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上掛著火炬,照亮了前後不到二十腕尺的距離,更深處依舊是濃厚的黑暗。
審問官緩緩踱著腳步,在這光亮的正中央停了下來,銀製鴉嘴面具朝向前方的黑暗,火光在光滑的金屬表面留下搖曳的陰影。
嘶……哢……
奇異的聲響自那未知之地裡傳來,似在凝視著深淵的審問官抬起手,鋥亮的臂鎧離開鬥篷的掩蓋,她解開了肩扣。
嘩——
漆黑的鬥篷滑落,露出真容,銀亮的全身重甲在火炬的橘黃光芒下熠熠生輝。
鴉嘴面具後是鏈甲護頰敞面盔,厚重的胸甲上刻著持劍的飛天女神,銀色臂鎧鐫刻的百合花圖案一直蔓延到肩甲位置,鑲鐵片的戰裙嘩嘩作響,腿甲側的革帶束著匕首,鐵甲靴一絲不漏。
更加奇特的是,這身盔甲是上鎖的,鐵鏈環繞著關節處,從脖頸纏繞到手肘再到腰、膝,銀白的大鎖掛在兩側肩甲正面,漆黑的鎖孔內仿佛藏著幽深的眼瞳。
審問官邁動腳步向前,手裡提著利劍,背後背負著一柄形製誇張的審判戰錘。
她並沒有刻意放輕腳步,但異常的是,那身鎖鏈與盔甲竟然半點聲音也沒有,仿佛她穿著的是輕薄的衣衫,此刻正赤腳走在毛絨的地毯上。
哢……嗒嗒——
黑暗中的異樣聲響近了,審問官遲疑了一瞬,再度停止,持劍在前,擺出犁式,警惕著來自黑暗中的突襲。
嗒……
那是手掌拍在地面上的聲音。
一個倒轉的腦袋和一隻手,率先試探著從黑暗中透出,隨後,整個身軀也緩緩爬了出來。
那是一個人類,或者說人形生物。
它仰面躺到在地上,用反轉過來的四肢爬行,頭也仰著,所以從正面看是倒轉過來的。
那頭顱上毛發稀疏,五官猙獰,一層黑膜覆蓋了整隻眼球,看不出虹膜、瞳孔與眼白的區分,嘴唇完全撕裂,嚴絲合縫的尖牙密密麻麻地排布著、直裂到側頰的位置。
哢……哢……
怪物停住,頭顱轉動,蒼白的脖頸發出清脆的響聲,乾枯的肢體也跟著一陣抽動,直到那頭顱轉動了整整半圈,正了過來,凝視著眼前的審問官。
嗒嗒嗒!
它忽然發動,扭曲的四肢瘋狂擺動,幾乎是眨眼間貼近,在一個更近的距離猛然停滯,頭顱再次歪轉,似在審視面前的生物。
審問官小姐好像被嚇了一跳,片刻的失神讓她沒有來得及第一時間發動攻擊,而是向後撤了半步。
“哢啊啊啊啊!”
這個輕微的動作激怒了怪物,它猛然躍起,張開滿是尖牙的惡臭大嘴咬住了來不及撤回的劍刃!
哢!
清脆的聲響回蕩在狹窄的地下通道內,長劍竟是直接被它咬斷,金屬碎片在那蠕動的利齒間嘎吱作響。
怪物的腦袋以不可思議的弧度左歪右轉,快得如同抽搐。它吐掉了碎刃,黑色的血順著利齒流淌,染在蒼白的下巴上。
審問官扔掉斷劍,將手伸向背後,取下戰錘。那是一柄雙手戰錘,方正而巨大的全金屬實心錘首怎麽看都不像是為人類考慮的設計。
在怪物還在迷惑的時候,審問官拋棄猶豫,一步上前,揮舞巨錘砸下!
嘭!
頭顱瞬間粉碎,巨錘抬起時,地上隻留下了黑色的粘稠物質和碎裂的骨片。
審問官深吸了一口氣,將一人高的戰錘杵在地上。看著怪物的無首屍體,
她將手撫在胸口,俯首默念禱詞: “神說,向背信者施以鐵錘。”
……
少頃,審問官抬起頭,提起戰錘走入前方的黑暗。
後方,幾乎同時,一人走出黑暗,沉默地看著地上的屍體。
諾艾爾咽了口唾沫,說實話,他剛才是真不敢走出來。並不是害怕怪物,而是怕情緒好像不太穩定的審問官小姐給他也來上一錘子。
雖然一時衝動跟了下來,但就現在的情況看,那位異端審問官好像並沒有說什麽大話。
這地下通道處處透著詭異的氣息。石壁上是擺列整齊的骷髏頭,照明壁火隔著老遠才有一個,還有這幾乎已經不成人形的怪物……
本著先勇後從心的原則,諾艾爾側身靠在石壁上,等待了好一會兒之後才準備繼續前行,走之前還取下牆上的火炬拿在手裡。
嗯,畢竟他又沒有蒙著眼睛還能看路的絕活兒,沒理由在這種地方折磨自己。
帶著搖搖晃晃的火光,諾艾爾沿著通道繼續向前走。
一路走來他心中已經有了大概的猜測,這裡應該是被歷史掩藏在蒂雷納地下的墓穴,一個很大的墓穴。
哪怕隻從已經走過的地方估算,這裡至少也埋葬了上萬人,諾艾爾一路過來探查了不止一間墓室,裡面是密密麻麻的風化骨骼,有的嵌入牆壁,有的堆疊在角落。
以骷髏頭的齒齡來看,老壯少都有,墓穴的建立應該源自一場大規模的死亡,或許是戰爭,或許是瘟疫。
就諾艾爾所知,法蘭王國六百多年的歷史中並沒有發生過類似事件,甚至蒂雷納本身也不是法蘭的傳統王都。
在卡佩王室上位之前,這裡還是一處名不見經傳的小村莊。所以真要探究這片地下墓穴的歷史,恐怕要追溯到近乎傳說時代的古帝國時期了。
真虧荊棘會那群異端邪教徒能找到這種地方啊……
諾艾爾內心一陣感慨,然後越過腳下又一具形狀古怪的屍體,舉起火把朝前方晃了晃。
前面,兩米來高的岩頂消失了,上方也沉入未知的黑暗之中,似乎是一個很寬闊的空間。諾艾爾猶豫了一瞬,舉著火把小心翼翼地邁動雙腿……
撲!
由於過於注意上方沒看腳下,他利落地摔了個狗啃屎,火把也滾落到前面。
諾艾爾抬起頭,前面,火把搖曳的黃光中,是一張被挖掉雙眼的人臉……
屍體?
他咽了口唾沫,然後那張人臉轉動,伴著哢哢的清脆聲響,扭曲了半圈,倒轉過來,空洞的眼眶仿佛凝視著他。
諾艾爾現在理解剛才的異端審問官小姐為什麽情緒會不穩定了,這和心態好不好沒關系,和有沒有經驗也沒關系……
任誰看見這種詭異的東西,第一反應都是一陣頭皮發麻。
他沉默起身,抽出劍,在對方還沒有張開那張滿是尖牙的裂口撲過來之前,先手一劍向下直刺!
鋒利的劍刃穿透顱骨,像釘子一樣把那頭顱釘在了地上,諾艾爾松開像十字架一樣立得穩穩的長劍,俯身把火把撿了回來。
借著昏黃的光芒,他看向被自己殺死的怪物,頭顱後面是脖子,只是這脖子……有點長?
哄!哄!哄!哄!
像是劇目開場,一個接一個原本熄滅的火炬燃燒起烈焰,光明霎時間驅逐黑暗,讓一切隱藏其中的不可知存在都顯露真容。
足有幾十腕尺長的脖子彎彎扭扭,連接在了一個巨大的肉球身上……
那肉球表面遍布著人的腿、手腳、頭顱、部分身軀,各種器官懸吊著,嘴唇、x器、耳鼻,密密麻麻的眼睛環部在中央,張張合合。
十幾個頭顱被長長的脖子伸張出去,如水草一般扭曲搖晃,但一瞬間,它們都扭轉歸來,空無一物的眼眶全部對向諾艾爾,肉球本身也如心臟般鼓動起來。
直覺在瘋狂地發出警兆,諾艾爾的腦子嗡一下被各種信息填入其中,耳邊響起雜亂喧鬧的囈語,思維完全陷入迷茫的混亂。
短暫的暈眩之後,他深呼吸著平複情緒,竭力在那些吵鬧的囈語幻聽之中找回思維的主動。
就是著一刹那的醒轉,他已經看見無數顆頭顱朝自己靠近過來,張開了黑洞般的巨口……
諾艾爾一手撐著快要被擠爆的腦袋快速後退,直到後背狠狠撞到了冰冷的石壁上,他抓著頭,咬緊了牙齒,呼吸也逐漸紊亂,而那些被長頸驅使著的頭顱窮追不舍。
一顆腦袋緩緩靠近,幾乎蹭到了諾艾爾的鼻子,它張開巨口,腐肉的味道從糜爛的口腔之中呼出來,熏得諾艾爾差點嘔吐。
叮——
清晰耳鳴聲。
狂亂嘈雜的囈語頃刻間褪去,流著冷汗大口喘息的諾艾爾瞬間擺脫了精神折磨,而那些已經把他包圍起來的頭顱也全部停住,片刻後竟緩緩縮回。
足有房屋大小的肉球也停止了鼓脹, 一切發生得突然,也結束得突然,它……或者它們,好像一瞬間變成了盲人,對近在咫尺的活人視而不見。
諾艾爾不敢妄動,他轉動眼珠,打量著四周環境。
這裡似乎是一處集會場,約有兩百碼方圓,不止那顆肉球,它的同類分散四周,數目最少也在二十以上。
集會場中央,是一個將近十腕尺高的巨大羊頭惡魔。它似乎對周邊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只是高舉著一把滿是鐵鏽的直刃鋸齒刀砍剁著什麽。
羊頭惡魔面前的屠宰桌血跡斑斑,桌腿堆積著殘肢斷臂、腸髒器官,而它們的源頭,則是另一邊一群眼神空洞排隊上前的人類。
那些人大多穿著深紫色的信徒袍衣,戴著連衣兜帽,看不清臉。
不過諾艾爾已經大概清楚了他們的身份,因為某位被羊頭惡魔抓上屠宰桌的紫袍人被一刀砍斷了整隻手臂,那手臂飛了過來,掌心還抓著荊棘徽章……
不待諾艾爾看太久,一顆離得近的肉球就滾動過去,將那手臂融入身體,如同一塊方糖融進了熱咖啡。
諾艾爾不敢有太大動作,他試探著轉動腦袋,以方便視線更好地聚集到那群人身上。
似乎不止是荊棘會的邪教徒,那裡還有其他人,穿著皮甲的雇傭兵、衣著單薄的少女,以及……
哈!?
看著那頂熟悉無比的白色羽飾寬簷帽,諾艾爾眼珠都快瞪了出來,緊接一個戰術吸氣。
沒錯,那就是艾麗斯公主。
“嘶……你他媽的你、你怎麽能在這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