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把老人送走以後,張樂華伸手攔住了想要離去的葉小舟。
“想走?你是不是忘了什麽事情?”
“什麽事情?”
葉小舟依然沉浸在手術成功的喜悅之中,完全理解不了張樂華所說的意思。
“把剛剛手術的費用給我結一下。”
“什麽手術費用?”葉小舟看著他便氣不打一處來:“我救的是你爹啊?”
“你媽的!”張樂華把他一把按在牆上,叫囂道:“且不說你把我的手術室搞得亂七八糟,麻醉藥和針線不要錢的嗎?”
“放手!”
一直站在旁邊,目睹整個過程的阿姨開口了:“手術花了多少錢,我來幫他付!”
“阿姨,別給他錢!”葉小舟一把推開他道:“你的錢是留給孩子救命用的,這家夥開的是黑心診所,而且剛剛見死不救,憑什麽腆著臉要錢!”
“不給錢你今天就別想走了!”
張樂華拿出手機,把通訊錄上的電話挨個兒打了個遍:“哎哎,是我,華兒。有個臭小子在我店裡搗亂,用了我的藥不給錢,你們趕緊過來一趟!”
“華兒表哥,要不算了吧……”林皓森在一旁顯得有些局促:“照理來說,這錢應該管人家老頭兒要,我們可是救了他一命……”
“屁話!人都被救護車送走了,是死是活還不一定,怎麽可能回來給錢?”
“算了。”葉小舟從兜裡掏出錢包,從裡面拿走了身份證和飯卡,接著把錢包拍在櫃台上吼道:“不就是錢嗎?老子有的是!拿去!”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眾人還沒來及反應情況,老中醫眼疾手快,把錢包打開一看,果不其然,裡面只剩了190塊錢。
“表哥你別急,我馬上去追!”
林皓森見狀,慌不擇路地逃出了“愛斯坦”診所。
“葉小舟,你他媽可真行啊!”
宿舍裡,林皓森一邊吃著泡麵,一邊對著他破口大誇:“我好心好意帶著你去找工作,你不僅把工作給攪黃了,還把我跟我表哥的關系也整破裂了,唯一的收獲就是救了一素不相識的老頭兒,嘿!你可真行!”
“我本來也沒想著在你表哥開的黑診所裡工作。”
“那你能去哪兒?提著桶去廠裡當三和大神啊?”
“我還是想當醫生,只要是正規的醫院我都能接受。”
“在正規的醫院裡,你只能燒鍋爐。”林皓森哈哈大笑道:“收費窗口都不要你。”
“別說的這麽絕對,先去考個鄉鎮醫院的編制,然後考個助理執業醫師還是行得通的。”
“那你慢慢熬吧。”林皓森把面湯一口氣灌進肚子裡,打了個飽嗝說:“寒窗苦讀十年考上了靜海大學醫學系,結果最後還是落得個大專生的命!”
“那也怪不了別人,是我們自己的問題。”
葉小舟看著自己雪白的右手說:“要是我能早點邁過心裡的那道坎就好了。”
“不過你是真點兒背啊,年年考試得第一,居然跟我這個天天窩在宿舍裡打遊戲的相依為命。”
林皓森的語氣裡有一絲絲的幸災樂禍。
“咚咚咚”。突然有人敲響了宿舍的門。
“誰啊?!”林皓森擲下面碗吼道:“大六學長的門也敢隨便敲?!你要是敢讓我在門縫裡看見半張傳單,老子就敢把傳單塞進你的屁眼兒裡!”
看這架勢,他似乎想把今天所有的不愉快都趁此機會發泄出來。
聽完這話,宿管大媽一腳把門踹開,氣勢洶洶地說:“你怎麽說話的!是不是六年學白上了?!”
一看是宿管,林皓森連忙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連聲賠罪道:“喲!是阿姨您來了!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是哪個發傳單的學弟呢,真不好意思!”
他這六年翹過的早課比宿舍裡堆積如山的煙頭還要多,看來是沒少跟宿管大媽打交道。
“你看看你們宿舍亂成什麽樣子?!還髒話連篇的……明天就請你們搬走!”
“誒誒,阿姨,您這樣就不對了。”一聽到宿管大媽要趕人走,林皓森立刻嚴肅了起來:“通知上說的不是6月底嗎?您看現在離月底還差得遠呢!”
“我們也是剛接到的通知,今年你們這片宿舍區要翻修,還要裝新空調,所以等不到月底了。”宿管大媽雙手抱臂,略帶嘲諷地說:“現在都六月份了,還有多少畢業生會賴在宿舍裡的?你們曉得的,我兒子在京華大學讀書的,大三的時候工作就敲定了,老早就搬出去住了呀。”
“行!我們明天就搬走!”葉小舟似乎有些聽不下去了,也不知是埋怨學校的無情,還是痛恨自己的無能。
“好,那請你們把東西收拾好,明天下午6點前到樓下辦理退宿手續吧!”
“誒,兄弟!你要搬一個人搬,可別捎上我呀!”林皓森一臉委屈,他現在工作還沒著落呢,哪有錢出去租房子,於是隻好追著大媽哀求道:“阿姨,再寬限兩天吧,阿姨……別走啊阿姨……”
“算了,反正肯定是要搬的,早走晚走都得走。”葉小舟從陽台上拿出一個紙箱,把書櫃上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專業書一本一本放了進去。
“葉小舟啊葉小舟,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你知道現在靜海主城區的房租有多貴嗎?我們晚搬出去一天,就少交一天的房租!我帶你出去找工作,工作沒了,表哥也沒了;我跟你回宿舍吃泡麵,宿舍沒了!我怎麽就攤上你這麽個掃把星!”
“閉嘴!”葉小舟一改往日的忍氣吞聲,竟用手裡的書把桌子生生砸爛了一角,布滿血絲的雙眼瞪得大大的,仿佛要把林皓森生吞活剝。
“是!我是掃把星!從小爸爸沒了,媽媽也沒了!我媽媽明明是被人害死的,可我連幫她伸冤的能力都沒有!我沒談過一次戀愛,沒出去旅過一次遊,沒吃過一頓豪華大餐,我唯一的本事就是學習好,可我連畢業都畢不了!現在,我他媽就連出門跑個步,都要被人砍!連幫小姑娘從樹上揀個毽子,都要短壽二十年!哈哈哈……我真他媽的絕了!所以,你經歷的這點破事算個啥啊?算個啥!你再他媽跟我廢話,老子就把你剛吃完的泡麵打得吐出來,然後再塞進你的屁眼裡!你再說一句話,我就把地上所有的煙頭,都塞進你屁眼裡!”
一隻平日裡溫順的貓發起怒來,連惡狗也要退讓三分,何況是外強中乾的林皓森?他從沒見過葉小舟發這麽大的脾氣,哪怕他在宿舍裡抽了六年的煙,通宵了六年的擼啊擼,和女朋友在宿舍裡打了六年的電話,葉小舟也沒吭過一聲,可現在這副表情就像要殺了他全家一樣。
“對不起啊小舟……”林皓森顫抖著拿出一支煙來,想了想又把它放回了煙盒子裡:“剛剛是我說的太過了。”
葉小舟沒有接話,他摸了摸被砸出褶皺的書脊,輕輕放進了箱子裡。
第二天傍晚,葉小舟拖著一包行李和滿滿五大箱子書,艱難地走出了學校。
這便是他二十四年生命的全部了。
是因為箱子太沉嗎?平時十分鍾走完的路,今天卻花了一個多小時。
當我們來到這裡的時候, 一切都顯得神聖而輝煌,每一眼都光鮮亮麗,每一步都濃墨重彩,每一次呼吸都激動不己,仿佛要在所有東西上留下自己的足跡,沾染上自己的氣息,鐫刻上自己的印記,仿佛無數個筆耕不輟的夜晚,無數次廢寢忘食的苦學,都隻為見證、為觸及、為親吻這對於學子而言至高無上的榮譽。
而當離開的時候,邁出那道門檻,便是全部的告別了。
他坐在公交站台一側的花壇上,那五口箱子堆得比他人還要高,957路公交車緩緩地停在他的面前,他站起身來,卻沒有上車。
他拿出手機,久久注視著通訊錄裡的一個名字,這個名字好像是他不願合上的一本書,因為合上便再沒了遐想,又好像是一束光,溫暖,卻永遠裝不進自己的口袋。
他一直等啊等,也不知是在等什麽,直到右手幫他輕輕按下了這個名字。
“喂?請問是?”
聽筒內傳來了一束光。
“嗯,是我,葉……”
“小舟?”電話那頭的江慈疑惑地問道:“你……你怎麽了?”
“沒事,就是,那個、那個我不是畢業了嗎?可能馬上就要坐大巴回鎮上了,想跟你說聲再見,就這樣……呃,啊!還有謝謝你幫我撿回了畢業證,你那天晚上對我的鼓勵,我永遠……不是,我不會忘記的,我真的……很感謝你。”
“……”
五秒的沉默過後,葉小舟的生命,第二次睜開了眼睛。
“你現在在哪呢?”
“我來送送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