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相接在一起，不見曦月卻晃如明晝。無聲無息。

　　葉小舟赤裸著雙足，踏在無邊無垠的江面上，也不知是立足於水上，還是倒懸於水中。

　　江水澄澈卻深不見底，柔軟卻如履平地，廣闊卻空無一物。

　　他彎下腰，掬起一捧水來，隻覺冷冽刺骨，未及起身，忽聞遠處傳來一聲輕吟。

　　“輕舟短棹任斜橫，醒後不知何處。”

　　葉小舟循著聲音望去，原來是一青衣蓑翁，白發漁樵，扣舷而歌。

　　“程負雪，你搞什麽名堂?”

　　“酒醒還醉醉還醒，一笑人間今古。”

　　蓑翁吟罷，放下船槳，從舟中拿出一柄短釣，盤膝垂綸於江上。

　　“跟你相識十余年，還是第一次見你的能力。雖然無用，倒也是個冥想的好去處。”

　　葉小舟瞄準蓑翁的頭顱，緩緩伸出食指，卻發現自己已然施展不出任何能力。

　　“方才我送了你一首詩，現在輪到你了。”蓑翁說道。

　　“無趣。”葉小舟臥右膝坐在了江面上，不假思索地吟道:“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不佳。”蓑翁紋絲未動，反問道:“江中二人，何謂孤?天上無物，何謂雪?”

　　“有理。”葉小舟思索片刻，又吟道:“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獨釣一江秋。”

　　“荒唐。”蓑翁詰問道:“餌訖七十載，未飲半壺酒，行舟萬余裡，不知何為秋。”

　　“花滿渚，酒滿甌，萬頃波中得自由。”

　　“罷了罷了。”蓑翁笑道:“此處空無一物，無花無渚，無酒無甌，無頃無波，更無自由。”

　　“非也非也。”葉小舟咬破手指，滴血入江，浸染成花:“咬破肌膚可得花，此處並非無物。”

　　“何解?”

　　“休要再故弄玄虛了，剛剛我滴血成花，說明這江上世界並非幻境，你我皆是實體，也就是說——”葉小舟放聲大笑道:“戮殺漁父，便得自由！”

　　葉小舟縱身向舟上躍去，只差分毫，就要揪住蓑翁。

　　可彈指之間，蓑翁和漁舟都消失了，抬頭再看時，蓑翁已遠在天邊。

　　“沈鉤垂餌不在得，白首滄浪空自知。此為正解。”蓑翁的聲音咫尺天涯:“這方天地無名無相，乃是你我二人心境的投影，你心中有血，這江上自然浸血。”

　　“程負雪！站在這裡的只不過是我的一個分身罷了，你想困住我，先找到我的本體再說吧！”

　　江面上突然泛起陣陣波瀾。

　　“葉小舟，稍安勿躁。”

　　一眨眼的工夫，蓑翁和漁舟都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站在身後的程負雪。

　　“只要是被轉輪刀刺中的人，靈魂便會隨我來到心境世界。這裡沒有物質，不存在空間，也不存在時間。所以葉小舟，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你的分身，正是你本人。”

　　葉小舟的神情嚴肅起來，他喚醒了神經中樞，並將自身的痛覺放大十倍，“啪”一下折斷了自己的小拇指，果真感知不到痛楚。

　　“負雪，你我惺惺相惜，同舟共濟，一起走過了多少歲月，經歷過多少磨難，我們何必非要拚個你死我活?”

　　“葉小舟，你可真奇怪。明明長著兩隻平行的眼睛，卻不平等看人，耳朵長在一左一右，卻只聽得一面之詞，最怪的便是你只有一張嘴，卻總能說出兩套話來。”

　　“如果沒有我，你現在還睡在火車站裡，跟一群流氓以乞討行騙為生！這些年我對你的資助和教導都被你的狼心狗肺給吞了嗎?”

　　“你對我的恩情，

我在十萬大劫那天早已還清。我以為我說的很清楚了，我們再見之日，便是你魂斷之時。”　　“為什麽你們個個都那麽固執?人類文明的發展已經陷入了瓶頸，終有一天，隻一門學科的知識哪怕窮盡人的一生也無法學完，在有限的生命中連積累都無法完成，何談創造?我給了你們無限的生命，難道你們不該感謝我嗎?人類的肉體無法適應宇宙的環境，人類的速度衡量不了宇宙的尺度，人類的智慧理解不了宇宙的法則……人類有這麽多的缺點，如果沒有我站出來，給文明以飛升進化的契機，我們的滅亡只是時間問題！”

　　“人類最大的缺點，就是愛用自己的標準衡量萬物，你侵入別人的身體，窺探別人的思想，你的能力可以比肩神明，但你的修養卻還不如我這個小流氓，畢竟我十年前就不偷看女生洗澡了。”

　　“別把我和你的境界混為一談！我可以控制大腦中多巴胺的分泌，但我從來不屑體驗這種快感，哪怕它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精神層面的無上誘惑我都可以抵禦，何況是權力、金錢、名譽、美色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我所想要的，是眾生平等，天下大同，沒有戰爭，沒有殺戮，沒有貧窮，沒有饑餓，所有人萬眾一心，向著同一個目標前進，這樣的文明才是有希望的。”

　　“快從你的幻想中醒過來吧，葉小舟！真實的情況是，人類並沒有因為你的‘恩賜’而萬眾一心，世界並沒有因為你的‘恩賜’而天下大同，人們都沉浸在生理滿足的自我催眠裡，在你創造的‘極樂世界’中不能自拔，生產力的危機沒有得到解決反而愈演愈烈，科學技術的發展沒有蒸蒸日上反而一落千丈！這就是你給文明帶去的希望嗎?！”

　　“現在只是一個過渡階段而已，低端產業正在慢慢被機械自動化全面取代，這是不可逆轉的歷史大勢。科學技術一落千丈?你瞎了嗎?人工智能和機器人工程技術幾乎每天都有新的突破，生肌電、腦機接口已經在社會上全面推廣運用了。在航空航天領域，目前最先進的可回收火箭，運力已經達到了300噸，這是什麽概念?我們的星艦動力系統正以每天12台的速度進行量產，這還只是可複用的部分！人類征服太空已經指日可待！我們生產力和勞動力並沒有任何危機，只不過是被解放了出來，我們不用吃飯，不會生病，就算大部分人都失業了又有什麽關系?至於是用快感麻痹自己，還是積極擁抱變化、投身新的領域，這都是個人的選擇，與我何乾?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活著，為什麽只有你們選擇了狹隘和偏見，螳臂當車，妄圖與歷史的發展進程相抗衡?！”

　　“我們沒有反抗什麽歷史的發展進程，我們從始至終反抗的只有你！在沒有你之前，人的生命不過兩萬多天，但這兩萬天是真實活著的兩萬天;在有了你之後，人的生命變成了無數天，而這無數天的本質，卻只是把同一天重複了無數次。你把這叫做‘按部就班’嗎?沒有自由，哪怕不用吃飯，哪怕不用勞動，哪怕征服宇宙，我們都不過是行屍走肉！”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葉小舟輕輕歎了一口氣:“我跟你講現實，你跟我談哲學，我們這樣辯下去也不會有什麽結果。”

　　“結果就在你身後，只要你，回頭看。”

　　在剛剛論道的過程中，葉小舟苦苦思索著能夠殺死程負雪或者逃離心境世界的方法，但卻一無所得，此刻他只能不情願地回頭看了一眼。

　　原本無邊無垠的江面上，竟出現了一條彼岸。

　　看到這一幕，葉小舟情不自禁流下了兩行淚水，他雙手合十，面朝彼岸的方向跪了下去。

　　“謝謝你，負雪。我悟了。”

　　“真的?”

　　“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

　　“何解?”

　　“萬法皆空，佛不度眾生，眾生自度，萬法盡在自心。”

　　“老師，你終於回來了。”程負雪把葉小舟扶起身來，兩人緊緊相擁而泣。

　　“我會收回所有血肉菩提，從此隱居避世，再不問凡塵。”

　　“好的，我相信你，老師。”程負雪從懷裡拿出轉輪刀，遞到葉小舟的手上說:“只要用這把刀刺進自己的心臟裡，你就可以出去了。”

　　“嗯，謝謝你。”

　　葉小舟把刀對準了自己的心臟。

　　他露出了那久違的、質樸的微笑，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得到了改變命運的機會，知曉了父親健在的喜訊，邂逅了心愛的姑娘，領悟了生命的真諦。

　　他用快到看不清楚的動作，把刀反手刺進了程負雪的心臟裡。

　　“我猜，把刀刺進心臟的話，就會永遠墮入心境世界的深淵，再也出不來了吧。”葉小舟得意地看著滿臉詫異的程負雪，手中的刀一寸一寸絞得越來越深:“你不過是個臭要飯的，就憑你，也能困住不死不滅的我?就憑你，也配勸我回頭是岸?就憑你，也想摧毀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一切?你算什麽東西?！給我去死吧！”

　　程負雪的眼神中寫滿了悔恨與痛苦，他化作了一尊泥塑，緩緩沉入了江中。

　　“哎呀哎呀，我怎麽還沒出去呢?”

　　突然，程負雪又出現在了葉小舟身後，一邊撓著自己的後腦杓一邊揶揄道。

　　“嘖嘖。”葉小舟手裡的轉輪刀變成了一根棒棒糖。

　　“有那麽一瞬間，我居然小小地相信了你那麽一下，哎呀， 真是年紀大了。”

　　葉小舟轉過身，略帶笑意地說:“太可惜了，剛剛應該再裝一下的。”

　　“大悲無淚，大悟無言。這裡可是心境世界，仔細看看你在江裡的倒影吧。”

　　葉小舟低頭看去，水中的自己儼然是一副惡鬼模樣。

　　“作為醫者，你可以殺滅一切毒菌，治療一切疾病，愈合一切傷口……”

　　程負雪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按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

　　“但你的心，已然無藥可救。”

　　一點孤鴻，從天際劃過。

　　“心境世界，變化萬千，森羅萬象，一念之間。”

　　刹那間，整個天地倒旋起來，江水湧起一道巨大的漩渦，葉小舟瞬間沉入了江底，程負雪則鎮定地站在漩渦的中心，腳下升起一座不可名狀的巍峨大山，將他托舉於九霄之上。

　　日月星辰從四面八方升起，陸地與山脈如驚濤駭浪般大起大落，驟雨摩擦出火花，暴風裹挾著雷鳴，森林、草原、戈壁、沙漠懸掛在天穹，無數的生命爆發式地誕生，頭頂鋪滿萬物，腳下唯有江山。

　　“一日月照九山八海，四大部洲，此為一小世界;一千小世界覆六欲二禪天，此為一小千世界;一千小千世界覆三禪三天，此為一中千世界;集一千中千世界，上覆以四禪九天四空天，此乃大千世界。而人類無窮無極的想象則比大千世界的塵埃還要多，每一個你我所認知的生命，每一處你我所見過的風景，每一天你我所得到的啟示，都是這無邊世界的組成部分。這裡便是，三千大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