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殘陽如血。
鳴金的號角剛剛響過,一場激烈的攻城戰暫告段落。
倒斃的人馬、散落的軍械、帶血的旗幟、烏黑的狼煙,從高坡遠望,這一幕肅殺的景象令人心悸。
坡上立有四人。
居首之人為一年輕女子,二十來歲的年紀,身著淡雅素袍,臉如凝脂、眼眸明亮,容貌雖不及傾國傾城,但容色照人,端莊秀麗,舉手投足間盡顯王者風范,威儀十足。袍子的袖口以金絲紋出雄獅圖案,象征著西雍王族的尊貴身份。
她正是今次統禦整支北伐大軍的沐陽公主棘婉瑜。
在她身後的三人,便是當今三大恩族家主。
雪梅霜鬢、形容枯瘦的老僧,成州紀氏家主紀勉,位列一等恩族第二,世襲武陽侯,法號清源。
半老徐娘、風韻猶存的婦人,涿州鄭氏家主鄭施施,位列一等恩族第三,世襲衛國侯。
面如冠玉、英氣逼人的青年,津州莫氏家主莫傳青,位列一等恩族第四,世襲長武侯。
十日前,西雍大軍出宣橋關,兵圍升龍堡,連日強攻,傷亡日增。
莫傳青剛從前方退下,雖未直接衝鋒在前,也沾上一身塵土。對戰場情勢,他最有發言權:“升龍堡防禦之強,超過我們的預想。這幾日攻擊,各部傷亡甚大,但士氣依舊高昂,仍可一戰!”
鄭施施是副潑辣不認輸的性子,惱怒地道:“都怨我們攻不下來,害得公主以身涉險連夜從宣橋關趕來。這升龍堡沒什麽可怕的,明日我與傳青一同上陣,一定能突破外堡!”
棘婉瑜微微一笑,輕柔地道:“欲速則不達,施施姐不必著急,如今的局面早在我和清源大師的預料之中。這十八年,我們厲馬秣兵,宛人可也沒閑著。”
清源一副超凡脫俗的樣子,說起話來也是高深莫測:“天有命,佛有法,一切承天命而法定,鄭施主不要著急!”
鄭施施一肚子怨氣正沒處發,朝他“呸”地一聲:“死和尚,不說人話!當年好不容易從湟京逃回來,你非說看破紅塵要去出家,一去便不返。這倒也好,懶得掛念你,可今次你偏又要回來,難看的禿驢樣子,看了都讓人生氣!”
清源與鄭施施,當年正是恩族中一對令人羨慕的神仙伴侶。十八年,本以為曾經的愛恨都應付諸笑談,不想這一見面還是火星四濺。
面對這熟悉的唾罵,清源也不禁心生漣漪,暗念罪過。
這一尷尬場面逼得莫傳青趕緊出來打圓場:“二位族長別再爭論往事了,還是著眼當下之事為好。既然公主和清源大師早有預判,那一定備有錦囊妙計,請明意示下。”
不錯,棘婉瑜與清源確已定下了完備的攻守之策,只是為了確保效果,沒有提前告知統帥先鋒軍的莫傳青和鄭施施二人。
棘婉瑜頷首說道:“請清源大師為二位族長講解詳細作戰計劃吧。”
清源先是故意賣了個關子:“今日我隨公主至此觀戰,以現今情勢看,大計成功把握已有四成!”
他找來一根斷枝,在地上比劃起來。
“本次我軍北伐之計實為聲東擊西,這東便是二位圍攻不下的升龍堡!”
鄭施施聞言又是一番怒罵:“你這死禿驢,既然是佯攻,為何不早點告知我們,害得我們傾盡全力,徒增傷亡!”
清源忍不住辯解道:“鄭施主要講道理的呀,我若提前告知你,哪會有今天如此逼真的效果?”
鄭施施辯不過他,
冷哼一聲,不再說話了。 莫傳青問:“那這西在何處?”
清源拿起樹枝,走出三步開外,重重往地上一戳。
“鷹巢城!”
鄭莫二人大出意外。
鄭施施道:“吳若谷那老鬼手下不過數千人,再加上孱弱不堪的北境募軍,根本沒有可能拿下鷹巢城,禿驢癡人做夢!”莫傳青也道:“鷹巢城主孟彌是個凶狠的角色,清泉關方向兵力太弱,怕是極其困難。”
清源道:“二位施主莫急。”他又走出幾步拿起樹枝畫了個圈,然後一根箭頭連上鷹巢城,“清泉關守軍和北境募軍都是幌子,真正解決問題的是這一萬赤羽軍!”
難怪,赤軍五軍現有三萬人上下,出宣橋關者僅二萬人,原來剩下的一萬是作為清泉關方向的突擊奇兵!
莫傳青道:“若有一萬赤羽軍坐鎮,再加上出其不意,攻下鷹巢城倒不是沒有可能,只是……”
棘婉瑜見他吞吞吐吐, 笑問道:“只是如何呢?”
莫傳青道:“只是覺得此計過於平常,不過如此而已。”
清源哈哈笑道:“不錯,因為鷹巢城本就是假西,實則為第二個東!”
莫傳青身形一震,驚訝問道:“那真西究竟在何處?”
清源回到原地,用力一把扔掉樹枝,雙目鋒芒大露。
“真西便是沐陽馬場!”
這回連鄭施施也不得不為之叫好:“你這死禿驢,竟出些歪點子,倒是有點奇招的意思。”
沐陽,巨宛良馬產地,馬場養馬達十萬匹以上,一旦奇襲成功,將狠狠地削弱巨宛騎兵的實力。同時此計還有一層隱藏的含義,十八年前雍宛大戰便因爭奪沐陽而起,若能出奇製勝攻下沐陽,必將極大地振奮西雍軍心。
佯攻升龍堡和鷹巢城,調動巨宛東西兩線之兵,實則突襲沐陽,這便是“聲二東而擊一西”之策。
成功奪取沐陽,對棘婉瑜而言,便是她邁出復仇的第一步。
當四人下坡回營時,沐陽公主親臨前線的消息已傳遍全軍。由邊境駐軍組成的先鋒軍中恩族子弟不少,上千名軍士自發湧至坡下向公主行禮,歡呼聲震天。
棘婉瑜在人群中緩步穿行,只見周圍戰士滿身血汙,其中不乏須發灰白的老者。
有老兵喊道:“公主殿下,我十八年前從湟京逃回,這次一定要帶領我們打回去,收斂那幾萬同袍的屍骨啊!”
棘婉瑜沒有回答,而是堅定地拔劍指向空中。
一切無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