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小舟！！！”

　　程負雪的呼吸變得緊張而急促起來，他不停地拍打著玻璃怒吼道:“你要做什麽！你要做什麽！畜生！畜生！畜生！”

　　“我要做什麽?”

　　葉小舟的聲音此時又來到了耳邊:“我當然什麽也不會做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怎麽回事?剛剛還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現在就開始哭哭啼啼了?”

　　“你不能這麽做！”

　　“哦?剛剛跪下來求你的時候，我也是這麽說的。”

　　程負雪想要扭過頭去，但空氣牆死死地卡住了他的臉，他想蹲下來，但兩道玻璃門之間連讓膝蓋彎曲的空間也沒有了。

　　“叮鈴鈴——”

　　門鈴響了。

　　媽媽放下筷子，對小男孩說:“阿雪，應該是外公外婆來了，快去開門吧，別忘了要說什麽哦。”

　　“知道啦。”

　　小男孩蹦蹦跳跳地打開了房門。

　　此時的程負雪淚流滿面，他不能動彈，也不能閉眼，只能死死咬住牙關，手心已然被攥出了血。

　　葉小舟在他的耳邊嬉笑道:“別這麽緊張嘛，我來幫你放松一下吧。”

　　程負雪胸前的卍字血印突然變得通紅，他感覺渾身燥熱難耐，一股劇烈的快感瞬間湧遍全身。

　　“葉小舟！你不得好死！”

　　“哈哈哈，你不知道每天有多少大客戶慕名來我的公司。”葉小舟訕笑道:“只為了體驗那麽一下，這毫無副作用的無上極樂！”

　　腦垂體腺中的多巴胺大量分泌，中樞神經系統裡的多巴胺濃度也開始直線上升，程負雪感覺身體一下子飄到了天上，他舒服地躺在雲彩裡，身邊有無數紅飛翠舞的美女服侍，有的給他捏腳，有的幫他捶背，還有的將一顆顆飽滿欲滴的大葡萄喂進他的嘴中。

　　“外公外婆！恭喜發財！”小男孩雙手抱拳祝賀，然後又對門外拎著年貨的兩位老人攤開手掌道:“紅包拿來！”

　　“哎喲，我的小孫子真可愛！”

　　慈祥的外婆把他一把抱進懷裡，外公趁機把幾封大紅包塞進他的衣裳裡說:“快藏好，別讓你媽發現咯！”

　　“爸，你幹嘛！”媽媽趕緊小跑過來，搶過紅包推辭道:“沒必要給這麽多！”

　　“壓歲錢嘛！”老人笑眯眯地說:“我孫子高興就行。”

　　時間來到了22點15分。

　　“……聽了專家三個小時的專業意見，最後終於得出結論，最佳的買房時機是哪一年?前年。”

　　電視裡正在播放著相聲，媽媽和外婆坐在沙發上被逗得哈哈大笑，父親和外公一邊收拾著飯桌，一邊聊著家長裡短。

　　程負雪的嘴巴已經咧開了花，他仿佛來到了玻璃對面的世界，自己正躺在媽媽和外婆的懷裡，吃著她們剛剝好的橘子，思索著剛拿到的壓歲錢應該用來買什麽玩具。

　　現在是2014年1月30號的23點56分，我剛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我漫無目的地走在站台上，肚子很餓。我從垃圾桶裡撿出了半瓶水，一滴不剩地喝進了嗓子裡。我好累好困，可是一個戴金鏈子的大哥哥不讓我睡覺，他用腳踹我，還把瓶子打在我的臉上。他好凶，我好害怕。媽媽……媽媽你在哪?

　　“啊！”程負雪一下子從夢境被抽到了現實。

　　“你享受的時間夠長了。”葉小舟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情感:“現在，你該去地獄了。”

　　大廳裡的燈瞬間全滅，

再亮起來的時候，眼前已是一片詭異的暗綠色。　　多巴胺的分泌停止了，接著，它們從體內極速地流失出去。

　　“不要！不要啊！”

　　程負雪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悲傷，抑鬱、麻木、痛苦，所有一切的負面情緒像山洪爆發般鋪天蓋地地襲來。

　　“叮鈴鈴——叮鈴鈴——”

　　門鈴又響了。

　　“我去開門！”

　　小男孩一下子從沙發上蹦了起來。

　　“這麽晚了，是誰呀?”

　　外婆一臉疑惑地看著媽媽。

　　“不知道啊……阿雪，先等一下。”

　　可是小男孩已經蹦蹦跳跳地來到了門前。

　　“不要！不要啊！”程負雪瘋狂地拍打著玻璃，瘋狂地蠕動著身軀，瘋狂地嘶吼著:“不要開門！！！”

　　那扇暗綠色的門被打開了，幾個手持開山刀，光著膀子的壯漢衝了進來，他們凶惡的眼睛裡冒著青綠色的光，把小男孩一腳踹倒在地，接著不由分說地朝著家裡一切能砍的地方砍去。

　　有個男人的背後畫著一隻惡鬼的臉，除了這張臉，小男孩什麽也看不見了。

　　窗外，碧綠的煙火照亮了深綠色的天空，爆竹聲，鞭炮聲，慘叫聲，還有刀嵌進骨頭裡的聲，嗶哩啪啦地渾在一起。

　　墨綠色的血液四處飛濺，一綹綹地灑在程負雪面前的玻璃上，家裡的一切都開始變得粘稠起來。

　　“看不下去就不要再看了。”葉小舟用低沉的語調說:“閉上眼睛吧，閉上眼睛，一切就都結束了。”

　　程負雪軟綿綿地貼在玻璃上，他不叫了，也不動了。

　　“閉上眼睛吧，閉上就結束了……”

　　爸爸、外公和外婆疊在了一起，媽媽在地上爬行著，嚎哭著，像一隻斷了尾巴的壁虎，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你們……你們是誰啊……為什麽要這樣做啊……為什麽……”

　　“有膽子幫人家擔保，沒膽子幫人家還錢嗎?！”惡鬼朝地上啐了一口，舉起刀叫嚷道:“欠錢的跑了，現在我們全家都沒命活了！那就大家一起死！”

　　惡鬼的刀落了下去。

　　“一起死！”

　　刀又落了下去。

　　“死！”

　　落下去。

　　“你為什麽還不閉上眼睛?！”

　　葉小舟將程負雪體內的多巴胺抽取得乾乾淨淨，無比憤怒地吼道:“你怎麽忍心看著自己的媽媽被人這樣砍殺?你怎麽忍心看著家人的屍體像牲畜一樣堆在一起?你怎麽忍心再體會失去一次至親的痛苦?！”

　　“我向你保證，只要你閉上眼睛，我就把你的爸爸、媽媽、外公、外婆，全部還給你。

　　“你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你擁有一個無比幸福的家庭，你有吃不完的零食，穿不完的衣服，玩不完的玩具。”

　　“閉上眼睛，你就不會被養父母虐待，不會流落街頭做乞丐，不會被流氓要挾和毒打，你將永遠躺在媽媽的懷裡，永遠開心，永遠快樂。”

　　無論葉小舟怎樣說服他、勸導他、誘惑他，程負雪只是不動。

　　他像是死了，又或者在這短短的幾分鍾時間裡，他真是死的。

　　後來，再到很後來，沒有人敢問程負雪，那天他和葉小舟在心境世界裡究竟經歷了什麽。

　　感覺像是過去了一千年，眼前的惡鬼漸漸消失了，家人的屍體消失了，綠色的光也逐漸黯淡下去。

　　束縛身體的玻璃破碎了，四周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不清，湖面上巨大的極樂宮化為了泡影。

　　程負雪靜靜地躺在江面上，過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才終於活了過來。

　　他坐起身，慢慢地戴上了太子鏡，對葉小舟露出了極其變態的誇張笑容:

　　“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