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楓樹街1號,楓樹街高地的入口,兩人左拐,艾德蒙每次都是先陪黛西走到她家,然後再自己一個人折回一段,去往另一個方向自己的家。
過了一座石橋,到了黛西家門口,楓樹街202號,明亮月光下,可以看到門口的鐵牌上漆寫著的兩個名字,萊恩·尼雅和黛西·尼雅,萊恩是黛西的舅舅,黛西跟從了母親的姓氏。
兩人走到門口。黛西伸手去敲了敲門,轉身問艾德蒙,“和我們一起吃了晚餐再回去?”
“不了,我想趕緊離開,額不,我是說我還不餓,我是說我喝多了酒後沒有胃口。。。”
“那你晚上好好休息,艾德蒙,明天見。”
看了一眼女孩漂亮的眸子,艾德蒙輕吸一口氣,說道:
“明天見,黛西。”
門開了,和留著大胡子的萊恩打了聲招呼。
等黛西進了門,艾德蒙這才轉過身。
呼,這小姑娘!
他沿原路折回一段,然後憑著印象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一人走在楓樹街的小徑上,楓樹街是海牙城南區的一處高地,有著幾個中等規模的街區,這裡的多數居民是在海牙城西區的工廠區和南區的商業區工作的工人和夥計、學徒們,房屋和公寓間錯落分布著許許多多的北大陸紅楓樹,因此得名楓樹街。
這裡的環境,對於艾德蒙來說,既熟悉也陌生。
四周寂靜無人,月亮高懸,清涼的晚風吹來,斑駁樹影落在小路上。
埋頭走路的他,思緒飄離時空,仿佛回到了前世父母所住的那個種滿了梧桐的老舊小區,讀大學時每個周五的傍晚他都會回家和父母一起吃頓晚飯,在家裡睡覺第二天返校。
自打畢業後去了外地工作,回去看望父母的時間一年比一年少,直到那個夏天,父母遭遇歹徒,在家遇害,自那以後他便再也沒回去過那小區。
月光下的年輕人神情黯淡。
直到他走到一處有著簡陋木籬笆的小院前,他才從恍惚中醒來。
院門的紅鏽鐵牌上用白漆寫著楓樹街76號,下面有三個名字,分別是科裡奇·休默、愛麗絲·休默和艾德蒙·休默。
呼,我是艾德蒙,年輕的艾德蒙。
他拽回自己的思緒,一邊邁步走近院子。
這是一棟狹小破舊的獨棟木質房屋,有一個與廚房連在一起的簡陋客廳,和三間不大的客房,外加一個外圍的小院。
一年租金800克朗左右,這樣的水平在中下階層聚集的楓樹街不算便宜了。
楓樹街最常見的租戶是那種獨租公寓裡一個小套間的,或是與別人合租整棟房屋的。
休默一家之所以能獨租一整棟房屋,是因為他們家三位成員都有著各自的工作,家中沒有失業的老人和無法工作的小孩。
但即使這樣,前幾天在聽說租金可能又要上漲的消息後,父親科裡奇和姐姐愛麗絲第一時間就和艾德蒙商量著換住處的事情。
進了客廳,中間的木質餐桌上,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科裡奇和愛麗絲此刻正坐在桌邊等著艾德蒙。
休默一家的晚餐通常就是從艾德蒙到家時開始,姐姐和父親通常比艾德蒙要早半小時到家。
晚飯是木盤裡的幾張麥餅,以及盛在一口鐵鍋裡的蔬菜濃湯,和小半瓶蜂蜜酒。
他們已經給艾德蒙擺好了碗杓。
看到眼前的這一幕,艾德蒙心中一動。
他幾乎是瞬間想起那個無數次出現在夢中的場景,
傍晚的老舊小區,昏黃走廊燈下那扇404號綠漆鐵門後,坐在廚房小方桌子邊等待自己回來一起吃晚飯的父母... “艾德蒙,你今天回來的有些晚。”姐姐愛麗絲語帶詢問。
這位姐姐是位美麗、幹練,充滿了活力的年輕女士,比艾德蒙大上三歲。
“...奧,我...今天和夥計們喝了些酒,傍晚才醒。”艾德蒙將自己從跳脫的狀態中拉回現實,認真回應著眼前這位自己的家人。
他在回家路上時原本還擔心過該怎麽面對原主的家人,可奇怪的是,剛進門的那一刹那恍惚過後,他發現自己竟然對眼前的二人有著很自然的親近感。
坐在桌子上首的中年人,有著和愛麗絲一樣的淺棕發色,鬢角已經變白,面容有著病態般地消瘦,目光卻飽含精神。
他便是艾德蒙的父親科裡奇,他側身用手背抵著嘴鼻短促地咳了幾聲,然後用略帶沙啞的聲音笑著說:“我猜是你請他們喝的酒,他們準是羨慕你那比他們多出很多的獎金。”
“是的,父親。”艾德蒙微笑著點頭表示肯定。他自然而然地找到了原主的家庭感覺,一切毫無違和。
“歐齊格先生真是一如既往的慷慨,”姐姐愛麗絲說著,舉起杯子,“當然,我們的艾德蒙也是一如既往的能乾。敬歐齊格先生。”
父親科裡奇和艾德蒙也一起舉起杯子,“敬歐齊格先生。”
喝了一口蜂蜜酒,三人開始享用麥餅和菜湯。
蜂蜜酒是夏泊王國最常見的一種低度酒,在冬季時用蜂蜜和谷物發酵釀製,經過半年時間到了來年入秋時便可享用。味道香甜可口,在有著濃厚的飲酒氛圍的夏泊王國,可以說是居家必備了。
艾德蒙在心裡暗自給這蜂蜜酒點了個讚。
“嗯,與前世自己喝過的那些酒似乎都不一樣。”
艾德蒙下意識將自己穿越前的日子稱作了前世,那個自己遇難、掛了、回不去的世界,可不就是前世一樣的存在嘛~
酒是好酒,不過作為主食,這麥餅可就不敢恭維了,雖然散發著濃濃的麥香味,但口感太硬,既沒有烤出的那種酥脆,也沒有蒸出的那種松軟。艾德蒙努力適應著。
餐桌上的氣氛安靜而又舒適,艾德蒙學著科裡奇和愛麗絲兩人的樣子,仔細而專注地,小塊小塊地撕扯著麥餅,沾拌著自己碗裡的蔬菜濃湯,然後送進嘴裡細細咀嚼。
“嗯,不管怎麽樣,不管在哪裡,有食物終究是美好的,而能和親近的人一起享用食物則更是難得。”
等到艾德蒙用最後一小塊麥餅沾著碗裡的最後一點點濃湯送進嘴裡滿意吃下,比他早些吃完的科裡奇微笑著看向他,問道:“共同考試準備得怎麽樣了?我看你這段時間天天都是趴在書桌上睡的,努力追求目標很重要,可是健康更重要。”
嚇,原主竟然這麽刻苦...
“額...”艾德蒙坐直了身子,再次努力檢索原主關於備考的記憶,依舊混沌...
“我也說不清,可能還是要再看看最後一個月的狀態吧。”艾德蒙含糊說著。
“嗨,艾德蒙你大可不必這麽緊張,其實今年考不好明天再來的話,或許更好些呢,這樣你還能多攢一些錢,為將來名學院昂貴的學費還有生活費多準備些。”一向開朗的愛麗絲用她那獨特的邏輯開導著她的弟弟。
“...那個...有多昂貴?”
頓時,科裡奇和愛麗絲滿臉疑惑地看過來。
糟糕,又一時嘴快了。
“我是說,愛麗絲你說得也有道理,名學院的學費的確很昂貴,而且讀書期間我恐怕也沒法再像現在這樣乾著一份收入不錯的全職工作。”艾德蒙額頭冒汗,趕緊解釋。
Load...
額,現在酒館的收入帶上老板慷慨的獎勵一年下來大概是3000克朗左右,而特麽的名學院的學費一年是2000克朗...
這是什麽概念呢?
艾德蒙繼續load,在腦海中比對著原主的收入、這個世界的物價以及前世的物價等等數據...得出一個參照——
原主的收入在這個世界的確不算低了,這一對比,這就好比我讀大學時一年的學費是10萬rmb...
我要不要考慮不去什麽名學院,而是繼續酒館侍應生這份有錢途的工作...
見艾德蒙神情凝重下來,科裡奇看了眼愛麗絲,苦笑著搖了搖頭,繼而又劇烈咳嗽了一陣。
愛麗絲笑著吐了吐舌頭,無言表達了歉意,她的性格就是這樣,開朗得有些大條~
科裡奇伸手拍了拍艾德蒙的肩膀,沙啞著說道:“孩子,你盡管努力去爭取,其實我和愛麗絲都打算好了,如果你能進名學院,我們就可以換租便宜的公寓,剛好那時你不用和我們住一起了,然後你只需要維持住自己的生活費,至於學費,靠家裡的積蓄還有我和愛麗絲來承擔。”
愛麗絲無聲點頭,這時的她神情認真,不再是那副輕松模樣。
科裡奇接著又道:“說來真是遺憾,艾德蒙你年紀輕輕卻是我們家中收入最多的,還有愛麗絲,這幾年來你也一直在不同的工作上奔波忙碌,我沒能盡到作為父親的職責,因為一些原因,我喪失了很多的自由,只能在被人監視下乾著機械廠初級機師的活。”
艾德蒙load到,父親科裡奇因為幾年前的一次不明原因的受罰,成為監民,監民是夏泊國對待有犯罪前科的人或是因為特殊原因而行動受到限制的人的說法。
科裡奇又劇烈咳嗽了幾聲,不顧愛麗絲眼神的製止,繼續說道:“艾德蒙,要是能早幾年就好了,要是早幾年, 要是你們生的早幾年,我還能送你去上公學,讓你可以專心地學習知識,不用為了生計浪費寶貴的時間,還有我的愛麗絲,要是早幾年,我會為你物色個出色的小夥子,讓你早點成家,不用像現在為我的身份受累...”
“父親!”愛麗絲出聲製止了父親。
“我相信艾德蒙,就像您一樣,相信他能進入名學院學習寶貴的知識,我相信他會變得十分優秀。而我,我也在不斷地提升著自己的工作技能,特拉福德商行對我來說是個非常好的學習平台,我相信自己會越來越出色,我更渴望獨立自由地掌控自己的生活,而不是等待著被哪位男人垂青。我相信我們一家最終會走出困境,現在的我們不正是在一點一點的變好嘛。”
艾德蒙注意到,愛麗絲稱呼科裡奇時用的是某種第二人稱敬語,對應的應該就是前世的“您”這個詞,他想。
“說得好,愛麗絲。”艾德蒙此刻發自內心地為這位剛接觸到的姐姐叫好。同時他似乎也明白了自己這一家子的現實處境。
“總之,我們一起努力,我相信知識,我相信知識能改變命運。”艾德蒙主動說出原主的口頭禪,他似乎有些理解原主的執著了。
科裡奇欣慰地看著兩個孩子,蒼白瘦削的臉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愛麗絲忽地站起來,“我宣布,今天我來刷碗,艾德蒙不準和我搶。”
“......”
合著以前都是“我”刷的碗?艾德蒙不禁失笑。
下一秒,艾德蒙有些呆愣。
哪裡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