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小舟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溺水的窒息感了,他的細胞本可以輕易吸收水中的氧氣,但在心境世界裡,他已徹底淪為了一個凡人。
他拚勁全身的力氣想要往上遊,但那水面明明近在眼前,卻怎麽也遊不到頭。
“呼吸……我需要呼吸……給我一個氧氣瓶……”
他不停地掙扎起來,就在自己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他真的在水中摸到了一個氧氣瓶。
原來如此。
這裡是用想象創造的世界,一切心念皆會變為實體。
葉小舟趕緊把氧氣面罩戴在臉上,接著,他開始想象腳下有一雙動力螺旋槳,果不其然,在槳葉飛速旋轉的助推下,他立刻躍出了水面。
“等你很久了。”
程負雪騎著仙鶴,肩上扛著一隻火箭筒。
“發射咯!”
剛飛水面的葉小舟還沒來得及體味這世間變化,一支破甲榴彈就拖著長長的尾巴向他襲來。
“什麽?!”
眼看自己即將被轟得支離破碎,葉小舟腦海中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變出一張鐵絲網。
葉小舟用鐵網架住了榴彈,改變了它的運行軌跡,榴彈帶著鐵網飛向空中,炸出了一朵祥雲。
好險!
他剛松一口氣,祥雲中突然飛出了一隻鳳凰,筆直地向他撲了過來。
不行!螺旋槳的速度太慢了!
他隻好幻想出了一個噴氣背包,迅速變換噴射口的方向,朝著高山上飛去。
空中作戰對我很不利,必須先找到一個落腳點。
“喂喂,這麽快就想跑嗎?我送你一個禮物。”
程負雪騎著仙鶴追了上來,在他的噴氣背包上粘了一顆定時炸彈。
“媽的!你這仙鶴是吃柴油長大的嗎?”
葉小舟手忙腳亂地想要摘掉背包,程負雪則站在仙鶴背上,一邊抽著煙袋一邊看戲。
不好!要爆炸了!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水中突然鑽出一條白龍,將噴氣背包和定時炸彈一口吞下,並載著葉小舟逃離了戰場。
一聲悶響,白龍的鼻孔裡冒出了黑煙。
“快飛到那座山上去!快!”
白龍騰雲駕霧,在天空中靈活地遊動著身軀,一邊躲避著身後襲來的熱追蹤導彈,一邊向著山頂飛去。
正當葉小舟乘著白龍抵達山頂之時,程負雪卻早已立於崖上。
“衝上去,給我咬死他!”
“哎呀,為什麽你會想象出一條白龍呢?真是奇怪。”
程負雪的手裡沒有任何武器,面對撲面而來的血盆大口,他也不躲,只是緩緩舉起右臂,做出了一個打槍的動作。
當葉小舟反應過來這個動作的含義時,白龍突然口吐鮮血,迅速墜落下去。
“該死!”
情急之下,葉小舟拿出鋼索槍,把繩索射向一塊岩石,終於把自己拉到了地面上。
“你太過於依賴自己的能力,導致現在的想象力匱乏無比。”
程負雪站在氣喘籲籲的葉小舟面前說:“對了,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忘記和你說了。在我的三千世界裡,萬物皆虛,萬事皆允,只有一件事是不可為之的。”
“什麽事?”
“閉眼。”
“開什麽玩笑!”葉小舟從地上爬起來吼道:“我明明一直在眨眼!”
“嗯,你剛剛還是可以閉眼的,但是現在就不行了。”程負雪哈哈大笑:“從現在開始,我們兩個人中只要誰閉了眼,
誰就會永遠困在心境世界中,永世不得超生。” “你他媽耍我!”
葉小舟從腰間抽出一把武士刀,出其不意向著程負雪的脖子砍去。
程負雪巍然不動,隻將手中的折扇輕輕一展,就用扇骨把鋒利的刀尖卡得死死的。
“你若不信,大可以試試嘛。”
程負雪將太子鏡輕輕摘了下來,露出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
原來在這心境世界中,不僅可以隨意地創造物質,還可以創造規則,哪怕一種規則再不合理,只要所有人心中都默認,規則就變成了法則。
程負雪知道葉小舟生性多疑,即便不相信,也不敢輕易嘗試,而正因為他的這種心態,讓“閉眼就不得超生”這個荒唐可笑的規則變成了真實。
“我終於理解了。”
葉小舟把武士刀放在自己頸前,一把抹了下去。
刀上沒有血,葉小舟也沒有倒下。
“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規則可言,沒有物質,沒有時間,連生死也不存在,只有我們雙方都接受的規則才能變成真正的規則。”
“你現在才發現啊?”程負雪瞪大眼睛,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說:“你也太笨了吧!我剛剛一邊抽煙一邊看你耍猴戲的時候,你就應該發現的。”
“所以我只要不相信‘不能閉眼’這個條件,你所設定的規則就是一坨狗屎。”
“哦?那你趕緊閉吧。”
程負雪笑嘻嘻地說道:“你剛才敢自刎,完全是因為你死了也沒關系吧?你可以無限轉生,所以你輕視一切生命,包括你自己的。但是呢,假如是靈魂被困在這裡,永遠也出不去,你就沒有辦法接受了吧?哈哈哈。”
葉小舟心裡氣得咬牙切齒,自己的想法被程負雪拿捏得一乾二淨,他確實不敢輕易閉眼,也害怕這其中另有圈套。
“我們誰先呼吸,另一個人的靈魂就會被放出去。”
葉小舟說完,立刻屏住了呼吸。
“你剛剛說什嘛?我、沒、聽、見。”程負雪一邊把手張開放在耳邊,一邊長大嘴巴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混帳東西!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戲弄我,可我已經沒有時間陪你玩了!”
葉小舟氣急敗壞地變出一把機關槍,向著程負雪瘋狂地掃射起來。
“在這個世界裡,人真的可以被子彈打死嗎?”程負雪坐在沙灘椅上,悠閑地品嘗著熱氣騰騰的卡布奇諾說:“你自己都不相信吧。”
“快點放我出去!”
自登神以來,葉小舟自以為已經放下了一切情緒,但現在這種無能為力的處境,將他身為凡人時所有的情感再次塞進了身體裡,憤怒、焦慮、痛苦、無助,這種久違的體驗佔領了整個大腦。
射完最後一梭子彈後,葉小舟終於無力地跪倒在了地上。
“負雪,放我走吧,這個世界不能沒有我。”
“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人,都會繼續運轉下去。”
“一旦我死了,世界金融體系會土崩瓦解,各國之間簽訂的和平條約會變成一張廢紙,第三次世界大戰會立刻爆發,這將是人類歷史上最恐怖的災難!而且你想想看,假如我死了,老百姓會怎樣?我給了他們不老不死的身體,給了他們無上的幸福和快樂,假如你剝奪了這一切,你和你的子子孫孫將被世世代代唾罵,你將永遠被釘在人類歷史的恥辱柱上!”
“那我就拭目以待咯。”
程負雪對他做了一個乾杯的動作,繼續喝起茶來。
“負雪……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時的情景嗎?那個時候你才16歲,我把你從詐騙團夥裡面救出來,請你吃了人生中的第一頓肯德基。當你吃下一口漢堡之後,就跪下來說要拜我為師,我當時既驚訝又感動,因為你是這世上第一個崇拜我的人。”
“不好意思,當時我點的是雞肉卷。”
“我求求你了。”
葉小舟十指交叉,一下子跪在程負雪面前,此刻他已經完全失去了身而為神的尊嚴,略帶哭腔地說:“在我臨死之前,至少讓我再見她一面吧,好嗎?你知道我有多愛她,求你了……”
“站起來。”
程負雪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葉小舟,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不止她一個。”
“你隻愛你自己。”
“為什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葉小舟歇斯底裡地吼道:“你們每個人都受過我的恩惠,是我帶著你們,一步一步地走到現在!做人怎麽可以這麽忘恩負義?”
“那鵬舉先生呢?”程負雪對剛剛聽到的話嗤之以鼻地說:“鵬舉先生對我們有知遇之恩,更是把你當親生兒子一樣看待。他從始至終堅定自己的原則,他安貧樂道,愛民如子,無數次維護了國家和民族的利益!你連這樣的人都能殺,還有什麽事是你做不出來的?!”
“先生不是我殺的!”
葉小舟高舉雙手辯解道:“那天我根本不在聖京城裡!也沒有指使其他人!先生死了我比任何人都要痛苦,大家心裡都清楚,我根本不敢也不會去想,我發誓!”
“那是誰殺的!”
“我也不知道!這一年多的時間來我一直在尋找幕後的真凶,我要你放了我,也有這方面的考慮!這個人能夠殺死先生,說明他的能力在我之上,他能夠瞞過我們所有人的眼睛,其心思之縝密、為人之險惡簡直不敢想象!你們不是他的對手!”
“好,就算鵬舉先生不是你殺的,那‘光榮團’呢?他們拋頭顱、灑熱血,無數次身涉險境,隻為保家衛國,守護人民的安全,他們也有自己的家人,有父母,有妻子,有兒女!而他們所有人都在‘十萬大劫’中犧牲了!”
“他們的死跟我無關!就算那天晚上不進行人工降雨,全能幹細胞也已經滲透進了所有江河湖海,在你們身上種下血肉菩提只是時間問題,我沒有必要急於一時!那天晚上我全部的精力都用來對付你們, 根本分身不暇。況且,害死他們對我有什麽好處?”
“行,那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程負雪的眼圈紅了,但還是盡力用平時的語調問道:“小紅糖的死……跟你有沒有關系?”
葉小舟愣住了。
半晌之後,他才緩緩開口道:“那是一個意外。”
天空中突然飄起了小雪,兩人就這樣站在山巔,默默地對視著,雪越下越大,程負雪披著的長袍被寒風吹落在地上。
他的身後蹦出一個乖巧靈動的姑娘,姑娘撿起長袍,撫去上面的雪粒,又將它輕輕披在程負雪的肩膀上。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負雪立寒山。
他終於說話了。
“你應該也看出來了,能力越大,限制越大,即使三千世界是我創造出來的,我也不佔有絕對的主導權,你我制定的規則,我們二人都必須遵守。雖然這裡沒有時間的概念,但一直這樣站下去,也比不出個結果,不如加上一些新內容。”
“你想比什麽?”
“你蔑視生靈,我辱沒恩師,我們二人都罪孽深重,既然這次的籌碼是我們的靈魂,那不妨就比‘創造地獄’吧。”
“何解?”
“我們互相為彼此創造一間最恐怖的地獄,只要誰先在地獄中閉眼或遮眼,另一個人就會馬上回到現實世界。”
程負雪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姑娘的芊芊玉手早已不複存在。
“而閉上或遮上眼睛的那個人,靈魂會墮入此地獄中,永受劫難,永不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