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黑街好像還真的不太安靜。
諾艾爾表情有些複雜地看著一列列巡邏衛兵打著火把在街道上穿行。
從衣甲上看,他們有的隸屬城防軍、有的隸屬治安警衛隊,甚至還有身著白底金鳶尾紋章罩衣的宮廷衛隊。
上次見到這種情況還是上次……啊,沒有上次,諾艾爾從沒見過這陣仗。
黑街屬於法外地帶,比貧民窟不逞多讓,官方力量在這裡基本絕跡,如此大規模的搜查在諾艾爾的記憶裡是從未發生過的。畢竟如果它經常發生,黑街根本就沒有存在的基礎。
想到這裡,諾艾爾不禁打了個寒顫,不自覺地就躲到了街角放輕腳步、埋頭前行。
他已經看見不少倒霉家夥被衛兵攔下來盤問了,其中不乏有頭有臉的貴族老爺。他們當然未必犯了值得這種待遇的事情,除了被盤問一番也不會有多少麻煩,但第二天他們那些端莊優雅的夫人們想必是要擼起袖子拆半個家的。
而柏蘭特黎子爵家的諾艾爾少爺,雖然很幸運他沒有夫人,但很不幸他有個動不動就要和親兒子真劍決鬥的父親。
諾艾爾已經受夠這種麻煩了,他不想再瘸一條腿,尤其是在參加了真劍格鬥大會的情況下。
“諾艾爾!”
就在諾艾爾以手掩面,想要加快腳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的時候,一道聲音喊住了他。
回頭一看,正是費利克斯那張蠢臉。
“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很久。”
“什麽事?”
諾艾爾看著一身紋章鏈甲衫的費利克斯,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他甚至戴著臂鎧……
下午那場真劍格鬥結束之後,諾艾爾就和費利克斯分開了,所以不太清楚後來發生了什麽事,不過現在急躁的費利克斯少爺很快向他說明了一切:
“公主殿下失蹤了!”
“哪個公主?”
“當然是布列塔尼公國的艾麗斯公主。記得嗎,下午你參加真劍格鬥的時候,我跟你說過她也在場。”
“啊……我記得。”
“那是最後一次有人看到她。”
費利克斯歎了口氣,而諾艾爾則是摩挲著下巴努力回憶起來。下午他並沒有看見那位布列塔尼的公主殿下,更不知道她往哪兒去了,而看樣子,費利克斯似乎也沒有頭緒。
事情似乎有點麻煩了。
布列塔尼公國只是名義上臣屬於法蘭王國,依舊該算作外邦,這事情搞不好就會發展成外交問題,還是在法蘭王國理虧的前提下。
而布列塔尼的同盟布盧瓦公爵領勢必也不會對此事視而不見。艾麗斯公主是布盧瓦公爵的未婚妻,如果她在王都蒂雷納出了什麽意外,那卡佩王室將要同時承受兩方的怒火。
因家族成員遭遇暗算而興起的復仇之戰,這是正義的戰爭,在布盧瓦公爵會參與到戰爭中的情況下,就意味著衰落已久號召力不足的卡佩王室將很難得到其他國內貴族的支援。
這可真是最糟糕的情況,諾艾爾一下子就理解了今晚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陣仗。
“現在的搜查有什麽線索,主事的是誰?”
明白了問題的嚴重性,諾艾爾也立刻變得嚴肅起來。但在看到費利克斯指了指他自己那張蠢臉之後,他嚴肅的臉色又迅速變換成了……絕望。
“羅貝爾召開了緊急會議,分出了一部分宮廷衛隊,也通知了城防軍和治安官協助,他把一線的事情丟給我,我就來找你了。
” “嗯,所以你意思是,在所有人都在找艾麗斯公主的時候,你這個前線指揮官一個人到處跑著找我?”
“啊……對。”
“也就是說,理所當然的,你現在根本不知道任何線索、也不知道任何搜查的進展?”
“對……”
啪!
諾艾爾猛拍自己的額頭,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說什麽了,雖然羅貝爾在統籌全局,但一線的城防軍和治安衛隊第一時間肯定是要找負責具體指揮的費利克斯匯報的。
他們找不到指揮官,於是根本無法協同,只能各自行動,在找到有價值的消息或者排除掉某一區域後,又要派人去向遠在王宮的羅貝爾請示下一步……
無論是匯報時間上的浪費,還是協同方面的混亂,都將對搜索工作的效率產生極大的影響。
“我何德何能……”諾艾爾抓住了費利克斯的肩膀,擠著喉嚨咬牙切齒道:“我是說,你難道認為是我帶著艾麗斯公主私奔了嗎?”
“呃……我沒這麽想。”
“那你找到我有個屁用!?”
“唔……”
費利克斯低下頭不說話了,這招很有用,至少諾艾爾也沒辦法繼續責難他。還能這麽辦呢,難道拔劍砍了這個從小和自己一起長大的蠢貨嗎?
諾艾爾深吸了一口氣,語速極快地說道:
“你現在立刻去找到治安官和城防長官,匯總他們那裡的消息,然後根據目前的情況重新部署……”
“你要去哪?”
“去收拾這個爛攤子,有消息我會讓人通知你。”諾艾爾白了不知所措的費利克斯一眼,朝他怒吼:“好了,滾回你的崗位!現在、立刻、馬上從我面前消失!”
諾艾爾很少像這樣發火,所以當他動用這件名為憤怒的武器時效果還不錯,至少,費利克斯離開時跑得相當快。
目送他遠去,諾艾爾回身快步在今晚景色大有不同的黑街穿梭。這條街道繁華且複雜,但卻並不算大,他很快就找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家熟悉的店,熟悉的招牌——“酩酊菲娜”。
今晚的風流場沒幾個客人,畢竟現在黑街到處是巡邏的士兵,哪怕是最瘋狂的家夥也不會想在這個時候惹麻煩。所以無論是銷金買醉的風流客,還是借酒澆愁的浪蕩子,大多銷聲匿跡。
諾艾爾推開半腰百葉門,撇了眼零零星星的幾個客人,徑直走向前台。
這裡又換了一位新的看板娘,面容姣好、皮膚白皙,最重要的還是個金發碧眼的“大”姐姐。她朝諾艾爾微笑,諾艾爾也回以微笑,然後抽出劍來讓對方正要說出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寒光閃爍的冰冷劍刃抵到了雪白的脖頸上,劍刃上抬,輕輕勾起了金發看板娘的下巴,她的笑容頓時就僵硬了起來,而諾艾爾臉上的微笑卻一成不變。
“叫你的老板來二樓最裡面的房間見我。”
“好、好的。”
金發看板娘後退了一小步,仰著脖子緩緩躲開鋒利的劍刃,然後迅速轉身急匆匆地跑掉了。
同時,酒館一層的角落裡幾個穿著麻布短襯的壯碩男人朝這邊靠了過來,他們走到一定距離,為首一人打了個手勢,其余人整齊停下,只剩領頭的一個人走近。
“叫你們的老大也來。”
諾艾爾抬頭看了眼那人,然後徑直與他擦肩而過,直接上了二樓。
酩酊菲娜其實並沒有倒閉過,即使它的前任老板被沉到了羅納河裡。
在黑街做生意的,無論酒館、妓院還是賭場,都有著複雜的背景,有的和貴族勾結、有的被官員庇護,還有的則是接受了某些外地貴族的援助。
瑪麗夫人就是這些左右逢源的黑心商人其中之一,她暗中得到布盧瓦公爵領的資金支持,然後上下打點,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有錢且明事理的商人,實則作為密探頭領發展下線,替雇主打探王都的情報。
不過她的水平實在不怎麽樣,或者說,她的根基太淺了,畢竟這個密探窩點是雨格斯·德·布盧瓦繼承公爵爵位之後才匆匆建立的。
所以諾艾爾很早就盯上了她,自然,羅貝爾王太子殿下和卡佩王室也對此心知肚明。之所以一直放任她的存在,只不過是想留到一個合適的時機,打布盧瓦公爵一個措手不及而已。
羅貝爾並沒有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最後也是諾艾爾來收的尾,結束了這場“當面潛伏”的可笑遊戲。
既然酩酊菲娜的事情早就敗露,諾艾爾自然也做過了充分的準備,其中也就順理成章地包括了事後處理。布盧瓦公爵家基本是不太可能出來認領了,這麽好的產業,不要白不要。
雖然肯定不免會有一段混亂時期,王太子殿下對一處黑街酒館也不見得能有多上心,但在早有計劃方案的情況下,一切基本還能算是平穩過渡。
於是,在今天這個不太平靜的夜晚,諾艾爾就在這裡等到了兩個熟人。
“請坐,瑪爾特小姐,西吉斯蒙團長。”
看著走進房間的兩人,諾艾爾禮儀性地微笑了一瞬,然後就換上了嚴肅的臉色:“兩位知道我來幹什麽的吧?”
“我們得知的消息已經上報過了,沒有新的發現。”
西吉斯蒙和瑪爾特對視了一眼,然後他鄭重,且帶有一絲疑惑地回答道。
“那就再向我匯報一次。”
“呃……”
“有問題?”
“不,沒有。”
三十來歲的傭兵團長撓了撓皮膚黝黑的臉頰,忍著不耐煩又把前前後後的事情講了一遍。
這個男人手下的毒牙傭兵團並不是那種依靠戰爭賺取傭金的常規傭兵團,他們植根於王都,替有錢人乾一些見不得光的髒活,也為黑街的坐商提供安保服務。比起雇傭兵,其實更像是流氓團夥。
他們也算是黑街老字號了,所以諾艾爾很早就跟西吉斯蒙打過交道——那算不上什麽愉快的回憶。
酩酊菲娜的所有保鏢一直都是毒牙傭兵團的人,所以,瑪麗夫人是個蠢貨,資助她的人也是。
不僅是酩酊菲娜,黑街大部分賭場、酒館、風流場所都有毒牙傭兵團的人,甚至包括鬼哭街一些地下角鬥場也有他們的業務。
在王太子殿下的默許下,這個流氓團夥已經是實質上的地下世界巨頭,諾艾爾很難想象在黑街還有能夠瞞過他們的事情。不過西吉斯蒙很快就講到了原因:
“我的人在黑街的一條陰暗巷子裡發現了艾麗斯公主侍女的屍體,匕首割喉、流血致死,手法利落,不是門外漢。
我懷疑是獵兔犬的人,他們有人經常在附近出沒,最近也有挺多少女失蹤的案例,不過你知道的,在黑街沒人管這種事。”
“你不管?”
“他們又沒招惹我,我為什麽要給自己惹麻煩?”
西吉斯蒙歪頭扭了一下肩膀,痞氣十足地笑了兩聲。不過看到諾艾爾陰沉的臉色,他的痞笑很快就又轉變成了訕笑,緊接著補充道:
“當然,如果王太子殿下有這個意願,我一定找他們麻煩。”
“那些失蹤的少女,後來有人見過她們嗎?”諾艾爾接著詢問,直覺告訴他這是個很重要的線索。
“沒有。”
西吉斯蒙搖了搖頭,看得出來他根本沒關心過這件事。不過這時一邊的瑪爾特倒是忽然開口了。
“我見過一個,是之前在酩酊菲娜工作過的女侍,流血過多死掉的,身上有很多鞭痕。”
“在哪?”
“在夜鶯街……在麻袋裡。”瑪爾特頓了一下,好像有些物傷其類,她漂亮的藍色眼眸中也流露出了一絲悲戚。
“這麽說,我也見過。”
諾艾爾笑了笑,但心情卻相當沉重。
他感覺無數被自己忽略的疑點正在聚合成一個巨大的風暴,腦海中逐漸醞釀出了一種令人不安的直覺,這次事件沒有那麽簡單。
“你和之前在酩酊菲娜工作的那些女人還有聯系嗎?”
諾艾爾仔細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問出了問題,坐在矮圓桌對面的瑪爾特點了點頭。
“有的,一些人還想回來工作,不過也有一些失去了消息。”
“這很正常。那麽,失去消息的是哪些人呢?嗯……我是指,徹底沒了音訊,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的人。”
“不多……”
瑪爾特皺著眉低頭回憶了一下,她能成為瑪麗夫人的後繼者管理這家店,本身也有不錯的能力,對於曾經在這裡工作過的員工也很上心,因為要讓酩酊菲娜快速恢復到之前的水平,最快捷的方法就是找回那些人,讓她們回來繼續工作。
所以基本上在那段動亂時期離開的人瑪爾特都有關注,即便沒了聯系, 至少也知道她們去了哪裡。而這之中,就存在一部分完全不知所蹤的人。
這不是正常情況,在黑街風流場所工作過的女人除非死了,或者運氣好被貴族或富商看上帶走,否則大多不太可能更換工作、甚至悄無聲息地離開這裡。
因為她們大多本身就是底層出身、在貧民窟裡掙扎的賤民,或者也有被徹底賣作奴隸喪失人身自由的抵債女、被俘虜後家人不願意出贖金的貴族女性。
這些人要麽根本沒有更好的去處,要麽被嚴加看管無法逃脫。所以如果一個黑街的娼婦無聲無息的消失了,那麽她大概率是死了。
“我想起來了,塞西爾,我完全沒有她的消息,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嗯。”諾艾爾又想了一會兒,接著問道:“之前你說在夜鶯街見到的那具屍體,她在這裡的時候是幹什麽的?”
“和塞西爾一樣,負責前台。”
“也就是說,她沒有……”
“是的,沒有做過那種工作。”
瑪爾特已經明白了什麽,回答得很迅速。諾艾爾也點了點頭,然後朝西吉斯蒙吩咐道:
“立刻去調查那些失蹤的少女,我要知道她們是什麽人,之前是幹什麽的,最好能具體到年齡、家庭背景。”
“好的。”
西吉斯蒙起身,快走了兩步,拉開房門,不過在他出去之前又被諾艾爾叫住了:
“等等!算了,直接去問你那些手下有沒有認識失蹤者的,得到消息立刻回來,我現在最缺的是時間。”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