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好屍體,諾艾爾躲在這所小院的綠植後方,借助微薄的星月光芒觀察環境。
正北方是一處二層小樓,幾個房間裡有昏黃的燈光,和王都大多數建築一樣,一層石壘牆,二層木結構;正東是高大的平頂木屋,應該是倉庫;西北方斜向坐落著一排低矮的黃土茅草屋,這大概是警衛的住所。
諾艾爾思索了一瞬,放輕腳步壓低身體朝二層樓走了過去。
倉庫可能性不大,茅草屋則有驚動警衛的風險。雖然諾艾爾也不太在乎這裡的警衛,不過能少點意外還是少點的好。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先搜索了一遍一樓的幾個房間,雜物房、餐廳、住所,黑暗中一個人也沒有。
然後諾艾爾上了二樓,輕輕推開了一扇門走入房間。
昏暗的房間內,一個肥胖的男人正在床上蠕動,淫靡的味道充斥著環境,皮肉相撞的水聲時而劇烈時而緩慢。
諾艾爾輕手輕腳地走到床前,確認被動承受著的女人不是艾麗斯公主之後,他動作迅速地舉起劍從男人的背心刺了下去!
鋒利的劍刃撕裂肌膚、劃過脊側,擦著肋骨刺穿了心臟。
一劍一穿二,男人很快就沒了動靜,不過那個女人卻依舊睜著麻木無神的眼睛,還沒死……
沒辦法,以這個T位而言,刺中上面那位的心臟,就意味著必然刺不中下面這位的。
無奈,諾艾爾隨手抓起枕頭捂住了她的臉,另一隻手則掐住了對方的脖子,逐漸加重了力氣。
安靜的等待,女人徹底沒了聲息。
諾艾爾收回手,在血肉摩擦之中緩緩抽出劍,甩乾血跡,然後朝床上的兩具屍體微微鞠躬。
“抱歉,走錯。”
他退出房間,帶上門,繼續朝下一個房間接近。
站到了又一扇門外,為了避免悲劇重演,這次諾艾爾決定先聽聽裡面的動靜。他側頭把耳朵貼近木門——
鞭撻聲、淫笑聲、鐵鏈晃動聲……朝門這邊走來的腳步聲。
無奈,悲劇又重演了。
不過這次諾艾爾隻解決了一個,因為被鞭打的那位已經昏死過去奄奄一息,不像是還能發出什麽聲音來的樣子。
再次熟練地把房門輕輕合上,諾艾爾忍不住歎了口氣。
全法蘭再也找不出來自己這樣的潛入專家了,他選擇當騎士,無疑是刺客界的重大損失。
不過雖然潛入很順利,但事情卻沒有任何進展。這裡根本不像是什麽異端邪教徒的聚集場所,就是一個在黑街算不上稀奇的暗娼館。
這種地方有固定的客流,畢竟能玩一些正經窯子裡玩不了的花樣。甚至有些調教不好的,被扔到這裡來,標上桀驁難馴的標簽,把初夜賣給就好這一口的客人。
這叫什麽?這就叫頂級銷售,無論什麽樣的貨物都他媽能賣成錢。
諾艾爾冥思苦想,實在想不出這地方到底和其他暗娼館有什麽不一樣,可這裡的人就是要隨街亂扔屍體,他們怎麽敢的啊?
帶著困惑,諾艾爾又去沒有看守的倉庫轉了一圈,除了亂堆的木箱沒什麽可疑之處,貨箱裡也都是正常的貨物。
這讓他更疑惑了。
不僅沒找到任何可疑的人或物,看守強度也堪稱低劣。
他轉了這麽久連一個巡邏的女侍都沒碰見過,更別說什麽異端教徒、惡魔崇拜者,西吉斯蒙提到的獵兔犬團的雇傭兵也沒有見到一個。
難道找錯地方了?
疑惑與懷疑漸漸佔據思考,
諾艾爾越想越不對勁,就在這時,倉庫深處的一聲輕響打亂了他的思緒,仿佛觸電一般,他渾身都是一顫,然後立刻警覺地握緊了武器。 濃厚的黑暗中似有身影浮動,諾艾爾屏住呼吸放輕腳步,無聲地靠了過去。
嚓……
燧石的聲音,隨即一道燭火微光亮起,就在壘成兩層的木箱之後!
唰!諾艾爾側身衝出,對著火光迅疾一劍砍下!
當——!
明晃晃的劍刃撞擊在了一起,搖曳的馬燈照明下,交手的兩人都看清了對手的樣貌。
諾艾爾驚得後跳一步,手中的劍都差點掉到了地上。
“克裡斯蒂娜!”
“是蒂娜。”
少女騎士面無表情地糾正道。
“你怎麽在這裡?”
蒂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低頭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穿在鎖子甲外的紋章罩衣——白底黑鳶尾的無袖長身罩衣。
諾艾爾恍然,身為黑鳶騎士團成員,羅貝爾自然有調動她的權力,之前蒂娜應該就一直在搜查隊伍之中。
至於現在出現在這裡,大概是瑪爾特傳達了他的消息,費利克斯和搜查隊伍的人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不過……諾艾爾左右看了看,有些頭疼。
如果這裡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暗娼館,那自己就幹了一件能和費利克斯相提並論的蠢事,不僅大大拖延了搜查進度,還惹了一身麻煩。
不知道羅貝爾得知他們這對臥龍鳳雛辦的好事之後會是什麽表情……
“這個。”
看著諾艾爾愁眉苦臉的樣子,蒂娜拉了一下他的手腕,另一隻提著馬燈的手指向旁邊的木箱。
平平無奇的貨箱,但有一點不同之處在於,它上面印著紋章——一支四肢修長、蓄勢待發的獵犬。
諾艾爾覺得眼熟,他盯著那紋章,眯起了眼睛。
很快,他回想起來了,這不是什麽難事,畢竟它今天才發生。真劍格鬥,獵兔犬團的軍士長,他身上穿的罩衣就是這樣的紋章。
“嗯,沒找錯。”
諾艾爾嘴角勾起,無聲地微笑。
他拍了拍蒂娜的頭,指向倉庫外:“只剩一個地方了,西北方的茅草屋,裡面大概是警衛。”
蒂娜點了點頭,熄滅馬燈,握住腰間的劍柄走了出去。諾艾爾沒有立刻跟上,他在黑暗中端詳著那個印有獵兔犬紋章的木箱,良久才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離開。
一個並不在王都活動的傭兵團,一個失蹤的布列塔尼公主,一個可能存在的邪教徒秘密結社……
諾艾爾從沒想過自己會和這些東西扯上關系,但這些不常見的東西卻令他的腦子異常活躍。
他的直覺像一個引路人,帶著他的思維暢遊在想象與猜測的海洋之中尋覓,於幽深的水面之下穿過一個個名為線索光點,直到深入、更深入……
即便情報稀缺、即便推測中混雜著大量臆測,但諾艾爾卻不自覺地相信著他的直覺,相信它終能帶著他的思維沉入名為“真相”的深淵。
嗯……這可能就是老煉金術師那藥劑的副作用了。
俯身輕步來到亮著燈光的黃土茅草房前,諾艾爾安靜地等待著。大概幾分鍾,探查完幾個房間的蒂娜貓著身子回來了。
“左邊第一間,五個人。”
“什麽樣的人?”
“壞人。”
“呃……我是說,具體一點?”
諾艾爾撇嘴,黑街最不缺的就是壞人,說了等於沒說。
“三個匪徒,兩個人質?”
“懂了,五個匪徒,兩個空手。”
看著蒂娜眉頭微皺不太確定的樣子,諾艾爾點了下頭,幫她把屋內情況補充完整。
蒂娜表情舒展,恢復冷靜,看上去也完全懂了。
“留活口。”
“嗯。”
諾艾爾起身,迅速跑到目標地點,抬腳踹門而入。
嘭!
房門大開,一瞬間他的視線掃過屋內,三個男人中兩個正在趴在桌上打瞌睡,一個在看管牆角處被綁得嚴嚴實實的兩個少女。
沒有多余的話,諾艾爾立刻衝向看管的那名男性,對方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他飛身一記肩撞撞倒在地。
諾艾爾壓製住他的身體,抓住頭髮將他的腦袋提起來,冰冷的劍刃隨即劃斷了他的喉嚨。鮮血噴湧,男人在無謂的掙扎中抓著流血不止的脖子死去。
松了口氣,諾艾爾回身一看,另外兩人依舊趴在桌子上,蒂娜手中的劍輕輕蹭過失去反應的屍體,擦掉了劍刃上的血跡。
對這一幕毫無感想的諾艾爾收回視線,走到牆角,解開了兩名少女身上的麻繩,摘掉塞住她們嘴巴的絹布。
不過這兩位並沒有什麽反應,既沒有掙扎,也沒有呼救,甚至連呆愣的視線都沒有晃動一下。
諾艾爾愣了愣,抬手在她們眼前搖了幾下。
“喂?你們……”
沒有反應,兩個少女雙目無神,除了呼吸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像是兩個精致的人偶。
這讓諾艾爾想起來個人——在某個邪惡煉金術師的地下室裡躺著的塞西爾小姐。
在嘗試了捏臉、襲胸、扇巴掌等一系列舉動之後,諾艾爾放棄了,隨即單手撐著下巴在困惑之中陷入沉思。
另一邊,蒂娜簡單搜索了一下幾具屍體,從他們身上找出了足以提供身份證明的物件,這些人確實是獵兔犬團的雇傭兵。
一個王都的暗娼館,卻找來一群剛到王都的雇傭兵做警衛,這當然不正常。結合西吉斯蒙提供的線索,諾艾爾可以確定自己沒有找錯地方,更沒有找錯人。
可現在的問題是……
諾艾爾看了一眼徹底變成呆瓜的兩個少女,又看了一眼三具再也不會說話的屍體,表情漸漸抓狂……
完了,線索斷了。
……
一段時間之後,就像所有為了凸顯主角而刻意隱沒官方力量的故事一樣,費利克斯和城防軍以及治安衛隊姍姍來遲。
衛兵隨即封鎖了這所小院,進行了細致的搜查,順帶洗地。
預料之中,他們什麽也沒找到,除了抬出來了幾具屍體之外再無收獲。
大腹便便的治安官急得上躥下跳,城防長官則是得到費利克斯同意之後率隊撤離,繼續對黑街以及貧民窟的搜查。
城防軍人數最多,他們是搜查的主力,在確定這裡沒有更多線索之後自然沒理由讓他們繼續閑著。
諾艾爾和蒂娜坐在門口,看著衛兵進進出出。
蒂娜抱著腿,染血的長劍躺在她身邊,和平時一樣冷淡而安靜。諾艾爾則是有些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直到費利克斯走過來,打破了兩人保持的這種堪稱死寂的氛圍。
“救出來三個少女已經確認身份,一個是下城區麵包店老板的女兒,傷得太重,抬出來就已經斷氣了。另外兩個是貧民窟的流民,一名士兵剛好認識她們的父母。”
聽著費利克斯的敘述,諾艾爾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已經知道了。
“她們好像精神方面出了一些問題,問話都沒有反應,我打算請教會的神官來看看。”
“隨你。”
諾艾爾沒有興趣搭理費利克斯,語氣滿是敷衍。
姑且不論中世紀庸醫水平的教會神官能不能治好她們,就算可以治好,那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
等到那時候,艾麗斯公主要麽變得和她們一樣,要麽就進了麻袋。
兩種情況,糟糕得沒有多大區別。
“在那個被你一劍刺死胖子身上,我們找到了這個。”
費利克斯伸出手,在他掌心是一塊鐵製的鳶形徽章,上面的圖案是幾條帶刺藤蔓,像一群蛇,它們糾纏在一起,怪異而扭曲。
諾艾爾被徽章吸引了注意力,他伸手接過來,借著四周士兵們手中火把的光芒仔細端詳。
“你見過這樣的紋章嗎?”
“沒有。”費利克斯搖了搖頭。“它看上去不像貴族的紋章,有些像是……某個秘密結社的標志?”
“合理的猜測,只有那類人才會用這麽惡心的圖案。”
“是荊棘會。”
一道清越的女聲打斷了諾艾爾和費利克斯兩人的對話,諾艾爾抬起頭,不知道什麽時候,一道魁梧的人影已經站到了他旁邊。
鑲紅邊黑鬥篷,銀製鴉嘴面具……看來西吉斯蒙雖然動作慢了點,不過最終還是把專家找來了。
“真的有異端審問官啊?”
費利克斯驚訝地張大了嘴,很不禮貌地用誇張的視線上下打量。
邊上的蒂娜則是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抓起長劍,眼神一凌,朝神秘的不速之客釋放出冰冷而直接的敵意。
諾艾爾站起身歎了口氣,屈起手指,給這兩個家夥一人一個當頭暴擊。
費利克斯捂著頭退開,蒂娜也捂著頭,有些委屈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腦袋不說話了。
收拾完沒禮貌的同伴,諾艾爾這才看向審問官小姐……大概是小姐。他微微低頭致意,然後直入正題。
“荊棘會?”
“一個牽涉到惡魔的異端組織,真正的惡魔。”
“你對他們有多少了解?”
“我為他們而來。”
看著語氣平靜的異端審問官,諾艾爾點了點頭,朝她伸出了手:
“那麽,合作愉快。”
審問官小姐低了一下頭, 似乎在“看”諾艾爾的手,她沒有回握,只是淡淡地說道:
“帶我去見見那兩個女孩。”
“可以。”
諾艾爾收回手,立刻轉身帶路,一點也沒有覺得尷尬。現在但凡有個人能給他線索,別說不喜歡握手了,就算要他斷手都沒有問題。
“她們身上有線索?”
審問官看了一眼提出問題的諾艾爾,或許是因為對方幹練的態度打消了她的戒心,她點了一下頭,簡明扼要地回答道:
“任何儀式魔法都會留下痕跡。”
“也就是說?”
“我可以嘗試找到施術者,但如果時間太久,只能找到施術地點。”
“無論哪個,都很有幫助。”
諾艾爾在房門前停住腳步,偏頭示意,審問官小姐似乎朝他看了一眼,然後便推門而入。
衛兵已經通知了兩個女孩的家人,但他們還沒有來,現在房間裡沒有別人,是一個徹底的封閉空間。
諾艾爾並不是一個容易相信陌生人的天真蠢蛋,不過不知道為什麽,他對這位異端審問官起不了疑心。
或許是因為她的神棍氣質很到位,又或許是因為某個煉金術師說過的話,誰知道呢?
諾艾爾沒打算深究,他只知道現在解決事情的希望都在那位異端審問官身上。
抬起手,看著那塊依舊被自己捏在掌心的荊棘徽章,諾艾爾的直覺掀動思維、觸發神經,讓他聞到了敵人的味道。
“現在我知道你們是誰了。”
他看著徽章,微笑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