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葉小舟遲遲不肯動身,程負雪招了招手說道:“還愣在那裡幹什麽?快過來吧。”
葉小舟雙手攥拳,極其不情願地向前挪動了幾步。
在極度痛苦的身體狀態下,經歷了如此慘烈的場面,程負雪竟然沒有閉眼,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
“我果然沒有看錯你。”葉小舟邊走邊奉承道:“不愧是我的好學生,我相信只要我們能夠一起走出去,一定能為人類創造更美好的未來。”
“你說的話我讚同一半,人類確實可以迎接更美好的未來。”
程負雪活動著筋骨,摩拳擦掌地說:“因為你馬上就要死了。”
葉小舟來到了程負雪的身邊,露出極為悲傷的神色,哀慟地說:“我和你一樣,有一段不幸的童年。我從小就失去了父母,家道中落,寄養在外婆家裡,受盡親戚朋友的白眼。我剛剛確實做的很過分,如果你想以同樣的方式懲罰我,我欣然接受。”
“少來這套了。”程負雪的嘴角露出微笑,他已經摸清了葉小舟的算盤:“你的童年是比一般人要慘,但是還沒到慘不忍睹的地步。放心吧,我不會用這麽‘下作’的方式讓你閉眼的。”
“那就好。”
葉小舟佯裝冷靜,大腦則飛速思索著程負雪到底會以什麽樣的辦法攻破他的心防。
他確實有過幾段悲慘的人生回憶,但當他登神之後,這些痛苦便顯得微不足道了,相反,他還會時不時拿出來回味一番。
至於這世間種種人腦所能設想出的恐怖場景,對他而言更是不值一提。
看著程負雪自信滿滿的模樣,葉小舟在心中安慰自己道:他只是在裝腔作勢罷了!他不可能有辦法讓我閉眼!
“程負雪,放棄吧,你是不可能讓我閉眼的,這世上的一切都嚇不倒我。”葉小舟負隅頑抗道:“到時候我出來了,又會給你創造更加痛苦的地獄,我們只會這樣永無止境地互相折磨下去,對我們雙方都沒有好處。這樣吧,你現在解除能力,我可以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出去之後,我會盡可能地多聽取你的建議,彼此取長補短,為這個世界做出更有意義的貢獻,好嗎?”
此時,程負雪已經躺在沙灘椅上喝起了冰紅茶,他扶著墨鏡陰陽怪氣地說:“你到底準備好了沒有呀?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子很浪費大家時間的呀?你準備好了就告訴我一聲,我現在先眯一會。”
他的語氣,就好像一群高中生去歡樂谷玩蹦極的時候,排在後面的人對前面遲遲不敢往下跳的人的嘲笑。
“好!既然你要玩,那我就奉陪到底!”
葉小舟氣急敗壞地吼道:“剛剛讓你在極樂宮看到的,只是一碟開胃小菜而已!等我出來以後,我會讓你見識什麽是真正的痛苦!最最極致的痛苦!!!”
“你吼那麽大聲幹什麽嘛你!”
程負雪從沙灘椅上坐起,一邊打著哈欠一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說:“你準備好了是嗎?那我們就開始吧。”
葉小舟左右打量著四周,江面上並沒有任何變化,甚至未起一絲波瀾。
“你在東張西望些什麽啊?找你的墳墓是吧?喏,就在我手裡呢。”
此時,程負雪手中正捏著一盞小小的琉璃燈。
“就這?”
葉小舟松了一口氣,這比他原本想象的“凌遲地獄”“水銀剝皮地獄”和“檀香刑地獄”要溫和太多。
“你最終的歸宿,便在這盞燈內。
” “少他媽危言聳聽了!你不會是想用這盞破燈晃瞎我的眼睛吧?”
“你很有創意,但並非如此。”
程負雪的表情變得嚴肅而平靜,他將食指放在太陽穴上,燈上的琉璃蓮花便輕輕綻開,露出了其中球形的燈芯。
“娑婆世界中的地獄,是肉體的地獄。我們沒有食物便要忍受饑餓,沒有水分便要忍受乾渴,無論是灼熱還是寒冷,都會使我們備受折磨。”
“極樂世界中的地獄,是精神的地獄。我們在沮喪焦慮的情緒下麻木冷漠,在永無止境的欲望中迷失沉淪,在痛苦萬分的回憶裡肝腸寸斷。”
“那你不妨猜猜看,琉璃世界中的地獄,是什麽的地獄呢?”
“故弄玄虛。”葉小舟不屑地說道:“你再怎麽聰明也不過是人,只要是人腦能夠想象出來的東西,都無法讓我的情緒產生絲毫波動。”
“那我拭目以待!”
說罷,程負雪揮動琉璃燈,將葉小舟吸入燈內,蓮花一瓣又一瓣地合上了。
進入燈後,葉小舟發現自己的身體懸浮在半空之中,四周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見。
“這是什麽意思?你想要唱搖籃曲哄我睡覺嗎?”
“別著急,我現在還沒有點燈呢。”
“哈哈哈,原來如此。”漂浮著的葉小舟似乎想到了什麽:“你的計策也不過爾爾!你是不是在這片黑暗的空間中布滿了恐怖的畫面,想突然點燈嚇我一跳?沒用的!沒用的!什麽樣的景象都嚇不倒……”
“你現在正處於一個絕對的球體之中, 並懸浮於球的正中心,球的內壁上並沒有畫什麽恐怖的事物,只不過貼滿了同一樣東西。”
程負雪的這句話讓葉小舟閉上了嘴巴。
“鏡子。”
葉小舟突然渾身毛骨悚然起來。
“等、等一下……”
“你剛剛說凡是人腦所能想象出來的東西,都無法動搖你的情緒,但打開燈後你所看到的情景,我確實想象不出。”
“程負雪!!!”
“琉璃世界中的地獄,是認知的地獄。”
程負雪輕輕點燃了琉璃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燈內傳來了超越常人生理認知的慘叫聲。
那一瞬間,葉小舟先是看到了漫天徹地的肉黑色,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毛發與孔洞,透明的汁液鋪天蓋地般滲出。
他忍不住扭頭,世界又變成了粉白色,鱗鱗匝匝的指甲蓋觸目皆是,無限的信息穿透眼睛湧入他大腦的最深處。
他開始掙扎起來,狂吼起來,他看到的最後一幅畫面是層層疊疊的、無窮無盡的黑色瞳孔,它們充滿規律地放大著,收縮著,吞噬掉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眼睛,眼睛……眼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終於,葉小舟挖去了自己的雙眼,在戰栗和絕望中走向了瘋狂。
燈內再沒有了動靜。
“永別了,葉小舟。”
程負雪將琉璃燈沉入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