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白心底發寒,腦中不斷浮現出那青皮惡鬼從他背後鑽出的情景。
仿佛那張猙獰的鬼臉隨時都會從陰暗的角落處竄出來,猛地貼到他的臉上一般。
深紅月光映照在這頁書本上,張白慢慢冷靜下來,赫然發現,那惡鬼的形象依然在紙張上,只是顏色變淡了許多。
原本是濃墨重彩的豪放繪畫,此時卻變成了鉛筆的輕抹細圖,只在之上勾勒出惡鬼的形象。
“這是怎麽回事?”
張白心中一動,這第二頁的圖畫都變了,那第一頁的篆書呢?
他翻動書頁,首頁那滿篇的蠅頭小字,這會兒竟然在他的眼前飛快的消退,那一個個篆字仿佛是螞蟻在紙面爬動,所有的墨跡都融合起來,化為四個字。
“魑魅魍魎。”張白喃喃念叨。
他知道魑魅魍魎,是兒時電視台流行的電話點播節目,上面放送的《犬夜叉》,裡面就將一些妖怪統稱為魑魅魍魎。
再後來張白在那個‘道’APP上,也看過有人分享華夏古代妖怪大全,裡面記載的魑魅魍魎是山中異氣而生的妖怪,甚至在某些朝代,山神土地一類的野神也被歸到魑魅魍魎之中。
難不成這個魑魅魍魎,就是第二頁畫中的青皮惡鬼?
可這又意味著什麽?
張白思緒紛亂,不知該如何是好。
天空紅月正圓,在原地枯坐也不是辦法,張白合上書頁將它揣進口袋,來到破門前。
拉開滿是灰塵的門閂,老舊的桃木門戶吱呀呀被打開。
張白深吸口氣,屏氣凝神,周身毛孔都張開,汗毛直立,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走了出去。
天空中的紅月讓他早有心理準備,然而,門外的景象依然讓他僵立在原地。
悠悠的火光往外,熱鬧的聲音嗡嗡如潮水一般打在張白臉上,籬笆圍成的院子外面,是一條青磚鋪地的長街,高牆青瓦的古色建築。
紅月高懸,夜明幾淨,街上不知多少行人遊客,人潮洶湧,摩肩接踵。
瓜子花生核桃糖酥果仁兒,鹵雞鹵鴨醬豬肘子臘肉,各色叫賣聲抑揚頓挫,香氣嫋嫋,煙火氣十足。
“我穿越到古代了?”
張白看著街上行人的寬衣博袖,布衣短打,連街邊的大紅燈籠也與往常見過的不同。
只是這月亮,為什麽是紅色的?
張白抬頭看了眼天空中的紅月,有些茫然的走了出去,跟著人群,木然往前,不知該去哪兒,也不知道該幹什麽。
“哥哥,買蓮子嗎?一文錢三顆蓮子,可好吃啦。”穿著麻布裙的小女孩兒挎著籃子停在張白身邊。
張白愣了一下:“你在問我?”
他的牛仔褲和鴻星爾克的短袖再加上一頭短發,和這個世界的其他人顯然格格不入,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自己遊離於世界之外,別人都看不見他的荒誕感。
直到這個小女孩兒向他搭話。
張白掏了掏口袋,手機和那本黑書,另一隻口袋裡則是一把隨手揣進去的大白兔奶糖,他已經很久沒有用過紙幣了,正要拒絕,伸手在屁兜裡摸到了一張鈔票。
是今天嬢嬢給他的。
“你看這個能買嗎?”
張白掏出紅票子,女孩兒接過來拿在手裡左右翻看了一番,小巧的鼻子皺起來,搖搖頭,沉吟片刻,才說道:“這上面的畫兒可真好看,爺爺會很喜歡的,嗯,就換給你好了。”
說著,
女孩兒將鈔票仔細疊好揣進懷裡,然後從籃子裡的囫圇抓起一把蓮子塞進張白的手裡。 張白倒是想說,他一百塊不止能買這麽多蓮子,這話在喉頭滾了一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順手掏出幾顆大白兔丟進籃子裡。
“請你吃糖。”
女孩兒看著籃子裡的大白兔奶糖,臉上笑容如花般綻放:“謝謝叔叔,叔叔再見。”
哥哥買完成叔叔了……張白苦笑著看著手中的蓮子,再抬頭,臉上的表情僵硬住了,心頭不覺一顫。
幾乎是下意識的一歪頭,一陣灼熱滑膩的觸感擦著張白的額頭劃了過去。
火辣辣的感覺隨即湧了上來,血順著額頭上的傷口流淌而下,染紅了張白的眼睛,也染紅了他的視界。
一聲女孩兒的輕呼,讓張白回頭望去。
血紅的視界之中,張白看到了他這輩子也不曾看到過的畫面。
她正低頭拆著大白兔奶糖的包裝紙,臉上尚且帶著笑容,她小小的腦袋,帶著這份笑容,一同落進了籃子裡,激得籃中蓮子飛濺。
一隻腦袋碩大的青皮惡鬼蹲在牆角,嗖的鑽進人群,飛快的逃離。
“草!”
張白的額頭火辣辣的疼,心中湧上一股莫名的憤怒,讓他再無半點恐懼,破開人群追了上去。
血月照亮的夜裡,洶湧的人群之中,各色的叫賣聲,驚叫聲,搖曳的燈火之下。
短促而又激烈的追逐,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被扒拉下來的青瓦摔得粉碎,悶哼,怒喝,最終是一聲慘叫。
張白終於抓住了青皮惡鬼,騎在它的肚皮上。
黑皮書上的魑魅魍魎。
這一刻,張白仿佛間有了一種明悟。
那黑皮書是要讓他將青皮惡鬼抓住,打殺!
“死!”
張白手裡抓著一塊青磚,尖角對準衝他齜牙咧嘴的青皮惡鬼,猛地砸下。
啪!
亂石飛濺,青磚砸裂了地面,震散了煙塵往四周鋪散開,張白的身下,只剩下一件青皮惡鬼的破爛衣裳,一團青煙翻卷著翻上牆頭,一溜煙消失不見。
魑魅魍魎是山中異氣所化……張白臉上凶色收斂。
而剛才被惡鬼偷襲的女孩兒,無頭的小小身體依然挎著籃子,慢悠悠穿過人群,來到張白身邊。
籃子裡的女孩兒轉過臉來,衝張白嫣然一笑。
女孩兒悠悠放下籃子, 雙手捧起自己的腦袋,哢的重新裝在脖子上,只是她裝反了方向,臉衝著背後。
這讓她不得不轉過身來,這才面對著張白。
如此驚異詭譎的一幕,張白差點兒沒尖叫出聲來,愣在當場。
他再看向四周。
升騰著水汽的大鍋裡,半張人臉在鹵水中沉浮,店老板察覺了張白的視線,咧嘴一笑,手中菜刀剁得飛快,將一隻鹵得醬紅發脹的人手切砍整齊,歸攏進油皮紙上,交給一個客人。
冰糖葫蘆的竹竿上,掛滿了被糖漿包裹的眼珠,心肝兒內物,當張白看過去時,竹竿上的眼珠齊刷刷的轉過來,瞪著張白。
“我要一串糖葫蘆!”扎著衝天辮,尚且穿著開襠褲遛鳥的小孩兒,從肚兜前的小口袋裡掏出一根黢黑的手指。
買到一根插滿眼珠的‘糖葫蘆’,那孩子便迫不及待的往後腦杓塞過去,他的後腦杓隨即裂開一道口子,竟是一張生滿鋼針般獠牙的大嘴,尚且沾著血絲的獠牙,一直裂到耳根,將那‘糖葫蘆’連同竹簽一道塞了進去。
嘎吱!
汁水爆開。
幾口便一個吞咽,重新閉合。
那孩子仿佛察覺到了張白的目光,回看過來,一隻小手伸進嘴裡,無意識的咀嚼著,那模樣,活像一直可愛的小饞蟲。
而這時候,原本喧鬧的聲音一收……
長街上,裡裡外外,前前後後,男女老少,遊客攤主,一個個都扭著脖子瞪著張白,皮膚煞白,臉蛋兒粉紅,嘴唇更是鮮血似的。
不像活人,像一隻隻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