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沉重,模糊……
在撕裂般的疼痛與徹骨的寒冷之中,諾艾爾的意識漸漸擺脫了悶沉的厚重感與眩暈感。
仿佛從深沉的海底緩緩上浮,依稀能夠看見透過黑藍水質的扭曲光線;又仿佛倒吊人被冷風刺面,在臉頰的刺痛中找回一絲清醒。
疼……冷……
隨著意識的蘇醒,各種來自外界的刺激湧入腦海,讓諾艾爾忍不住想要扯著嗓子咆哮,以便借此減輕身體所承受的痛苦。
但他很快發現,他吼不出來,甚至連一聲悶哼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不僅如此,他甚至感應不到自己的身體與四肢,猛烈想要睜開眼睛的想法也一直都只是個想法,沒能變成任何實質上的動作。
一切皆是漆黑如淵的黑暗,他仿佛只剩下意識存在,並且思考稍一停滯,便會感到一股沉悶中帶著輕微暈眩的失重感。
在這樣的環境裡,他的意識仿佛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迷霧,在濃厚的黑暗之中上下浮沉,時而敏銳,時而遲鈍,時而清明,時而昏沉。
諾艾爾……誰?
名字……
我的名字?
不……
我是……
是……
嘭!
一聲巨響。
後腦杓傳來清晰且劇烈的疼痛感,像一塊巨石砸破了平靜的水面,徹底喚醒了諾艾爾的意識。
他感應到了自己的身體,感應到了厚重的眼皮,他緩緩睜眼,雙瞳在模糊之中聚焦,看清了尼古拉那張白色長胡子上滿是褶皺的老臉……和他手裡拿著的木棍。
“啊……尼古拉,你究竟來自深淵,還是降自群星?”
老煉金術師笑了,扔掉木棍,晃了晃腦袋,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諾艾爾,我的朋友,深淵唾棄我的魂靈,群星亦非我的歸所。”
“噢……我懂了,你是創世灰燼生出的幽靈,身陷無邊迷霧的旅人,真實世界的使徒,天空之下的流浪兒。”
“是的,我是你的老朋友,尼古拉·尤利西斯。一個始終在遭受蒙騙的可憐蟲,始終在渴求真實的莽撞漢。”
諾艾爾揉著太陽穴坐起身來,仔細感受著身體的變化。一直注視著他的尼古拉也松了口氣。
無論如何,結果都是好的,至少諾艾爾還是諾艾爾。
“我怎麽感覺……”
“是的,是會有這種感覺,畢竟你不是從小就準備好的獵魔人。”
“嗯,可是,我感覺什麽都沒有發生啊?”
諾艾爾挑眉看了老煉金術師一眼,剛才他已經確認過了:
視覺,沒有變化;聽力,沒有變化;腦子,既沒有冒出些奇怪的東西,也沒有變得更聰明,心算速度和記憶力一切如常。
至於反應能力,這個東西有點模糊,但至少諾艾爾能確定它沒有增強到自己能明顯覺察到的程度。
“這個……”尼古拉有點尷尬地撓了撓下巴,“你知道的,獵魔人所謂的感知是一種曖昧模糊的東西,你以後會慢慢發覺它的玄妙的。”
“是嗎?”
諾艾爾眯起了眼睛,目光之中的懷疑越來越重,見狀,尼古拉立刻拍著胸口保證道:
“當然!我很確定藥劑是起了作用的,你現在應該已經擁有了一種靈性直覺,就像,就像……”
“就像什麽?”
“這不太好比喻,舉個實際的例子,你懂音樂嗎?”
“不懂。”
諾艾爾果斷搖頭。
這個中古時代的音樂基本靠人工演奏,所用也盡是些古老的、甚至聞所未聞的樂器,所以諾艾爾一概不懂,也沒興趣研究。
尼古拉點了點頭,接著說道:“那現在你懂了。”
“啊?”諾艾爾瞪大了眼睛,“你是說,你的藥劑把我變成了一個音樂家?”
“不,我是說,即便你現在對音樂依舊一竅不通,但你卻能夠依靠直覺抓住其中關鍵的部分。
哪怕是你從未聽過的樂器,你也能從樂聲中理解一部分內容,比如演奏者的情緒、曲子的內涵等等。”
聽著尼古拉的描述,諾艾爾低頭陷入沉思……很快,他又抬起了頭,盯著面前的老煉金術師。
“我懂了,可這有什麽用?”
“咳!我只是拿舉例子,事實上,不限於音樂,哪怕是野獸的嗥叫、巫師的咒語、瘋癲者的夢囈,你現在也能依靠直覺去理解,難道這還不夠厲害嗎?”
正在吹噓的尼古拉看到諾艾爾的臉色越來越陰沉,於是立刻拉高了語調:
“而——且!這只是聽覺上的感知,你現在還能看懂玄奧的魔法符文,精確讀懂人的表情動作,一定程度上預知對手的出招都是有可能做到的!
還有!你的第六感也被加強了,很多時候你都可以相信自己的直覺,嗯,如果是針對你熟悉的事情,它很少會出錯。”
諾艾爾收回了視線,沒管冷汗直冒的老煉金術師,只是兀自歎了口氣。
這種情況下那個老家夥說出口的胡話,十分信五分都嫌多。可還能怎麽樣呢,那詭異的藥劑也喝下去了,效果不理想也好,之後有什麽副作用也好,自己都只能接受。
諾艾爾現在感覺就像是去會所一時衝動沒戴○,不僅要擔心對方是不是危險日,還要擔心會不會突然收到壽衣照片。
“唉……”
“喵嗚~”
黑貓巴特不知道什麽時候鑽到了扶手椅下面,跟著這無奈的歎息叫了一聲,諾艾爾俯下身子,與大小眼異色瞳的黑貓對視一瞬,然後把它拎了出來扔飛。
“喵!”
看著空中旋身四肢著地的巴特,諾艾爾撇了撇嘴,隨口轉移了話題:“說起來,獵魔人到底是什麽,為什麽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
“你在法蘭見過惡魔或者魔法生物嗎?”
“沒有。”
“那這就是你沒見過獵魔人的原因了。”
正在書架上翻找什麽的尼古拉聳了聳肩說道,不過他也知道諾艾爾想問的不是這個,於是很快又繼續說明:
“獵魔人和教會的異端審問官職能差不多,區別只是……他們收錢。”
“這樣啊。”
諾艾爾點了點頭,表示能夠理解。
既然收錢,那就意味著獵魔人相當於用刀子做生意的雇傭兵,按雇傭兵的思路來理解就能明白為什麽法蘭沒有獵魔人了,因為這裡沒有生意。
“你最好小心那些家夥,他們大多不太友好,也不太穩定。”
“不太穩定?你指什麽?”
“嗯……我指的是,有時候他們會和你並肩作戰,而有時候他們會和你的敵人並肩作戰。”
“這不就是雇傭兵麽……”
“你沒懂。”
老煉金術師看著撇嘴一臉不屑的諾艾爾,歎了口氣,隨後又聳肩說道:
“不過沒關系,你以後會懂的。現在你只需要知道,別太信任他們就好,就像別相信雇傭兵的忠誠一樣。”
“那異端審問官呢?”
諾艾爾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臉上泛起戲謔的笑容看向尼古拉的眼睛。
“你可以永遠相信異端審問官。”
尼古拉停住了在書架上翻找的動作,轉過頭來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背,目光認真、表情嚴肅地說道。
諾艾爾有些驚訝,因為實在有些難以相信,這居然是一個前不久才被某位審問官痛斥為“異端”的邪惡煉金術師嘴裡能說出來的話。
他一時無言,待到尼古拉繼續回過頭翻書架的時候,才沉默著抬頭看了一樣閣樓處的小窗。
來的時候還是黃昏將近,現在天已經完全黑了。
那是一片漆黑的夜空,無星無月,只有深邃的黑暗。在油燈搖晃的暗黃光芒下,諾艾爾收回目光,站起身。
“我該走了。”
“留心點,今晚好像不太安靜。”
“黑街什麽時候安靜過?”
老煉金術師聳了聳肩,沒再說什麽,走到門口的諾艾爾回頭看了眼他再度佝僂下去的慵懶背影,隻覺得像是一個在深夜油燈下兀自找尋著邪惡魔法書的老巫。
搖晃了下依舊有些昏沉的腦袋,諾艾爾嗤笑了一聲,推開了門。
吱呀——嘭……
老舊的木門一開一合,一陣冰涼的夜風趁機鑽進了屋子裡,它在黑山羊的眼珠標本與掛在牆上的牛頭骨之間打了個旋兒,吹到尼古拉麵前,撩動他黑袍外的紗衣和長而茂盛的白胡子。
“啊,找到了。”
老煉金術師動作一頓,然後從書架上抽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舊書,隨手拍散揚起的灰塵,粗糙的手指在灰黃的書頁上摩挲。
“我請求一把快刀
斬斷我的鎖鏈,
我請求一劑毒藥
援救我的軟弱,
可那毒藥和快刀
卻都輕蔑地對我說……”
尼古拉呵呵笑了起來,像個看到白胖孫子的農家老頭,他翻著那老舊的詩集,又跟著念:
“蠢貨,如果我們努力
使你擺脫她的王國,
你的親吻又將復活
你那吸血鬼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