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的燈光瑩瑩,照亮側躺在床上的張白的臉。
手指在屏幕上劃動,瞥了眼時間,已經十二點,他熟練的打開梯子軟件,點開一個‘道’字圖標。
這是一個設計相當陰間的論壇類APP,沒有任何的廣告和裝飾成分,比椰樹椰汁還要土氣的黑底白字,是連藝術字都懶得加的那種。
論壇分成許多板塊,不過張白這個LV.1(未認證)的帳號,別的板塊對他來說都是一片亂碼,唯一能看的只有兩個。
【帳號認證】
【菜鳥趣聞】
無視帳號認證,張白點開了【菜鳥趣聞】,排在最上面的帖子,昨天還沒見,是一個LV.1(已認證)的帳號發的,帖子前端的一個紅色向上的箭頭說明,它是今天剛爬上來的。
“這麽厲害?”
一個LV.1(已認證)的在帳號發的帖子能爬到第一,說明很多人高級帳號都對它點讚了,這相當不容易。
張白點開帖子,入目就是一篇長文。
“我不是什麽太愛收拾屋子的人,倒也不是不愛乾淨,只是懶得收拾,看得過去就行,總的來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
不過屋子裡出現些蟑螂,在陰暗的角落裡,翻開的垃圾桶下面出現,也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早就聽說過,南方的老鼠跟貓一樣大,南方的蟑螂比手掌還大,還會飛……
我本以為是傳說,直到我看到它嗚的飛起來。
那黑長直的兩根秀發……
那閃爍著光芒的蟲眼……
那分裂如異形的口器……
那熟悉的……嘔……
還好我第七套廣播體操,時代在召喚大成的基礎在,閃躲得快,差點兒砸在我臉上,你們能想象那種恐懼嗎,我一米九三,兩百二十多斤,把床都踩塌了。
你們別笑,要是你們小時候也被蟑螂爬進耳朵裡過,還在你的耳朵裡活了好幾天,這些小東西也會是你們一輩子的陰影,絕對會影響道心的那種。
所以我在淘東多買了最好的殺蟑螂藥,比酒店牙膏大不了多少的一小管,擠出來也是膏狀物,在房間的角落裡塗上,效果真的出奇的好,立竿見影,當天晚上我起夜的時候,習慣性的沒開燈光著腳去廁所。
然後是一片哢嚓哢嚓的脆響……
這些蟑螂到底是吃了什麽東西,肚皮漲得那麽大,跟彈珠似的,一踩就爆,被踩得爆漿的碎屑,我洗了很久都洗不乾淨。
藥的效果很好,第二天一早,滿地都是蟑螂的屍體,看得人頭皮都發麻,想想以前這些玩意兒就藏在家裡陰暗的角落裡,盯著你,半夜會爬到你的腳上,啃你的腳指甲,會爬到你微微張開的嘴邊,吸吮你的唾液……
我要跟這些垃圾蟲子硬鋼到底,這個家有我沒它,有它……不對,只能沒有它!
殺蟑螂的藥,我越買越多,殺死的蟑螂也越來越多,從一開始,還能裝小半個垃圾袋,到後來,一晚上死掉的蟑螂屍體垃圾袋都裝不下了。
這個家裡的蟑螂好像有些過多了,我又買了更多藥,一箱不夠就兩箱,兩箱不夠就三箱!
我把房間的地板都塗滿了!
明明我把家裡能躲蟑螂的家具全都搬出去了,每一條縫隙我都用玻璃膠堵上了,可第二天它們屍體還是鋪滿了我的家,它們到底是從哪兒鑽出來的。
看著一地的蟑螂屍體,我渾身癢癢。
耳朵裡面在癢!
眼睛裡面在癢!
嗓子眼兒裡也在癢!
又癢又刺。
痛!
啊!
我知道它們藏在哪兒了……”
帖子到這裡便戛然而止。
張白下意識的便要打開評論區,看看諸位大佬們的整活,才發現帖子被鎖定了,不能評論,一個LV.1的帳號是不能鎖定評論區的,只有管理員以上的帳號才能這麽做。
人類的智慧是無窮的,就好比網絡噴子,總能找到最撓你心癢癢的那個詞來罵你,偏偏還不會被屏蔽。
一個熱度排在下面一點兒的帖子,《作為LV.4玩兒蟲子的一般人,對蟑螂人的一點兒看法》映入張白眼中。
正要打開來,手機震動起來,跳出一個電話。
“誰?嗯,是我,什麽?”
張白一下坐起來,一時間覺得腦袋暈乎乎的,吸不上氣兒。
張白的爺爺,張老么死了。
張老么在這下壩村也算遠近聞名的人物,他的爺爺,張白的祖爺是地主,娶過秀才的女兒。
有人把秀才換算成現代的大學生,但其實,秀才的地位遠比大學生高,考秀才的難度,也比考大學更難。
當然,除了祖輩余蔭庇佑之外,還有張老么懂得些莫須有的玄門手段的緣故在。
有人說他年輕時參加過戰爭,手上受了傷,在青城山養過幾年,在那兒遇到了他的師傅。
也有人說,他是在朝鮮遇到了參軍打仗的道士,學了些本事。
各種說法都有,但無論是何種故事,最終的結果,都是張老么天賦不佳,隻學了個皮毛,並沒有得到真傳。
盡管如此,但凡哪家小孩兒有個縣城裡的醫院都治不好的病,都會送到他那裡去。
他會有模有樣的含一口白酒,圍著病人嘴裡念念有詞,繞個三兩圈,在病人的背後拍兩拍,最後一口酒噴在病人的身上,便算是完成儀式了。
張老么走得突然,他留下的房子,鍋裡還留著昨天吃剩下的飯,灶王爺的香火還燃著,開發商三台挖機已經開到了門前,只等一聲令下,就能給這間小破屋給推平了,對方早就看中了張老么背山臨水的好位置,奈何張老么活著的時候,死活都不願意賣。
這不,張老么一死,住在縣城裡的大小兒子和三女兒都回來了,樂呵呵的和開發商簽了協議。
他們不蠢,地皮是不讓賣的,賣的是經營權。
開發商要把整個村子打造成集旅遊、住宿、農家樂於一體的園區,都是統一風格,門前的小河讓挖機規整一下,能做個漂流,山上的林子裡是村民們種的紅心獼猴桃樹也繼續種,還能讓前來的住客花錢認領果樹,平時村民幫忙種,他們只需有空的時候來體驗生活,最後享受采摘獼猴桃的樂趣就行。
全村都談妥了,就張老么一家不同意,或者說,是張老么一個人不同意,村裡的書記村長也都來勸過了,這是個好機會,修成民宿那不比辛辛苦苦種果樹賺錢?
沒有了張老么這個最大的阻礙,三個舅舅嬢嬢飛快的和開放商派來的律師簽了合同。
親戚們也不含糊,律師剛走,現場便吵吵鬧鬧的分起錢來。
你一點我一點,分到張白手上的時候,也有萬把塊錢。
張白的三嬢嬢滿面紅光,將張白手裡錢拿了過去,嘴上說著:“你讀書花不了什麽錢,嬢嬢幫你存著,留著給你娶媳婦兒用。”
說罷,還大方的拿出一張嶄新的紅票子,溫和的微笑道:“拿去買幾件新衣服。”
“謝謝嬢嬢。”張白笑著點頭。
旁邊的大舅注意到這邊,給自己的媳婦兒使了個眼色。
抱著剛出生兩個月的三胎,大舅媽來到張白面前,拉著他的手,說道:“小白,你別嫌錢少,咱們分錢都是按照人頭來分的,你父母走得早,這些年來你在我們幾個家兜兜轉轉長大,我們把你都當成親兒子一樣的。”
按人頭來分……張白瞥了眼大舅媽懷中的小表弟,點頭道:“我曉得,舅媽你不用擔心。”
殯儀館的車就停在十幾米外的路口,舅舅嬢嬢們都在胳膊用別針扎上黑袖帶,幾個年輕力壯的隔房叔伯一齊出力。
“起!棺!”
爺爺的棺材被放在的殯儀館裡,等待著第二天正式的儀式。
這種儀式不舉行不行,畢竟參加過別人家舉行的,送出去的份子錢,終歸是要收回來的,不能吃虧。
吃過晚飯,舅舅嬢嬢們都聚在大舅的家裡,今晚除了孩子,都不能睡覺,算本地的一個習俗,今晚爺爺會回來,如果睡覺的話,可能會被爺爺帶走,只有小孩子,爺爺舍不得。
舅舅嬢嬢們圍了圈麻將,幾個年紀稍長的表兄大侄兒也不願意睡覺,不是害怕,而是想借這個機會,光明正大的通宵玩兒電腦。
張白獨自一人坐在臥室裡,這間客房是大舅家專門給他準備的,角落裡堆放著一些冬季用的雜物。
他的手裡拿著一本書。
那是用麻繩裝訂起來的書,明顯原本是一張張的白紙,開孔之間的距離和開孔的痕跡都很粗糙,是人手工裝訂的。
封面是不知道什麽動物的硬皮,通體發黑,表面還帶著沒刮乾淨的細毛,上面寫著三個字,除了第三個‘錄’字之外,前兩個字看著像歷史教科書上的纂書,拿手機查了查,發現還真是漢代的篆書。
這難道是古董?
張白的腦中冒出這個念頭, 小心翼翼的翻開了第一頁。
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蠅頭小字,紙張看著也還很新,不像是過了很久的樣子。
張白知道,類似這樣的書本如果不好好保存,很容易就會發黃,稍微久遠一點兒甚至需要隔絕空氣來保存,像爺爺這種放在衣櫃裡,怕是過個幾年就讓蟲蛀爛了。
顯然,這不是古董,甚至它不會比張白的年紀大。
只是,明明是一本很新的書,為什麽要用篆書來寫?
翻開第二頁,上面不再是文字,而是畫著一個頭大如鬥,滿口生滿銼刀般利齒的青皮惡鬼形象。
張白正要去翻後面的書頁,就在他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與圖中惡鬼的雙目對視之時,突然,耳邊嗡的一聲,張白的腦子瞬間變得迷迷糊糊起來。
他隻覺得頭暈目眩,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變化,像是打翻了調料盤,各種顏色混雜在一起,變得抽象扭曲。
嘰嘰喳喳的各種聲音在耳邊響起,或尖細或低沉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像是在議論著什麽,當張白仔細去聽,卻又只剩下成片的嗡嗡聲。
張白用力眨了眨眼,才發現自己竟身處一處破敗小屋。
四面都是斑駁破落的黃土牆壁,頭頂的屋頂破開一個大洞,露出一輪深紅圓月!
月光照亮張白懵逼的臉,他看了眼手中,依然捧著那本XX錄的書。
書頁被風吹開,恰巧翻到第二頁,張白低頭一看,隻覺得後脊一涼,栗色的瞳孔不住收縮。
圖中惡鬼,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