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花紛飛。

　　唐立升臨風而立，又在天橋上守株。

　　等人需要有足夠的耐心，唐立升經常這樣一守就是八個甚至十幾小時。

　　宋月華遠遠地出現了，唐立升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躲避。

　　她已經來到天橋下，可等了半天都沒有過去。唐立升低頭四下張望，卻絲毫不見她的蹤跡。唐立升失望地搖搖頭，不知她在搞啥名堂，玩了個突然失蹤！

　　唐立升正趴在欄杆上鬱悶的時候，背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沒想到吧?”，宋月華向唐立升狡黠地一笑。

　　果真出唐立升意料，宋月華很少這樣主動。

　　冷戰通常都會持續幾個月，但每次都非她即唐立升忍耐不住而打破僵局。

　　宋月華遞給唐立升一張卡片，說祝唐立升生日快樂。

　　哦，今天是唐立升的生日，唐立升竟然忘記了！唐立升記著宋月華的生日，記著父母的生日，記著奶奶的生日，卻把自己的給忘到九霄雲外了。

　　說到生日，讓唐立升不禁想起了一個人。

　　同樣在那天下午，他們班有一節體育課……

　　“報考P大”這一理想，在高一的一次班會上，唐立升就曾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表露過。

　　“猛”是他們的班長，而他前些天突然辭去了這一職務，人也變得沉默起來。後來知道，他母親剛剛過世。

　　失去親人之痛，唐立升深有體會。

　　所以，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間，唐立升把“猛”叫到操場邊的那棵梧桐下。他們坐在樹下的雙杠上聊天，唐立升從學習上轉了幾個彎，最後繞到主題，唐立升希望他振作起來。

　　唐立升所未料到的是，“猛”身後的故事竟然和唐立升驚人地相似。他告訴唐立升，他的父母也是兩地分居！父親在北京，而母親在老家，一分便是幾十年。而母親的去世，讓他更加無法理解也無法諒解父親。

　　他們交談了很長時間，也沉默了很長時間。

　　在沉默中，他們能彼此感受到對方內心的波動，那是一種共鳴。

　　“猛”說，他也了解唐立升的家庭，他很佩服唐立升要報考P大的勇氣。說著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張卡片，上面有寫給唐立升的贈言。他說，祝你元旦快樂，也祝你夢想成真。

　　唐立升簡直無法相信這一切，這一天是唐立升的生日啊。

　　唐立升和“猛”在此之前幾乎不怎麽聯系，心卻然是如此地默契。也許有同樣遭遇的人之間會有第六感覺吧，唐立升想。

　　唐立升對“猛”說，讓他們做個好朋友吧，做交心的朋友，沉默中的朋友。

　　正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之後數年來他們也未曾太多地聯系，但心卻似乎是相通的，時常會掛念起對方。高中畢業十年的同學聚會上，唐立升和“猛”提起那段往事，借著酒力，竟然嚴重失態。

　　周末回家，卻發現屋門緊鎖，哥嫂家也是鐵將軍把門。

　　正當唐立升不知所措的時候，嫂子推著自行車回來了。見到唐立升就說，母親住院了！

　　母親那麽健壯的人，竟然積勞成疾病倒了。醫生初步診斷為更年期綜合症，臨床表現為高血壓和心臟病。家人一直以為，從奶奶生病到離開，母親家裡家外操勞過度，最終心力交瘁。

　　正常人的更年期綜合症很短就會恢復正常，而母親的症狀卻一直持續了十幾年……

　　自從這次病倒了以後，母親身體的免疫力急劇下降，

三天兩頭感冒，受不了冷也受不了熱。如果不及時打針，感冒就又會引發心臟病……數年來不時地感到頭暈腿痛，再也無法乾重體力活兒。有時母親還打趣說，這是累不得的富貴病，可享這福卻並不好受……　　近幾年，母親說左眼開始有些模糊，地方的赤腳醫生診斷為眼底動脈硬化。母親因此到處尋醫問藥，唐立升也為她從各處尋找相關治療儀器和藥品。中藥西藥各種味道的苦藥湯子吃了不少，保健設備也換了好幾個，卻不見半點改觀……

　　直到，直到十一年後才查出真正原因，母親到北京就醫那是後話……

　　唐立升悄悄地推開病房門，一股濃烈的藥水味兒撲面而來。

　　母親正安靜地半躺在床上打點滴，見到唐立升她無力地點點頭，示意唐立升坐過去……

　　母親說，剛剛地區教育局下達文件要求填報各級幼兒園長的材料，經資格審查後建檔，並頒發地區級幼兒園長資格證書、幼兒園證書。很多幼兒教師都以為盼來了曙光——終於有人關注這一黑戶群體了。都以為建檔以後，工作到一定年限就可以享受退休待遇了，不少人甚至感動的喜極而泣！

　　唐立升望著病床上母親蒼白的臉，也不禁眼圈發紅，鼻子陣陣發酸。

　　母親個人材料是唐立升代筆的。唐立升以她教書育人幾十年的工作經歷把審批報表填的滿滿當當。

　　……

　　然而，各種證書倒是很快就發下來了，能否享受退休待遇的關鍵問題卻如石沉大海鐵墜江濤沒有了下文。上級回答的只有一個字——等。

　　這一等便是十幾年。

　　母親到如今已從教三十余年，都超過退休年齡十余年了還仍然站在講台上。唐立升在網上查閱了大量的資料，從教育部到省市、地、縣各級文件，再到社會保障體系的各類文件，查閱和谘詢的結果令人近乎絕望——唐立升想，她們這一群體的黑戶帽子恐怕是摘不掉了。

　　母親病愈出院後不能再參與體力勞動，僅留了一點兒口糧地，剩余的全讓給哥嫂種了。

　　自打奶奶生病以後，母親忙得更是團團亂轉，沒時間納千層底，便直接去買現成的泡沫鞋底。如今母親又病倒了，父親和唐立升穿鞋的任務又逐漸過渡給了嫂子。

　　那時，千層底已失去了真正的意義。

　　泡沫鞋底遠沒有布鞋底舒服，加工工藝也近乎半機械化了。

　　二

　　唐立升和宋月華最親密的接觸，也只不過是接遞信件時偶爾觸到的指尖。即便如此，也如同觸電般猛地縮回。

　　宋月華開始填報志願了。

　　唐立升很關心，也想給她鼓鼓勁，便想約她出來談談，這次宋月華卻爽快地答應了。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約會。教學樓熄燈之後，他們出西校門沿小河岸走，然後過橋到河的對面，一路上誰都不說話。沉默了半晌，唐立升才簡單地問她報的什麽，她說師范類。然後唐立升又說了些鼓勵的話，告訴她好好準備，冷靜應戰。

　　不多久，他們又擔心校門鎖了還要爬牆，便匆匆地返回校園。

　　先在秋千旁站了一會兒，卻趕上夥房的大師傅出來倒垃圾，嚇得他們趕緊轉移！東躲西藏最後來到那棵大梧桐樹下。還沒說幾句話，幾束手電光就照了過來，那是政教處的老師在巡夜！

　　唐立升倆飛快地躲到了梧桐樹的後面……

　　唐立升說本想讓你去他們教室，和唐立升一起做學習狀，那就沒什麽可怕的了。可教室裡的那幾對這麽晚了還不肯離開，他們都纏綿好幾年了，也不給唐立升留點兒機會！

　　宋月華說:“從愛情到友誼，再到愛情，再到友誼，他們的交往可謂一波三折了……”

　　唐立升說，“你考出去後，我會想你的。”

　　宋月華低下頭默不作聲。

　　“把手給我，好嘛?”，唐立升說。

　　唐立升握著宋月華的手一本正經地說，“拋開各種壓力和顧慮，沉著應試，我等你的好消息！”月黑風高，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不過那滑稽樣子倒有點兒象送戰友上前線:“同志，你就放心地去戰鬥吧，後面有我！”又一束手電光從遠處射來，唐立升和宋月華做賊似的貓著腰慌忙逃離了現場……

　　高考的三天仍是暴雨不斷，大雨過後太陽又開始橫施淫威。

　　高溫，水汽籠罩下的大地就象一個蒸屜。

　　高三以外的年級都放學回家了，而唐立升卻滯校未歸。

　　唐立升每天都站在遠處目送宋月華走進考場，然後在外守候，直到她再走出考場。宋月華高考期間並不知道唐立升在學校，為了不影響她，唐立升也僅活動在暗處。唐立升就象特務或間諜一樣，搜尋情報、盯梢、偵察、反偵察，就差搞破壞了。

　　等她考完最後一科，見她很高興的樣子，唐立升也長長松了一口氣。

　　同時也放松了眼中的獵物。就一眨眼兒的功夫，唐立升把人給盯丟了。

　　唐立升在學校裡到處亂竄，卻始終不見宋月華的影子。後來才知道，宋月華那天住在了同學家，卻害得唐立升在校門口守了大半夜！

　　宋月華離開了學校，唐立升卻沒有象以前那樣失落。唐立升非常珍惜地注視了她兩年，最後目送她走進考場，沒有留下任何遺憾。宋月華離開這裡，唐立升是發自內心地為她高興啊！宋月華解放了，馬上就要脫胎換骨，就要甩掉世世代代的“農民”帽子了！

　　說到這裡，唐立升必須先解釋一下:唐立升本農民，也從來不歧視“農民”。相反唐立升更鄙視那些把“農民”當作形容詞，當作代指詞的那些人。一些人在娘胎裡就注定世代為農了，這公平麽?

　　唐立升不想多評論什麽，隻想說，在很多地方，“農民”的生存環境實在太惡劣了，已經惡劣到“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地步。

　　如果考不出學，那麽等待他的命運就將和他的前輩、和那些失學的孩子們一樣:要麽在家裡“享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的田園生活;要麽外出務工，再被扣上不願生活在自己土地上的“刁民”、“盲流”、“無業遊民”和“農民工”的帽子，甚至成為收容遣送和專製的對象。

　　宋月華如果考出去，就意味著不再是“農業戶口”了，從此“轉正”了。以後即便是回到鄉鎮教幼兒園，也會老有所養，而不會落到象母親那樣的下場。

　　上山下鄉的知青，勞動改造的罪犯都還有個盼頭。而被大家(包括農民自己)潛意識地劃為低劣人群的“農民”，他們的命運卻是世襲的，要抱怨也只能抱怨自己投錯了胎。

　　然而，所有的牢騷都是徒勞的。

　　這是社會現實的客觀存在，農村與城市學生的差別是社會環境不同造成的，既不是父母的錯，也不是個人的錯。要想改變命運，唯一的出路就是通過這種殘酷的競爭。

　　宋月華的成績下來了，唐立升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趕到教導處。而教導處說已經下發到各班的班主任那兒，唐立升又緊接著找到了宋月華班主任的家。

　　看到成績，唐立升面無表情。

　　內心即高興，又遺憾。

　　宋月華考上了，但距本科線僅差五分。

　　唐立升幻想著，也許分數線會下調吧，也許宋月華報考的志願錄取分數會向下浮動吧，不要多，降五分就足夠了。唐立升知道，這僅僅是個幻想而已。高考競爭之激烈，一分定乾坤。一分之差，會有幾千人落馬啊！

　　唐立升想，宋月華對此肯定會非常傷心，於是唐立升便天天等著宋月華來校。

　　一周過去了，幾周過去了……

　　通知書發到學校，又陸續被大家領走。唐立升卻從一些渠道得知，她們班只有宋月華幾人還沒有來領。

　　唐立升終於忍不住了。

　　唐立升跑到她班主任那裡，謊稱自己是宋月華的親戚，希望把通知書給她捎回去。通知書應嚴格交到本人手裡。看得出，她班主任也是等得不耐煩了，猶豫了半天竟真的交給了唐立升。並再三囑咐別弄丟了，要轉給本人！

　　中午，唐立升以回家路過為由，把通知書送抵宋月華家。

　　宋月華父母見到通知書自然高興的不得了——這不僅僅是張通知書，還是一張城市綠卡呀！宋月華卻哭得象個淚人。唐立升輕聲地安慰道:“別傷心，他們先這樣讀著，以後再還你一個清華夢。”

　　等後來，宋月華情緒穩定了，還專門來學校看唐立升，送給唐立升些複習資料和些剩余的飯票。

　　還是在那個天橋上，唐立升說，“月兒，你等著我！等我考上P大，就答應我，好麽?如果考不上，我不會再來打擾你。”唐立升這樣做，一則是給自己以動力，再則是給宋月華以台階——唐立升仍希望有將來的那種約定。

　　宋月華卻忿忿地說，感情是不能用來做交易，兩者根本不能混為一談！

　　就這樣，宋月華開始了她的新學業。

　　從此，唐立升也不再去天橋上守候了。

　　此地一別，再相聚時竟相隔六年。

　　十八相送情切切

　　誰知一別在樓台

　　三

　　這年真是奇怪。

　　已經進入深秋，校園裡卻還是到處楊柳青青，絲毫不見冬天將近的征兆。月季花、雞冠花也開的正茂盛，人們整天談論著天氣的悶熱，抱怨秋老虎的厲害。

　　一夜之間，竟下了一場大雪，雪大的都沒了膝蓋！

　　各種花草一下子便被包在了雪裡。雪化一化，再凍一凍，那些花瓣枝葉就象包在琥珀裡，晶瑩剔透，妙不可言。

　　那天，唐立升接到宋月華開學來的第一封信，她告訴唐立升不要老想她，要全身心地投入學習。

　　也是那一天，“光”表情沮喪地找到唐立升，然後把唐立升叫到了校外。

　　“光”說，他已經和同桌鬧得不可開交了，已經無法正常學習，連晚上覺都睡不著。他說想退學，等明年再考。唐立升說你胡說些什麽呀?至於這麽脆弱嗎?調調座位或者調調班級也不至於退學呀?

　　“光”說，他現在精神上已經受不了這種折磨，眼不見，心不煩，說什麽也要退。

　　唐立升沉思了半晌。

　　最後，唐立升把唐立升和宋月華的事情和盤托出。告訴他唐立升這幾年來受到家裡家外的影響，甚至也有和你一樣的經歷。唐立升比你經歷的壓力和擾亂要厲害的多，但唐立升都挺過來了。你應該堅強些，把你想上南開的理想當作動力來激勵自己。

　　唐立升說，如果你退學的話，唐立升挺為你惋惜的，你理科那麽好，考南開肯定沒問題的。你說明年再回來，可那時大家都考出去了，你的思想包袱不就更大了麽?

　　不管唐立升好說歹說如何勸，“光”仍堅持自己的原則，並讓唐立升送他回家。

　　“光”是在溺愛中長大的，是在一帆風順中長大的。父母是公辦教師，他也自然是吃“皇糧”的，根本體會不出農業戶口孩子所受的那份苦。唐立升想，送他回家也好，讓他老爸再勸勸，不行就給他兩巴掌。都學到這份上了，容易麽?

　　當唐立升把“光”送回家，“光”的父母說他自己晚上都回來好幾次了。還說，看他精神確實受了很大的刺激，回家休息一年也好。

　　唐立升本以為“光”的父母只是說說而已，不想幾天后，竟真的來校把東西收拾走了。

　　……

　　後來，“光”的父母領他去了很多家心理醫院，也吃了很多的精神藥品，以至於把舌頭都吃黑了……為了第二年的複讀，他父母提前早內退，還專門在縣城附近買了一處院子。第二年，正如唐立升預言的那樣，“光”剛讀不久就又退學了，然後一直在家呆了很多年……一塊好料就這樣糟塌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光”心中的陰影似乎黯淡了很多，在父母的支持下開了個小店，唐立升每次回家都特意去看望一下，感覺他的精神已經好了許多。

　　為了不再勾起他那些沉痛的回憶，後來，唐立升和他失去了聯系，但心中卻依舊掛念著。再後來，唐立升和“濤”一次偶然相遇，從他那兒得知，“光”的小店運營幾年後不見起色，就到化肥廠去做搬運工了。

　　唐立升頓時淚水滔滔。

　　印象裡，他那麽地瘦弱，能扛得起一袋化肥麽?

　　“光”當年可算個高材生，數學總考滿分，竟落到了這樣的田地！唐立升悔恨那天不該把他送回家……對他的惋惜之情難於言表……

　　“濤”說，“光”的生長環境太過於順利，家庭過於溺愛，讓他受些挫折也好。他說即便唐立升不送他回家，即便他能考上南開，即便他能走到工作崗位，如果還是經受不了半點坎坷挫折，也未必會好到哪裡去！“濤”說，“光”現在已經和正常人一樣了，已經不在乎那段歷史了。

　　這多少還讓人感到些欣慰。

　　唐立升曾經想，有機會幫他讀個自考怎樣?可他連高中畢業證都沒有拿到哦。

　　唐立升曾經想，如果把他拽出來，乾點什麽，也比扛化肥袋子強哦。可他父母會放手麽?

　　四

　　P大連續幾年來在山東的招生錄取情況都在唐立升的掌握之中，今年的招生計劃唐立升也已提前獲悉。文理各專業共招60人，每專業僅1至2名，熱門專業競爭更激烈。

　　不同往年的是，今年竟然還有專科段的招生計劃:數學系4人，電子系4人。招辦老師說這是專科段在山東第一次招生，專科學生如果優秀還可以插班轉本。

　　唐立升的主課成績雖然還好，但如果按常規報考的話那肯定是死路一條。

　　於是一個大膽的設想形成了:唐立升的目標就是P大。不管本科專科，只要考上就行。如果考上專科，就拿他作為跳板跳到本科。

　　既然目標已非常明確，那麽如何報考志願就是一個戰術問題了。

　　根據田忌賽馬的道理:只要唐立升的成績介於本科段和專科段之間，那麽，唐立升進入P大就已勝券在握！該設想使唐立升興奮的幾乎要喊萬歲！因為唐立升完全有把握做到這點兒。

　　燕園，那個遙遠的夢似乎馬上就能實現了！P大的錄取通知書象白撿一樣觸手可及，唐立升怎能不興奮?！唐立升早已沉浸在了飄飄然之中……事實證明，唐立升也真的非常幸運！P大專科段在山東僅僅招過一次生，也就是這年。

　　對P大的狂熱，讓唐立升不顧一切，甚至把擺脫農民身份這一首要任務都不加理睬了。

　　所謂笨鳥先飛:唐立升有多年的理想，有準確的情報，還比其他考生提前半年研究好了報考策略。充分準備之下，唐立升顯得信心十足。

　　有了明確的目標，有了堅定的信念，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經歷過這些，唐立升明白了一個道理:只要全心全力地付出，總會有回報。

　　高三的學習異常緊張，為了不把身體搞垮，大家在課外活動都沿著那條小河跑步。唐立升和“濤”在一次跑步途中相遇了。他們討論著“光”退學的事情，聯想起那天一起吃飯時的談論，不免得大發感慨。

　　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那天還開玩笑說他們班精神失常是不是會傳染?不想最後“光”也卷了進去。

　　接下來“濤”更嚴肅地告訴唐立升，他們班剛剛又殉情自殺了一位……

　　他說，那位同學開始學習很好，但後來在感情上出了點兒問題，成績開始劇烈下滑。他寫遺書說壓力太大了，對不起父母，無法實現他們的願望。然後穿的整整齊齊，於深夜撞了火車……

　　唐立升聽了大驚失色。

　　對P大如此地癡迷，讓唐立升無法想象一旦考取不中，自己將會是怎樣的後果。唐立升必須做好應對各種可能的思想準備！

　　五

　　宋月華的生日在梧桐花開柳絮滿天的仲春，而唐立升的生日則在天寒地凍大雪紛飛的深冬。唐立升常拿楊花來形容宋月華，以雪花自喻。

　　唐立升所形容的楊花，不是常人講的“輕浮”。而是指它飄逸、灑脫、活潑和自然的做派，它純潔、溫柔、空靈和恬淡的性情;唐立升自喻雪花，也因它同樣的晶瑩透剔純潔多情，同樣的飄飄灑灑隨遇而安，但它更冰清玉潔和仙風傲骨。唐立升說，希望有一天“花天伴雪，月地和梅，合成清寒”……

　　時間在繁忙和緊張中過的總是很快。

　　日出日落，潮退潮漲，轉眼又是一個柳絮紛飛梧桐飄香的春天。梧桐花開，意味著宋月華的生日也臨近了。

　　莫道閑愁拋擲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

　　歷年給宋月華的生日賀辭總要煞費一番心思，今年也不例外。

　　如今唐立升對宋月華的思念，少了些隱隱的苦澀，卻多了份絲絲的甜蜜。

　　回想起他們貓捉老鼠的遊戲，一個守來一個躲的滑稽樣子;回想起大梧桐樹下的豪言壯語;回想起宋月華跑到其他樓層，邊站在窗口偷偷看唐立升邊讀信的傻樣……想著想著就禁不住暗笑，女孩子的心啊，真是捉摸不定。

　　月華婷婷，如水晶晶，蕩一縷溫馨，在燭光如螢的夜晚。

　　在綠蔭環抱的校園裡，你輕盈的步履依然如故麽?你甜蜜的笑靨依然如故麽?

　　穿過這燃燒的燭光，你會不會看到一個男孩的身影，此時正臨窗而立，因心中的失意而感歎世事的滄桑，因梧桐的凋零而歎息人生的短暫?

　　我所希望的，不僅僅是送給你一份漂亮的禮物，我所祈禱的，不僅僅是給你一聲溫柔的祝福。唯一的期求，眸視我，點燃十八支蠟燭，而後，將自己幻化成一隻小鳥，在燭光中做一種記憶的燃燒。

　　燭光熄滅，跳動的心趨於靜謐。你，是否已走到記憶深處?

　　在回首凝視凋零了的花季那一刻，我已高高煢立生命的旗語，在你眼前張揚起一種輝煌。

　　燭光依舊燃燒，我的祝福便會永恆。

　　我在無意中踏上了愛之旅途，握住了上帝賜於的塵緣的同時，我也握住了無奈、猜測、煩惱和故作的灑脫。

　　我曾在夜色，默默地抒寫青春的騷動。也曾多次壓抑自己，警告自己，責備自己，捶打自己，乞求一場雨澆滅這愛之火。然而，我又開始憐惜自己，原諒自己。

　　我依然如故，癡坐在愛神邊緣。

　　終於明白，我沒有孤獨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活的輕松的此刻，感情在承受一種災難。

　　但我不回首，對於已走過的曲折坎坷，我應感謝生活給於我的啟迪。

　　是不是我忘記了今夜的星光在點綴你的生日?溫馨的風輕輕撫過你的絲發，不知那顫顫的燭光，是否已把你的臉頰染成緋紅?

　　祈禱塵緣的那一刻，一個女孩便擁有了難言和痛苦。而有時，我跟著感覺走，做一種錯誤的推測和判斷。彼時的我，總感覺自己的卑賤或者說矮小。

　　雖然我面對現實，可我又不太相信現實，我始終沒有完全相信現實。

　　現在，在無結局地進行著，我祈禱結局的健生，也祈禱結局的毀滅。

　　只要你快樂，我可以無聲地接受現實的任何選擇。

　　我將心事，放飛成一隻小鳥，讓它翱翔於無際的太空。

　　在沒有學會掩飾一切的時候，我並不懷疑每個人的真誠。只因他們還沒有在玫瑰園裡作一種約定，所以，你可以任意理解我的袒露。

　　在這良辰美景的伊人華誕之夜，我應給你歌聲和笑聲，讓你賞心樂事。可我，在塗抹些什麽?

　　祈禱的同時，袒露自己的所思;

　　祝福的同時，袒露自己的所慮。

　　這一切，能使你更清晰地在心中為我畫像。

　　燦光瑩瑩的夜晚，我也學著古人的樣子，莫憑倚欄，想象著一切，想象著大海邊的沙灘上，開滿鮮花的芳草地上，一個女孩就坐在我的身邊。那張被燭光染成緋紅色的臉，那顆怦然跳動的心……

　　生日之夜，兩個人的世界。

　　此夜應無眠。

　　六

　　這一年沒有太多干擾，唐立升全身心地投入在了學習中。

　　三次練兵考試唐立升的語文成績都在班級前列，作文成績更是屢屢高分，不得不讓語文老師對唐立升這個不愛交作業的學生刮目相看。唐立升也是洋洋自得，考語文從來都很輕松，絕不但心考試時間不夠。每次練兵，語文總要剩下一個小時的檢查時間。

　　那是個過麥的季節，母親還留有一畝多口糧地，父親照舊回家幫母親收麥子。

　　也在那時，“學習報”上刊登出了全國高校在山東的招生計劃。唐立升提前得到的情報非常準確，P大招生計劃和唐立升提前所獲悉的一模一樣，絲毫不差。

　　唐立升竊喜。

　　班主任反覆強調報考策略:

　　1、要根據自己的實力;

　　2、如果沒有絕對把握，要避開熱門學校和熱門專業;

　　3、在每個志願段一定要選擇“可調劑”。

　　最後班主任還補充說，報考志願非同兒戲，一定要看清招生專業的限制條款，如果條件不夠千萬避開。老師的話，唐立升根本不去理會，因為唐立升的報考策略半年前就已確定了。

　　唐立升正在沾沾自喜，眼睛的余光突然瞥見報紙最下角的一行小字，閱後不由得臉色大變。

　　那裡寫道:“加標記的專業，農業戶口考生不要報！”

　　唐立升返回去再看P大的招生計劃，吃驚地發現P大的專科招生計劃後面竟有同樣的標記！

　　為什麽不準農村戶口的學生報考?唐立升百思不得其解。

　　多半天的時間，唐立升為此煩躁不安。

　　不讓農村戶口報考，這意味著唐立升的計劃全部泡湯！

　　唐立升好苦惱，老天為什麽總和我開這樣的玩笑?！就像當年唐立升逗“小皮閨女”一樣，先拿塊肉骨頭引它的興趣，等它渴望得到時卻拿開，再引它，再拿開……當年唐立升對“小皮閨女”的惡作劇，老天竟又在唐立升身上重演。

　　那時，電話還不普及。

　　中午，唐立升走了老遠的路去郵局撥通了P大招辦的電話，詢問不允許農村戶口學生報考的原因。

　　招辦的老師解釋說，P大並沒有限制農村戶口考生報考。但需要說明的是，這兩個專業不轉戶口。也就是說，即便錄取，上學期間戶口仍在原地，不能農轉非。但畢業後聯系到工作，學校會按幹部身份派遣，那時戶口就可以跟隨派遣證轉調了。

　　招辦解釋說，“不允許農業戶口報考”可能是山東省的地方土政策，他們也許是嫌農業戶口學生畢業後涉及的手續太麻煩……

　　了解到P大並沒有做特別的限制，唐立升的底氣又開始慢慢地恢復，因為唐立升又看到了一絲希望。唐立升寧願把那則通知當作省招辦的善意提醒，而不願意承認那是限制條件。

　　此時只能咬文嚼字了。通知中說“農村戶口的考生不要報考”，唐立升反覆地研究這句話，最後，竟然從中讀出了一個很有歧義的詞——“不要”。“不要”這個詞偏於中性，正式文件用語應該用“不準”、“不能”等絕對詞，而“不要”的意思則很含糊，給人留下很多遐想的空間。

　　所以，唐立升下定決心鑽牛角尖了。

　　唐立升固執地把這句話當作善意的提醒，而不是一個尺度。

　　雖然唐立升已決定背水一戰，但也很明白將要付出的代價。變數很大，勝敗難料，不成功則成仁。先前的信心十足此時已喪失殆盡，早已變得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起來。

　　唐立升非常清楚:唐立升如此之癡狂，一旦考不中很有可能會走“光”的路子，甚至更為嚴重！

　　唐立升努力地勸自己:做最好的準備，做最壞的打算。今年不中，就以一顆平常心回來複讀。明年根據自己的實力，按常規方式報考。

　　但今年必須這樣報，否則將抱憾終身。

　　生死由天定吧，不管怎樣，這一把唐立升賭定了。唐立升捏緊拳頭想，人生就這麽短短幾十年，而這幾十年中又有幾次高考?什麽叫做志願?這才是唐立升真正的志願！縱然是撞得頭破血流，縱然是跌得粉身碎骨，唐立升也要冒險一試！

　　唐立升工工整整地寫下:

　　第一志願:P大數學系，不可調劑;

　　第二志願:P大數學系專科段，不可調劑;

　　其它志願無，全部不可調劑。

　　這就是唐立升半年前的報考方案。

　　第一志願實際上乃虛晃一槍，第二志願才是唐立升真正的目的。機關就在志願“不可調劑”上，只要唐立升高考成績落入兩者之間，就有把握被錄取。冒險之處及常人難以舍棄之處在於，唐立升很可能以高出專科調檔線很多的成績中標。

　　為了實現人生中的一大理想，唐立升敢於做出舍棄，也敢於為之冒險。但卻無可奈何於半路而出的戶口限制。如若唐立升的成績達不到P大本科調檔線，即便很高，由於志願的不可調劑，由於戶口的限制條件，省招辦一旦設卡不予調檔，那麽唐立升的志願就會變成死檔，唐立升最終的下場隻得是落榜。

　　這種危險性非常大。幾乎所有知道唐立升這樣報考的人都認為唐立升是個瘋子，認為這是飛蛾投火以卵擊石！壯烈誠然壯烈，但失敗幾乎也是肯定的。

　　所以，在一片反對聲中，唐立升多麽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支持自己、鼓勵自己。

　　要戰勝的敵人首先是自己，唐立升決定先給自己鼓鼓氣。於是就寫了一封信，一封呈P大錄取老師的信。信的開頭寫道:

　　“我從不懷疑這封信會為P大的招生老師所收閱。

　　我的高考志願在山東的招生歷史上雖然稱不上空前絕後，但我也敢說是史無前例……”

　　信中，唐立升敘述了唐立升對P大的向往，描述了唐立升填報此志願所承受的巨大壓力和艱難周折，最後唐立升也非常樂觀地認為，這封信一定會被P大錄取唐立升的老師收閱，唐立升有這個信心！

　　寫完，唐立升恭恭敬敬地疊好，把它放入錄取通知書的信封內。擔心檔案在來回轉移過程中被別人取走，唐立升又小心翼翼地用膠水把信封封了一條線。

　　班主任說，今天下午放假，給大家兩天的時間把志願填好，周日晚上十一點之前交回來。

　　唐立升的志願就決定這樣報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所以唐立升並不想再征求家人的意見，他們肯定無法容忍唐立升的做法，給他們也解釋不清，何必自尋煩惱。

　　於是，唐立升決定去找宋月華。

　　剛出校門唐立升便遇見了“濤”，他說升學關系到戶口的農轉非問題，這是農村人幾代人的夢想，勸唐立升一定要慎重，不要太冒險。

　　唐立升說已經考慮成熟，感謝他的好意。

　　宋月華的學校在距這座縣城百裡左右的一個城市。

　　當唐立升風塵仆仆地趕到宋月華的宿舍，卻被告知她已回家了。因為周六下午有課，她可能周六上午回來。

　　唐立升沒有充足的理由回家找她，所以還是決定等她回來。

　　到學校的公交車首發站在火車站廣場，這裡也是宋月華上學的必經之路，所以唐立升決定就在站牌下等。無論早晚，肯定會第一時間在這裡見到她。

　　晚上唐立升在車站廣場上度過。先看旅客們唱歌來打發時間，等老板打烊，唐立升便找個角落鋪張報紙象蟲子一樣一蜷就捱到了天亮。轉眼已過了日中，水泥地被太陽炙烤的滾燙，唐立升便躲在個蔭涼下，而視線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個站牌。唐立升就這樣乾巴巴地傻等著，直等到夜幕再次降臨，直等到末班車開走了，宋月華仍沒有出現……

　　唐立升邊等邊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要不硬著頭皮去宋月華家找她?可又擔心會和她在路上錯開。又想，現在是過麥時節，也許家裡忙，也許明天就會回來了吧……

　　於是，唐立升繼續無聊地等啊等啊等……

　　不知不覺間又過了一天，直到周日中午仍不見她的影子。

　　志願表必須在今晚上交，所以唐立升也必須在天黑之前趕回學校。

　　唐立升真的著急了，懷疑宋月華是否已經回校了?再次去宿舍問得知仍沒有回來，但她的室友卻補充說今天她肯定回來，因為周一的課要點名。

　　唐立升和宋月華的關系仍處於地下狀態，而在這個學校裡又有些熟識的人。唐立升在校門口邊等侯著宋月華的出現，還要不時地躲避那些認識的人。

　　天色又漸漸地暗了下來，唐立升已經焦慮不安了。

　　宋月華再不回來，唐立升恐怕今晚就趕不回去了！唐立升耐著性子等完最後一班車，在石凳上記述了唐立升來找宋月華的原因和這幾天的經過，托付她的同學轉交給她。

　　今天晚上唐立升無論如何也要趕回去！

　　公交的末班車早已開走，唐立升隻好步行走到長途汽車站。

　　然而，長途車也停運了。

　　七

　　臨放假班主任交待的非常清楚:周日晚上志願表集中上交到學校，周一一早就上報到省招辦去了。所以，天亮之前，就是走唐立升也要走回學校！

　　唐立升身上沒有太多的錢，也沒有地方可以找到自行車，看來真的要走回去了，這可是一百多裡的路啊。唐立升在炎炎烈日下整整守候了兩天，早已筋疲力盡，但也別無選擇。

　　夜很黑，沒有路燈，伸手不見五指。

　　路邊全是田野，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還要經過幾個墳場，要說不害怕那是騙人。饑渴交迫還有些膽怯，唐立升就買了瓶脾酒來壯膽。唐立升想，遇到壞人的話，酒瓶也可用來防身。

　　就這樣唐立升拎著酒瓶上路，開始了長途跋涉。

　　一百裡路並不算遠，可對於體力嚴重透支的唐立升來說，這段路又是何等地漫長哦。剛開始唐立升還能走很遠一段才休息一下，後來每走幾分鍾就要坐下來歇半天，到最後簡直就是一步三挪，體力透支到了極限。

　　正當唐立升無助地半躺在路邊喘息的時候，一個騎車的老大爺從身旁經過。他過去二十多米竟又折頭回來，問唐立升怎麽了?唐立升如實地說想走回去。老大爺說這麽遠你怎麽走啊，你怎麽不攔車呢?唐立升說攔過，他們誰都不停。

　　老大爺和唐立升一起在路邊朝同方向的車(全是貨運車)招手，但誰都不理睬。車輛呼嘯著疾駛而去，卷起一股股塵撲打在臉上，偶爾還驚險地擦身而過。如果站到路中間，他們就會突然加大油門徑直衝過來——唐立升想，司機也許怕遇到搶劫吧。

　　老大爺無奈說，你自己慢慢攔吧，他還有事先走。

　　唐立升失望地放棄攔車，繼續蹣跚前行，然後一頭栽倒在路邊的灌木從中……

　　不知過了多久，唐立升聽到了身邊馬達的轟鳴聲，感覺到了身上的蚊蟲叮咬，還有地面因載重車輛駛過的震動，唐立升知道自己還活著。

　　天已經泛起魚肚白。

　　唐立升渾身酸痛無力，勉強地支撐著爬了起來。看到前面不遠處竟有幾家店面，便慢慢地挪了過去，等待長途早班車的到來……

　　唐立升知道自己所遭受的苦痛全是自找，一點都不怨不著宋月華，她壓根不知道唐立升去找她。隻好自唐立升安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唐立升滿身泥土，滿臉汙垢，滿頭蓬亂，衣衫襤褸地出現在學校的時候，已過了早操時間。

　　一位同學見到唐立升就喊:你可算回來了！昨晚把班主任急壞了！志願上交時限是昨晚12:00，十來個人跑到你家去找你！趕快去見班主任……

　　唐立升臉都沒顧得洗一把，就蓬頭垢面，破衣爛衫，風風火火地趕到了班主任家。

　　看得出班主任為唐立升非常著急，但他也非常理解學生的心情——這畢竟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這艱難的抉擇將是人生的重大轉折點哦。

　　當班主任看完唐立升的志願，鼻子都氣歪了。

　　他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那我就以父親的身份問你:你分數進入了本科線卻被專科錄取，你後不後悔?因為你是農村戶口，雖然成績過線卻不能調檔，也無法調劑而變成死檔，你後不後悔?再退一步講，即便你被P大錄取，但畢業後無法農轉非，又不能回來重考，你一輩子的前程不就完了嗎?

　　唐立升說老師謝謝你，這些我都已考慮過了，我的目標就是以P大的專科作為跳板轉本。報考P大是我多年來的信念，並非一時的衝動。只要能進入P大，即便落到如此不堪的下場，我也認命而決不後悔！

　　班主任最後無奈地搖搖頭說:“就這樣吧。”然後領唐立升去教導處交表，他對教導主任說:“你看唐立升的一個學生是農村戶口，他卻報了這個限制志願，你看能行麽?”

　　教導主任瞥了一眼說，這樣的學生，不管他！

　　同時甩給唐立升一句話:你做好回來複讀的準備吧！

　　任憑風吹浪打，我自巋然不動。

　　唐立升仍堅持著自己的人生理念:人氣須是剛，陽氣發處，金石亦透;精神所到，何事無成！

　　八

　　有同學告訴唐立升，昨天晚上班主任擔心唐立升壓力過大，就派好幾個同學去了唐立升家。當他們披星戴月馬不停蹄地趕到唐立升家，才知道唐立升並沒有回來。於是就和唐立升父親、哥哥討論了一個志願，一旦唐立升不能及時返校，他們就把這個志願交上去。對於同學們的熱心唐立升心存感激，但卻動搖不了唐立升的既定決心。

　　宋月華收到信的第二天便來學校看唐立升。

　　當時正是課間。鄰班的一位同學敲門說外面有人找，唐立升走出教室，宋月華正在不遠處的牆角向唐立升招手。

　　縣城不大，相識的人一不小心就會遇到。所以，唐立升和宋月華專揀偏僻的地方走。一旦有熟人經過，他們立刻分開或者避讓，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唐立升說，宋月華你老讓唐立升這樣跟做賊似的，唐立升什麽時候才能愛的理直氣壯，愛的光明正大?宋月華說，他們什麽也沒開始啊。

　　宋月華說，她也覺得那個“不要”有點含糊其詞。既然已經這樣報了，就不要再考慮是非對錯的問題了，多想也於事無補，先安下心來迎接考試要緊。

　　轉眼間就到了黑色的七月。

　　第一場考語文。對於語文唐立升有一種傲氣，從來沒有感到過時間緊張，有了三次練兵的經驗，唐立升非常地沉著。

　　不幸的是，沉著過了頭。

　　俗話不俗:“過猶不及”，什麽事過了還不如順其自然。

　　唐立升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統籌時間出了問題。此事對唐立升的教訓極其深刻，以至於後來，唐立升每次乘火車趕飛機都要留有足夠多的富余時間，寧可等候兩個小時也搶點兒;工作中也從來是先緊後松，絕不拖泥帶水……

　　這是一段唐立升不願意回憶的往事。

　　唐立升一度回避它，不敢正視它，甚至一提起就會頭痛。它一直在潛意識裡纏繞著唐立升，折磨著唐立升。足有七八年的時間，唐立升經常會做同樣內容的一個夢，每次都會從夢中驚醒。

　　高考第一場，唐立升是哭著鼻子離開的……

　　時至今日，那段時間在唐立升記憶裡仍是一片空白，唐立升也拒絕回憶那年的作文題目。

　　本以為時間會很充足。每道題唐立升都非常認真地去做，爭取一氣呵成不再檢查……

　　唐立升就這樣悶著頭，聚精會神，仔仔細細地答著題，根本不看時間……

　　直到，直到突然一陣鈴響，監考老師大聲提醒道:還有30分鍾！！！

　　還有30分鍾?不會吧?！

　　然而，確實只剩下30分鍾！怎麽搞的?時間會過的這麽快?！

　　唐立升低頭一看，作文還沒有寫呢！兩道大題還沒有答呢！

　　唐立升的心理素質很差，一下子就毛了手腳。一著急連字都不會寫了！眼睜睜地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在流逝，唐立升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等靜下心來，十分鍾已經過去了。

　　唐立升胡亂地選了那兩道題的答案，開始寫小作文，不知所雲地寫著……

　　緊接著又是一陣鈴聲，監考老師提示還有15分鍾，要求大家做最後的檢查！

　　唐立升的小作文還沒有寫完呢！

　　算了，不寫了，開始寫大作文……

　　此時大腦已一片空白！

　　什麽都想不起來了，隻簡單地往上堆字湊數。怎麽湊呢?就是抄試題上的題目，毫無章法地抄……字都不會寫了，就比著葫蘆畫瓢地往試卷上畫……

　　最後一聲鈴，老師嚴厲地宣布:停筆！交卷！

　　唐立升哭著交卷離開了考場！

　　唐立升知道，語文完了，唐立升的志願完了，今年完了！

　　唐立升默然地站在窗前，有同學走來問唐立升考得怎樣，他說題目不難感覺很好。唐立升說唐立升的作文等於沒寫！語文向來是唐立升的一大優勢，而這次，六十分的作文哦！

　　中午，唐立升失魂落魄地痛苦了兩個多小時。

　　然後，唐立升馬上克制住自己！因為後面還有四科，決不能因為它而影響後面的考試！！

　　唐立升緊咬牙關， 努力不去想它！努力忘記它！！

　　唐立升強迫自己忘掉上午所發生的一切，調整好情緒繼續應戰。後面四科覺得發揮還不錯。

　　考試過後緊接著與同學們去放縱，然後緊張地等成績，等錄取，等開學……

　　這件事情好象真的就那麽過去了，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似的……

　　那段記憶的開關是被強行關閉的。語文考的什麽，作文題目是什麽，唐立升一點兒都回憶不起來。本以為時間可以徹底地衝刷掉那段不愉快的記憶，但不想時隔多年，這件事卻還深藏在唐立升的潛意識裡，影響著唐立升的生活，直到現在！

　　有過多少次，唐立升做著同一個夢——大學畢業以後，唐立升又回到高中去複讀，去重新高考！還要考P大！有過多少次，唐立升從高考的夢中驚醒淚流滿面！直到唐立升寫這篇文字時，寫著寫著，又不能自禁！

　　唐立升的高考志願下了最後的賭注！隻許勝不許敗，沒給自己留一點兒回旋的余地！要知道，對於高考分數線在全國排名很高的省份，對於一個偏遠地區的農村，競爭如此激烈、如此殘酷，這個賭注意味著什麽?考不上意味著什麽?

　　之所以後來唐立升能從表面上把這件事情忘掉，是因為唐立升最終還是進入了這所學校。

　　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唐立升真不敢想象，如果那年落榜，唐立升會不會瘋掉！

　　因為，唐立升不可能會接受複讀！高中生活，那是一場惡夢。

　　高考作文，唐立升一生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