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理一下情況。

　　我方，一個平平無奇的法蘭騎士。敵方，一頭十腕尺高的羊頭惡魔，手裡拿著的鋸齒大刀比人還高，此外還有二十來個詭異惡心的巨大肉球。

　　目標，營救布列塔尼的公主殿下，而這位公主不僅戰鬥力低於五，還身陷敵陣、神智不清，沒有和這邊配合的可能性，說不定到時候還要扛著她跑。

　　絕望。

　　諾艾爾還從沒遇到過比這還絕望的局面，智慧?謹慎?計謀?在絕對的實力碾壓和貼臉的操作空間下，顯得是那麽蒼白而無力。

　　最嚴重的是，現在還不能扔下這位公主殿下不管。

　　如果她被宰了，那麽他要怎麽向布列塔尼王室和布盧瓦公爵解釋呢?

　　你們的公主、女兒、未婚妻，在我面前被一隻十腕尺高的羊頭惡魔像豬一樣屠宰了，手腳亂飛、腸髒橫流……

　　這特麽鬼才信?

　　諾艾爾相信自己拿出這個說辭來只會導致一種後果，那就是他被帶去教會讓神官看看腦子出了什麽問題。

　　自然，對於艾麗斯公主殿下的死亡，卡佩王室也就拿不出足夠的證據來撇清關系，最終只能引來報復。

　　道理很淺顯，但局勢很絕望。

　　不客氣地說，諾艾爾覺得現在他能選擇的只有自己逃走，或者和艾麗斯公主一起被宰掉。嗯……他逃不逃得掉還是個問題。

　　至於那位異端審問官，他很清楚地記得自己來的路上沒有岔道，如果她不在這裡，那麽她應該在球裡。

　　教會劊子手、百裡挑一的懲戒騎士菁英，能揮著一百多磅的大錘砸死怪物的超人……

　　連這樣的異端審問官都處理不了的怪物，諾艾爾覺得應該至少能打一百個像他這樣平平無奇的法蘭騎士。

　　緊張、恐懼、興奮……

　　各種各樣的情緒刺激著他的心臟與大腦，過量的腎上腺素分泌讓他整個人都有了虛無的漂浮感。

　　諾艾爾平穩住呼吸，沒有再和這群怪物玩燈下黑的遊戲，他果斷地移動身體，向著剛才的入口猛跳了一步。

　　嗒……

　　清晰的腳步回響在寬敞的封閉空間內，然後被令人感到窒息的沉寂所吞沒。

　　哢！哐！

　　鋸齒刀宰割人體的聲音間或打斷安靜，屠宰桌上血液飛濺，殘肢斷臂散落一地，周邊的肉球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般聚攏過去，又四散而開，隻留下一地血跡。

　　沒有怪物對諾艾爾的動作做出反應，它們一如既往地、甚至是有些機械地行動著，目的和反應都清晰明確。

　　這讓諾艾爾的膽子大了起來，他試探著挪動腳步，移動到了入口處，然後立刻警惕地掃視所有視線內的怪物。

　　依舊沒有反應……

　　短暫的困惑，緊接著是猶豫，諾艾爾的視線再度落到人群中的艾麗斯公主身上。

　　他在考慮要不要冒這個險。

　　危險性非常大，一旦怪物們出現反應不再無視他，那麽他大概率是要玩球的，進裡面玩的那種球。

　　至於是整個進去還是分頭行動，這倒是說不好。

　　但如果不冒這個險，他肯定解釋不了艾麗斯公主的死亡，布列塔尼公國大概率借此發難卡佩王室，新建的黑鳶騎士團也大概率會奔赴一個沒有勝算的戰場。

　　問題變得簡單了起來。

　　是現在被世所罕見、聞所未聞的怪物殺死在黑暗的地下墓穴，還是不久的將來被隨處可見、平平無奇的布列塔尼騎士或雇傭兵或征召兵殺死在戰場上?

　　這他媽還用選?

　　諾艾爾深吸一口氣，

也不掩飾了，徑直就朝排隊走上屠宰桌的人群那邊衝了過去！　　距離不遠，五十碼不到，但諾艾爾感覺這是他迄今為止的人生中跑過的最遠路途，短短的五十碼，心臟激動得差點震斷肋骨。

　　好在，他到了，怪物們也還是沒有反應。

　　諾艾爾喘息著來到雙眼無神的艾麗斯公主面前，她穿著單薄的紗衣，下面是一件白色的連衣裙，染上的血跡鮮豔得像是正值花季的薔薇。

　　啪！

　　毫不猶豫，他一個大嘴巴子就抽了過去，艾麗斯公主被打得身子一斜，白嫩的臉部皮膚上瞬間就是一個紅印子。

　　但她還是沒醒過來，碧藍的雙眸依舊空洞無神，腳步也依舊緊跟著前面的人，排隊等候走上屠宰桌。

　　好了，B計劃。

　　諾艾爾也沒有遲疑，攔腰把公主殿下扛在肩上就跑，用盡全部力氣擺動雙腿。

　　他沒有選擇原路返回，因為就在人群側方有一個更近的出口。

　　諾艾爾咬緊牙全力奔跑，最後幾乎是在扛著一個人的情況下縱身躍出將近五六碼的距離！

　　嘭隆隆——！

　　人類極限不過如此……

　　摔倒在地滾了好幾圈的諾艾爾坐起身，看著通道外依舊沒反應的怪物們，不由深深松了口氣。

　　通道的岩頂高度不超過六腕尺，無論是羊頭惡魔還是那些肉球，它們都是進不來的，就算能鑽進來，在逼仄的空間內也會變得連行動都成問題。

　　暫時的，安全了。

　　諾艾爾喘息著，仰頭擦了擦滿額汗水，要是能活著出去，這次奇遇他都能寫本書出來。

　　呲呲……

　　轉回頭，艾麗斯公主已經爬起身來，她面朝著通道深處，邁動腳步，徑直向前走去。

　　她走得不算很快，但某位法蘭騎士回過神來時，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黑暗之中，與此同時，一陣尖利的嬉笑聲從那黑暗中傳來……

　　“你媽的……”

　　心頭一陣火起直衝天靈蓋，諾艾爾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也不管自己現在手上連武器都沒有了，直接就朝黑暗中追了出去。

　　他今天非要看看是哪個婊子養的擱這竊取勝利果實！

　　“騎士臉上搶公主?你他媽活膩了是吧！”

　　……

　　地下集會場，昏黃的火光之中，羊頭惡魔面對屠宰桌上安詳躺下的人類，黑黃豎瞳忽然顫動了一下。

　　呼！

　　落下的鋸齒大刀猛地停滯在半空中，只剩一陣腥風衝到屠宰桌上。

　　咚！咚！

　　巨大的惡魔轉身，漆黑的毛發在火光下發亮，黑色的羊角在地面留下彎月般的陰影。

　　它拎著滿是鐵鏽的鋸齒直刀，眼球飛速轉動，視線集中到了一個方向——那是某法蘭騎士剛才走出來的通道口。

　　鴉嘴面具透出黑暗，身著銀鎖重甲的異端審問官單手提著巨錘走了出來……

　　她停住腳步，頭轉向了羊頭惡魔身後的人群，更準確地說，是正對著諾艾爾離開的那個通道口。

　　“神說，向無序者施以烈火。”

　　……

　　“嘻嘻嘻……噫嘻嘻……”

　　黑暗中，諾艾爾不知道追了多久，按理說以艾麗斯公主的腳程他早該追上了，但實際情況是他連個屁都沒吃到。

　　只有那惡心的嬉笑聲一直忽遠忽近地挑逗著他，在他胸中燃起的怒火上澆油。

　　憤怒、煩躁、殺戮欲……

　　各種各樣的情緒衝擊大腦，讓他失去了應有的冷靜，但僅存的理智還是讓他暫時停止追擊，因為他的體力快到極限了。

　　諾艾爾俯身撐著雙腿喘息，借著壁火的光觀察前方。

　　到頭了，他身後是一段陡坡，不規則的花崗石地面漸漸變成了泥土，現在他身處盡頭，頭頂是一塊木板。

　　抿嘴止住喘息，他伸出試探著推動了一下木板，吱呀一聲，推開了，外面似乎是一個房間。

　　諾艾爾探出半個身子，微薄的月光透過窗灑了進來，把屋內的擺設照得一覽無遺。

　　一間木屋，地上鋪著鹿皮探子，壁爐裡還燃燒著炭火，牆上掛著麋鹿的頭顱，新鮮的，還有血順著木板牆滑落下來，留下一道紅色軌跡。

　　深吸了口氣，諾艾爾走出密道口，抽出綁在腿甲側的匕首，警惕地探查環境。

　　沒有人，也沒有怪物，艾麗斯公主也不知去向，房屋另一側隻擺著一張長桌和六把椅子。

　　於是他轉而看向牆壁，不知道這木屋的主人是有著什麽惡趣味還是只能獵到麋鹿，牆壁上居然一共掛著六隻鹿頭，都是帶血的，看樣子剛砍下來不久。

　　在法蘭，每一寸土地都屬於貴族，狩獵權自然也隻屬於貴族。可是，諾艾爾並不記得有哪家貴族在王都郊外有這麽一處房產。

　　而如果是偷獵者，未免也太明目張膽了一點。

　　不過這倒也不是他需要關心的事情，確定屋內沒有任何人之後，諾艾爾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這裡不知道是哪處荒郊野嶺，四周在月色下披著一層銀輝，有灌木叢、間或幾棵山毛櫸，以及正前方一塊路牌。

　　諾艾爾走了過去，想看清路牌上的內容，弄清這是哪裡，但看清路牌的一瞬間，他愣住了。

　　上面寫的不是地名，而是一個名字——

　　諾艾爾·德·柏蘭特黎

　　他的名字……

　　嗡——

　　諾艾爾感覺腦子裡面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一陣暈眩，腳步踉蹌，扶著路牌才勉強站穩。

　　他猛然回頭，看見半空中，大約離地二三十腕尺的高度，六具屍體圍繞木屋懸空漂浮著……

　　它們沒有五官，臉上是三個漆黑的孔洞，身上穿著麻布衫，雙手雙腳全被砍斷，斷口處卻是完整的皮膚。

　　看了一會兒他才發現，六具屍體，臉朝的方向全是自己……

　　冰冷恐懼感在胸口炸開，諾艾爾隻覺脖頸像是敷了冰袋一般傳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狂亂的囈語聲再度響起，在耳邊忽遠忽近，諾艾爾聽不清在說些什麽，但本能的直覺告訴他，這囈語背後內充斥著力量、混亂、汙穢……

　　漸漸的，呢喃的囈語變成了震耳欲聾的喧鬧，一波接著一波，諾艾爾捂住頭，想要叫喊，卻連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在被一點點擊潰，自己的思維在一點點遲鈍、放緩、沉入無盡的深淵。

　　這是一種讓人瘋狂的折磨，不僅來自聲音，還來自精神深處的絕望，那種明知前方是懸崖卻無法讓自己停住腳步的絕望。

　　他抓著路牌，狠狠撞了上去，撞得頭破血流。

　　而按理說不該有那麽堅固的路牌卻紋絲不動，上面的文字突然變得鮮紅，舞動了起來，殷紅的血從那木牌裡滲出、流淌……

　　文字發生了變化，但這次不是諾艾爾認識的語言，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依舊是一個名字，一個念出口就會無法挽回的名字。

　　可是嘴唇、舌頭、喉嚨、聲帶全都脫離了他的掌控，它們兀自配合著、發出沙啞的聲響，嘗試拚讀那個名字。

　　“薩……啊……呃……”

　　一次失敗，諾艾爾用僅存的理智與之對抗著，但他的嘴唇卻自己扭動，聲音再度從縫隙中鑽了出來。

　　“薩……”

　　叮——

　　清晰的耳鳴聲。

　　諾艾爾感覺大腦在震顫、一切都在晃動，那些狂亂的囈語也隨之遠去。

　　強烈的暈眩感襲來，他搖晃著摔倒在地，眼前逐漸被黑暗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