦,骨骼更適合什麽,或者社會上稀缺什麽,所以就被分配去學習,如果只是這樣,那麽世上就不再有殘疾樂師,就不會有不完美的生命所創造的奇跡。”
“我們大可不必功利地逼迫所有人僅僅去發揮出自身的最大利用價值,需知,世界本就是無數巧合所締造出的奇跡一般的存在,這份奇跡不該被滅殺。”
“讓所有人全面而自由地發展,這是我的回答。”
智者露出微笑。
神明眼中閃爍著的光焰搖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