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吉斯蒙離開之後,不大的房間被沉默所吞噬,諾艾爾一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規律地敲打著桌面,閉目冥思……或者說,只是做出一個在思索什麽的樣子。
艾麗斯·利昂·布列塔尼公主殿下失蹤這件事對他來說實在發生得有點突然。
情況十分緊急,但諾艾爾卻根本得不到充足的線索,所以自然也無法有什麽動作。
至於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找人……已經有足夠多的人在做這件事了。
瑪爾特不敢擅自離開,隻好在一旁陪坐。這本來應該是她很擅長的事情,只是可惜現在這個狀況實在沒有讓瑪爾特小姐發揮職業技能的余地。
於是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她體會到了在一個男人面前陷入尷尬的沉默是什麽滋味。
不過,這感覺並不壞,至少這意味著她已經換了一種生存方式,換了一種……體現自身價值的方式。
瑪爾特也並非是厭倦以前的生存方式,她只是對它感到無奈。
畢竟,如果有可能的話,誰都不喜歡用自己與生俱來的某些東西來體現存在價值,那會顯得很膚淺。
而相反,那些需要後天磨礪的才能就總會顯得高尚,擁有它們的人也總是能做一些更體面的工作,受到尊重、精神滿足,等等……
瑪爾特認為自己也能成為這樣的人,用才能來體現價值,而不是曼妙誘人的肉體、媚骨天成的臉蛋。
或者說,她認為自己在一定程度上已經成為了這樣的人了,現在不就是麽?
坐在自己面前的青年人是王太子殿下的側近,出身高貴的傑出人物,像這樣的人,召來自己自然是為了重要的、關乎整個王國的大事,而不是之前那些男人一樣,看到她只會想到床上。
你看,從進房間開始,他的視線都沒有在自己身體上逗留過……嗯!?
瑪爾特側目用余光偷瞄諾艾爾的時候,驚訝地發現對方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就一直盯著她……
準確地說,是盯著她身體肩部以下、腹部以上的區域。
這就很尷尬,因為這是瑪爾特熟悉的目光。
就在她被盯得臉上都有點暈紅的時候,諾艾爾咳了一聲,移開了視線。
“那晚真是可惜……”
諾艾爾歎了口氣,瑪爾特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但她很敏銳,尤其是在這方面,所以她只是矜持地抿嘴一笑,禮貌而冷淡地回應:
“我以為我已經脫離那種生活了。”
“啊……抱歉,我剛才在開玩笑。”
“是嗎?”
“嗯,我是說,如果你介意以前的方式,那麽我可以換一種方式。”
“什麽方式?”
“我可以不給錢。”
嗯?嗯?嗯???
看著表情很認真的諾艾爾,瑪爾特眉都快皺到鼻子上了,疑惑已經不能形容她的心情,此刻她的內心比曾被某個七十多歲的老頭指名還要困惑不解。
嗯……人類果然從來就不是一個可以互相理解的物種。
在極度的迷惑和混亂之中,饒是身經百戰、從未被男人把天聊死的瑪爾特小姐,也是憋了好半天才勉強在腦子裡搜出一句能說的台詞。
“您……是真的很愛開玩笑呢。”
“嗯。”諾艾爾點了下頭,“我是個心理脆弱的人,緊張會使我思維混亂,所以你懂的,這叫調劑。”
“是這樣嗎?”
瑪爾特半是相信,半是懷疑。
如果說諾艾爾給她的第一印象是一個嚴肅認真的人,
那麽現在,他這種認真的語氣和表情已經變成了另一種別致的輕佻。 還好,至少今晚她不用再繼續糾結這個複雜的問題了,因為房門被推開,身材健壯、膚色黝黑的雇傭兵男人走了進來。
離開了一段時間的西吉斯蒙已經得到了足以匯報的消息。
“失蹤的少女年齡基本在十二到十六歲,大部分是貧民窟那邊的孤兒或流民,一部分是下城區普通人家的迷路小羊羔。”
西吉斯蒙氣喘籲籲地坐下,諾艾爾端起錫壺給他倒了杯水,目光平靜地等待他繼續往下說。
傭兵團長也沒客氣,抓起杯子一飲而盡:
“我大概知道你在懷疑什麽,沒錯,她們都沒有結婚,也沒有婚約對象、沒有關系親密的男性朋友,更不是做皮肉生意的從業人員。”
“嗯。”
諾艾爾點頭,但這次他的動作緩慢了許多,直到頭低下,他靜靜地盯著木頭桌子,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她們大概率都是處女?”
“是這樣。”西吉斯蒙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可這能說明什麽,某些人的獨特癖好難道是一件值得關注的事情嗎?”
“你不應該不懂,西吉斯蒙。你在黑街很久了,不至於沒和煉金術師打過交道吧?”
“那又怎麽樣?”
諾艾爾抬頭看了眼撇嘴不屑的雇傭兵團長,為了不讓人覺得他是在開玩笑,他很是斟酌了一番語氣:
“純潔的處女是絕好的獻祭材料,這次的事情很可能會和黑魔法、異端信仰甚至惡魔崇拜者扯上關系,總而言之,非常麻煩。”
“噗……”
雖然諾艾爾已經盡可能運用嚴肅的語調了,但西吉斯蒙還是笑出了聲。邊上的瑪爾特沒有笑,不過看表情也知道她也不太相信,或者說,沒把那些東西當回事。
這不怪他們,法蘭王國從來就不是一個神秘事件頻發的重災區,這裡甚至連個獵魔人都沒有。
整個王國的廣袤區域,教會只派遣了一位異端審問官負責。
由此可見,這裡充斥著名為現實和常識的美妙香味,和所謂神秘側、超凡力量這些莫名其妙的事物隔著一層可悲的厚障壁。
“我想你的手下也許見過那位新來的異端審問官?據我所知,她常在廢棄教堂那邊徘徊。”
“你想說什麽?”
諾艾爾瞪了眼慵懶地靠在椅子上的西吉斯蒙,他已經放棄和這個傭兵頭子進行正常交流了。
“我說,如果你不考慮讓毒牙傭兵團換個團長的話,就給我馬上派人把她找來。現在我說的話你能聽懂了嗎,婊子養的?”
西吉斯蒙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沒有發作,冷哼了一聲之後起身走到門外朝手下吩咐了幾句。
諾艾爾也站起身,抓著自己的手腕扭了幾下,側頭朝還在發愣的瑪爾特說道:
“轉告費利克斯,讓他帶人來找我。”
“你要去哪裡?”
“去警告一下喜歡在大街上亂扔垃圾的某些人。”
說完,諾艾爾轉身走到窗前,打開百葉窗翻身跳了下去,動作乾淨利落,熟練得讓一旁的瑪爾特直接看呆。
咚。
一道身影在朦朧夜色之中落下,他在原地僵硬了一會兒,然後抱住腿緩緩蹲了下去。
“嘶……”
一時忘記自己腿上還有傷的諾艾爾疼得齜牙咧嘴,額頭冷汗都冒了出來,表情相當的痛苦。
雖然瀟灑翻窗的時候真的很靚仔,但落地之後也是真的很狼狽。
深吸了一口氣,咬牙忍住,諾艾爾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邁步走入深邃的黑暗。
憑著記憶之中的路線,他沿著夜鶯街很快找到了那處隱秘的小院,腐朽的木門散發著一股霉味,像是惡魔的大嘴齒間那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這裡是那晚他和老煉金術師遇到塞西爾小姐的地方,也是更之前在他和費利克斯面前無故拋屍的地方。
諾艾爾覺得自己早該想到的,黑街的屍體處理一向有一套流程。
要麽花錢雇輛平板馬車從貧民窟那邊的秘密渠道拉出城,要麽就賣給某些有獨特需求的客人,就算要沉羅納河,也得丟到地下水道的入口走水運路線。
即便這裡是個無法無天的地方,隨街拋屍也不是常見的情況。
當然,這類屍體最終也會有清潔工來處理,但這不太應該發生在一家在黑街有地產的人家。
因為這樣做很沒公德心,會對鄰裡關系造成惡劣影響。
咚咚!
諾艾爾抬手敲門,然後退了半步,無聲地抽出了腰間的佩劍。
黑街的雜碎抓十個殺十個,不但不會殺錯,甚至還有漏網之魚。畢竟有的屍體可能會被某個無良煉金術師撿回去。
吱——!
木門被推開,像貪食的惡魔大嘴啟張,瑩白迷霧般的月光下,一條蓄勢待發的銀蛇驟然暴起,在惡魔的齒間劃過。
穿著黑襖的男人捂住喉嚨,發出無意義的嘶嗬聲,鮮血從他粗糙的手指間滲出,生機從那驚恐的雙眸中流逝。
諾艾爾與他擦身而過,從背後接住溫熱的屍體,緩緩放到了地上,全程沒有一絲一毫多余的雜音。
潛入,他很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