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霧一般的模糊之中,諾艾爾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深藍的夜空,繁星閃爍、蒼月高懸,沒有什麽懸浮的屍體,是一如既往的,美好而寧靜的夜景,美得如夢如幻。
忽然,一張銀色的鴉嘴面具闖入視野,就像晃蕩的巨錘砸碎了玻璃一樣,它帶著殘酷的現實砸碎了諾艾爾眼中的夢幻。
是的,現在並不是什麽欣賞星空的時候。
“好吧,我睡了多久?”
“不算久。”
“嗯,那麽,發生了什麽?”
“你指什麽?”
“一切。”
審問官小姐蹲坐在一旁,俯視著躺在地上的諾艾爾,陷入了沉默,不知道她是在思考怎麽回答,還是在猶豫需不需要回答。
諾艾爾完全沒有要起來的意思,他就那麽盯著那張鴉嘴面具,等候它的主人最後的選擇。
良久,審問官歎了一口氣,用空靈的嗓音安撫道:
“你不用緊張,我已經做出了選擇,你還活著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沒有緊張。”
嘴上這麽說著的諾艾爾,身體卻是很誠實地松了口氣。
很顯然,他遭遇了異端審問官口中的那個惡魔,至於為什麽他沒有被汙染,沒有變成那些四肢著地且擅長扭脖子的邪教徒,這大概是個不解之謎。
審問官小姐應該也不知道緣由,否則她就不會一直抓著那把巨錘等候自己醒來了。
“既然你不打算殺了我,那就說說吧,關於今晚,關於我不知道的一切。”
諾艾爾翻了下身子,一手撐著下巴側躺在地上,看著明顯有些愣住的異端審問官,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教會劊子手?笑話。
現在諾艾爾已經完全明白了,眼前這位古怪的審問官小姐並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冷血殺手,對付惡魔和邪教徒她手段相當殘忍,但是對活人卻並非如此。
她軟弱、優柔寡斷,那天晚上就那樣放過某位邪惡煉金術師不是偶然,就像今天,她也放過了可能被惡魔汙染的自己。
她……是個好人,好欺負的那種人。
“我找到了艾麗斯公主,她安然無恙,我想這是你最想聽到的消息。”
“嗯,現在它不是了,繼續。”
審問官頓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滿於諾艾爾這種步步逼迫、仿佛審訊一般的語氣。
但她好像也沒什麽辦法,畢竟現在她既不能轉身離去放任不管,也沒有直接殺死對方一絕後患的決心。
“荊棘會的異端已經被我清理乾淨,但主要人物已經逃脫,包括主持儀式魔法的巫師。”
“他們想幹什麽?”
“通過獻祭純潔靈魂的方式打開靈界的通道,溝通某位存在,艾麗斯公主被牽扯其中只是一個偶然。
你可以放心,他們沒有成功。
靈界是一個複雜而寬廣的空間,任何試圖溝通的行為都會引來窺視,在他們達成目的之前,一個上古惡魔找上了他們。
惡魔借儀式法陣投射自己的力量,在場的荊棘異端全部發瘋、變成了怪物,幕後主使最終放棄、逃走。”
……
“結束了?”
諾艾爾看著說完之後就沉默著望向夜空的審問官,一臉的不明所以。
所以,一切都是意外?
沒有什麽政治陰謀,沒有什麽蓄意綁架,只是法蘭的王都剛好來了一夥邪教徒,他們剛好雇傭了獵兔犬團,剛好想要獻祭點什麽東西所以誘拐少女,
又剛好拐到了亂跑的艾麗斯公主頭上。 啊這……這就很草,這種名為意外、或者也可以叫做命運的事情,讓人無奈,也讓人厭惡。
“大部分都是我的推測,不過和事實應該相差不遠。”
“等一下,你說過,你‘看見了’那個儀式。”
諾艾爾坐起身,眼神一凝,聲音也冷了下來。
很明顯,無論審問官小姐怎麽說,他都不打算放過這件事。
法蘭從來不是一個邪魔遍地、神秘事件頻發的地區,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實,建立在這個事實的基礎上,這次的事件無論怎麽重視都不為過。
諾艾爾不相信意外,也從不放過敵人。
“是的,我看見了,但這不是你應該關心的事情。”
審問官小姐也嚴肅了起來,她冷靜且認真地強調道:“我說過,惡魔不是普通人類能應付的威脅。你,你們,不應該牽扯其中。”
“如果說我不是普通人類呢?”
“什麽?”
諾艾爾扯起嘴角,露出一個若有深意的笑容。
“你之所以還留在這裡陪我廢話,不就是想要確認這一點嗎?
你想知道為什麽我沒有被惡魔汙染,想確認我身上沒有殘留的風險,不是嗎?
不要繞圈子了,讓我們坦誠一點。
你有你想知道的,我也有我想要知道的,所以,回答我的問題,然後我也會回答你的。”
審問官沉默良久……
銀製鴉嘴面具對著諾艾爾的視線,在薄霜般的月光中閃著冰冷的白光。
鏟除異端,消滅惡魔,遏製汙染與侵蝕。這是異端審問官的使命,哪怕死亡也不能阻止他們盡到這一職責。
良久,審問官小姐緊繃著的身體一松,肩膀也垮了下來,像是不堪沉重鎖肩甲的負擔。
她還是妥協了,畢竟她面對的是一個正常的、普通的人類,而不是那些能靠錘子搞定的東西。
“梅丹佐。”
“誰?”
“天之書記,背生三十六翼的巨人天使,在神話傳說中,祂記錄著自宇宙誕生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
審問官歎了口氣,說道:“這就是荊棘會想要嘗試溝通的存在,他們在追尋某件事物的線索。”
得到了重要的信息,諾艾爾思索一瞬,很快理清了思路:
“那件事物在法蘭,他們找了過來,但線索斷了,所以才開始嘗試這樣並不可靠的方法。”
“合理的推測。”
“他們內部應該出現了分歧,否則這樣的儀式魔法在哪裡都能舉行,沒必要在蒂雷納——一個他們並不熟悉的地方。”
審問官小姐愣了一下,然後點了下頭,表示這個推測依舊沒有問題。
“或許,就在王都?”
“我不知道。荊棘會以前在帝國活動,他們不是第一次嘗試危險的黑魔法了,教會很早就將他們視為肅清對象。”
“嗯,有理由相信有人在掩藏這件事物,如果只是普通的物件,黑街的情報販子沒有什麽不知道的。”
諾艾爾攤了攤手,就他所知的為基礎,得出結論。
“荊棘會幹了蠢事,他們鬧出這樣的動靜,掩藏那件事物的人肯定會有所行動。
總之,看來豬隊友是普遍存在的東西。”
“我會繼續追查剩下的荊棘異端、處理逃走的惡魔。”
審問官站起身,將那柄染滿鮮血與肉沫的巨錘扶正,然後低頭俯視諾艾爾:
“我想你的問題應該到此結束了。”
“啊……是的。”
“那麽,也許你應該嘗試解答我的困惑?”
“這個……”
諾艾爾側目看了一眼那柄壓迫感十足的戰錘,咽了唾沫,深吸了一口氣大聲賣掉了某個煉金術師:
“尼古拉·尤利西斯!”
“嗯?”
“都是他乾的,我今天傍晚的時候在他那裡喝了奇怪的東西,我很確定,在此之前我都是正常的、普通的人類!”
除了穿越了一次之外。
這種事諾艾爾肯定不會暴露出來,萬一他的穿越重生和某某邪神或者惡魔扯上關系,那可就徹底失去斡旋余地了。
如果是這種最糟糕的情況,女神教會將滿世界追殺自己,到時候他要面對的,絕對不止面前這個看上去很好騙的異端審問官。
甚至拋開這一點不談,之前見到的那些異象諾艾爾也不打算說明,畢竟那塊路牌上的內容解釋不清,他不想在自己身上留下任何疑點,尤其是在面對一位異端審問官的情況下。
想到這個,他移動視線瞟了一眼審問官小姐的背後……然而那裡並沒有什麽路牌。
“我明白了。”
出乎預料的,審問官小姐並沒有深究的打算,似乎提到尼古拉很能轉移她的注意力。
“這段時間,你要定期到教堂去接受檢查,我希望你重視這件事,與惡魔相關的一切都不容輕忽。”
“只有我?”
“是的,你現在是唯一一個和那個惡魔正面接觸過的人類, 其余的……”
審問官晃動了一下那柄巨錘,很清晰的暗示,諾艾爾瞬間理解,然後連連點頭。
不過,在審問官小姐轉過身準備離開之前,他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
“我以為你會殺掉我。”
“我本該那麽做。”
她無奈地歎了口氣。
“但我是第一次來法蘭,也是第一次當異端審問官。”
“我聽說異端審問官都是由懲戒騎士的精英晉升而來?”
“我不是。”
“啊……這,謝謝你不是,也謝謝你的第一次。”
諾艾爾長長呼出一口氣,他意識到了自己是多麽的幸運,此時心情激湧澎湃,甚至想給教會的三女神磕一個。
他看著審問官小姐離去的背影,夜色深沉,仿佛黑色的幕布在她身後拉上,那道身影徑直走入黑暗,沒有絲毫的停頓。
諾艾爾回頭看了眼被扔到木屋門階邊上,處於昏迷狀態的艾麗斯公主。
好吧,至少今晚,事情都解決了,一切都不用擔心了。
這麽想著,他又躺了回去,望著漫天星空,望著那一輪皎潔的弦月,它倚在天邊,在太陽升起之前散發著冰冷的光。
諾艾爾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凝視著那月亮,沒來由地發出感歎:
“地上都是喜樂,人人愉悅滿足,而你,我的辛提亞,你為何如此蒼白而冷淡?
噢,我明白了,是否是因為太陽還未升起,天空仍是黑暗?
別擔心,我知道的,一切還未結束,仇敵還在殘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