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奶奶送唐立升的皮匣從高中到現在一直都伴隨在身旁。
打開皮匣,裡側寫著兩個大字:“遠方”。
中學時代唐立升說,遠方,有所學校叫“P大”;
考入P大唐立升說,遠方,有個女孩叫宋月華;
而如今的唐立升說,遠方,有位親人叫“母親”。
詩人說,既然選擇了遠方,留給世界的就不是背影。
中學時,為了遠方的那個理想,唐立升敢孤注一擲。
工作後,為了遠方的那個理想,唐立升敢破釜沉舟。
現如今,為了遠方的那個理想,唐立升是否敢赴湯蹈火?
在唐立升二十余年來的生命中,有三個女人對唐立升非常重要:奶奶,母親和宋月華。
奶奶把唐立升帶大,母親養育唐立升成人,而宋月華將伴唐立升終生。
唐立升報答奶奶的,只不過是一次泰山之行;
唐立升能報答母親的,也許是幫她安度晚年;
而唐立升能報答宋月華的,應該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當家才覺柴米貴,生兒方知父母恩,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父親雖不操心唐立升的成長和學習,也不關心唐立升的衣著、冷暖和生活,但一家人的經濟支持全得靠他,他連自己四十年的城市戶口都為唐立升付出了。父母給予唐立升的實在太多,唐立升這一生恐怕再怎麽努力也償還不清啊。
喜歡聽陳百強的《念親恩》,一顆遊子之心坦露的淋漓盡致:
長夜空虛使我懷舊事
明月朗相對念母親
父母親愛心
柔善像碧月
懷念怎不悲莫禁
長夜空虛枕冷夜半泣
遙路遠碧海示我心
父母親愛心
柔善像碧月
常在心裡問何日報
親恩應該報
應該惜取孝道
惟獨我離別
無法慰親旁
輕彈曲韻夢中送……
極度空虛和困惑的唐立升茫然地隨波逐流。曾經想,畢業後卷鋪蓋去南方打工吧,或者把戶口往懷裡一揣飄在北京掙錢買房子。又想,總不能這樣甘心失敗,要不考研吧!可考研條件是需專科畢業後兩年……
正當唐立升在瞎琢磨的時候,收到了母親的來信。
母親說,“你父親今年已55歲,快到退休的年齡了,他的戶口也沒有多大用處,而你現在還是農村戶口,正好符合接班頂替的條件。你父親也有這個想法,他希望把戶口讓給你,讓你在北京扎根。”
奶奶在世時也說,咱家在北京的人不能斷啊。
傳承這一紙戶口的重擔注定要落在唐立升身上。唐立升出生時,父親沒有能力把唐立升的戶口落在北京,而他退休時,卻要把他自己的戶口傳遞給自己!說實話唐立升心裡並不好受。
這個選擇也是無奈之舉。
北京戶口並不容易辦到!唐立升回省擇業雖然可以輕松地甩掉“農民”帽子,但要拿到北京戶口談何容易?當時,在北京就業的首要條件就是有北京戶口!當時,就是P大清華的外地生源本科生留京名額也僅僅5%。為爭搶這有限的名額都擠破了頭,甚至不惜一切手段,如找北京戶口的朋友閃電式結婚……
考慮再三後,唐立升決定接受父親的戶口。
這時,離父親可以退休的年齡還差半年。此外,接班頂替的政策審查相當嚴格,
也需要很長的時間,而唐立升在7月份就要畢業了。 北京市人事局,教育局明文規定:凡在畢業前把戶口落在北京的外地生源學生,畢業時可按北京市本地生源進行分配(雙向選擇)和派遣。所以,唐立升申請保留學籍,推遲一年畢業。
父親也向廠子提交了提前退休和接班頂替的申請。因為按照父親目前的工種,需要到60歲才能退休。而父親以前在車間乾重體力活,患有嚴重的職業病。後來,父親退休時勞動檔案記載的工齡是39年零7個月。
接班頂替手續嚴格而又繁瑣。
父親提交申請後,需要從廠領導到市主管局再到市勞動局,經過一級級嚴格審查:從父親什麽時間、為什麽來北京開始查起,調查父親所工作過的一系列單位;查父親有無不良記錄;查父母為什麽兩地分居;查唐立升和父母的血緣關系;查母親和唐立升是否農業戶口;原單位證明,證人證明,村委會證明,鄉鎮證明,縣勞動局證明,婚育證明,健康證明,學歷證明,考試等等等等……
因唐立升尚未畢業,所以唐立升的最高學歷仍為高中;因唐立升沒轉戶口,所以唐立升現在仍為“農民”。
而這一切,就恰恰符合接班政策。
唐立升寫信給宋月華,告訴她唐立升準備和父親對調戶口以及推遲畢業的事情。唐立升希望暑假回家能見到她,問這次回去要不要去她家向她父母公開唐立升們的事情?
宋月華回信說,她還沒有在眾目睽睽之下見唐立升的勇氣,也還沒有堅強到風雨無阻的程度。“現在不是時候,耐心等一個成熟時機吧,否則只能應那句‘欲速則不達’的老話。更何況在家中也還從未提及你我之事,讓我們的故事快有結局時再讓別人驚訝,過早地公開可能會讓矛盾激化,增加不必要的麻煩,枉與他人作笑談……”
畢業典禮完畢,同學們在西門貝公樓前合過影便各自收拾行李準備離校了。唐立升目送著同學們一個個地離去:有親朋好友前呼後擁的,也有孓然一身背起行囊的。而自己卻茫然地在校園裡遊蕩,思考著下一年該怎樣度過?
唐立升繼續猶豫徘徊,迷茫不知所措。
一位同學告訴唐立升,某知名企業正從P大招人,他已經面試通過了。那位同學也是外地戶口,唐立升想是否也可一試呢?
唐立升打電話到這家企業的人事部,人事經理說已經招滿了。唐立升有些失望,但仍希望得到一次面試機會。人事經理說,你總得給唐立升個理由先。
他說,人已經招滿了,招人是先入為主的。
唐立升回答說,“先入為主”是看入司順序,但工作中還要看能力表現,說不定會是“後來居上”呢。唐立升說,唐立升現在雖是外地戶口,但一年之後唐立升可以自己把戶口調入北京。
那時,公司招人的第一個條件就是有北京戶口。外地戶口只能按臨時工待遇:沒有編制,不享受正式工的任何福利,工資也最低。其實根本就不叫工資,而叫勞務費。跟臨時從馬路邊找個棒棒,讓他把家什扛到樓上再付給他的費用一樣。
人事經理對唐立升的戶口很感興趣,說那你就明天上午來面試吧。
就這樣,唐立升獲得了在這家知名企業當臨時工的機會。
進入這家企業,一方面唐立升很自豪,另一方面唐立升卻非常自卑——因為自己是臨時工,不是國家派遣的,並且自己還是個專科。和唐立升享受同樣待遇的,還有另兩位同學。單位似乎也把臨時工當作三等公民。使用的是淘汰掉的舊機器,還由一個比唐立升們入司晚的正式工監督著。
因為有臨時工身份和專科學歷的自卑感,能使唐立升解脫的辦法只有一個:埋頭拚命工作!
學生時代剛剛結束,比起沉重的學習任務來說,工作實在太容易了。那時精力也特別充沛,一天工作十三四個小時,周六周日也來加班,所以成績特別顯著。部門經理一次開會時說唐立升一個人的工作能頂五六個正式工!
公司的薪酬制度是本月發上月的。所以唐立升們仨工作了一個半月,卻還沒拿到一分錢。
中秋節那天,正式工每人都發了過節費和月餅,而唐立升等三個臨時工什麽都沒有。沒有飯補,連夥食費都快消費盡了,於是他們一起找人事部問情況,得知到月底才能結工錢。大家的心涼透了,進這家公司前對它報的希望似乎太大。
終於,那個盛有薪水的癟癟的信袋終於發了下來——500個大洋。可唐立升在北京做瓦工的表哥每月都掙900啊。但總算發薪水了,這可是畢業後賺到的第一“桶”金呐,大家苦笑著相互安慰。
薪水雖然發了,可總覺得部門經理似乎還有話說,幾次都欲言又止。
終於,他們三人被叫到了一個小辦公室。他說,他覺得這三個臨時工乾活特別賣力,能頂上他整個部門的正式工。他自己的願望是非常想把唐立升們留下,而人事部卻說按照北京市有關規定,公司不能招用外地戶口的員工。
“你們在這裡工作只能算個黑戶,我對此特別抱歉。”他總結道。
二
因為唐立升曾說過戶口問題可以自己解決,所以最後的結論是:唐立升留下,另兩位同學離開。
這兩位同學離開後南下去了深圳。而唐立升,則成了公司裡唯一的長期臨時工。
唐立升被安排和正式員工坐在一起,做同樣的工作,只是待遇有別。因為唐立升的努力,經理說從第三個月起唐立升的薪水提高到一千,並說這已是公司臨時工的最高待遇,不能再高了。並且公司發的是現金,沒有扣你稅。
唐立升感恩涕零。
由於轉本考試唐立升上個暑假和寒假都沒有回家,已有一年沒有見到宋月華了。最近無論如何也要回去一次。於是唐立升請了一天假,和周末加在一起共三天。回家前,唐立升曾給宋月華寫信約好在哪裡見面。
那天大雨滂沱。
鄉村的小路泥濘異常,唐立升費力地蹬著車,車輪一次次地被泥水堵塞。車鏈又“哢”的一聲斷了,唐立升隻好下來推著繼續前行,滿身流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總算到了約定地點,可時間已過了半個鍾頭。不知道是下雨的緣故還是因為時間過了,宋月華並沒有出現。
唐立升隻好去宋月華家找她,可走到宋月華家門口,唐立升卻畏縮不敢向前了。唐立升知道宋月華此時正在家中,唐立升們間的直線距離也不過十米,因為一道牆的阻隔而無法見到對方,一道牆如同千萬裡!
唐立升幾次鼓起勇氣,幾次又膽怯地退縮。許久之後,唐立升終於扣響了門環。
門其實開著,宋月華的鄰居好奇地看著唐立升的一舉一動,唐立升則尷尬地等待有人出來接應。
宋月華聽到響動出來觀望,門開了一條縫,發現是唐立升就立馬關上了……
唐立升失望地站在原地不動,等宋月華鄰居離開時,她又把門悄悄打開對唐立升說“回去吧,唐立升不方便,等唐立升給你寫信……”
母親對唐立升和宋月華的事情不發表意見,只是提醒唐立升要考慮好未來,不要象她和父親一樣兩地分居。這次哥哥倒沒有像往常那樣阻攔唐立升,他也許覺得時間和距離會衝淡一切吧。父親不知何時也從母親那裡知道了此事,但他卻從未提起過。
回京後唐立升一如既往地拚命工作,唐立升雖然自卑,但“昂首做人,俯首做事”也問心無愧。繁忙的工作暫時掩蓋了失敗之痛,甚至對宋月華的相思之苦也黯淡了許多。沒有了學習任務,經濟上不再依賴父母,唐立升開始了獨立生活。讀書時曾找過一份家教,那個孩子已帶了兩年了,今年該上初三,他的家長讓唐立升繼續帶一年。這時唐立升才發現家教比起工作來合算的多!
所以,除了每天十多個小時的工作,每周唐立升還要去兩次家教。
唐立升突然間感覺到好累好累!每天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爬到床上,一沾枕頭便進入了夢鄉。夢鄉應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光了吧?非也!好多次,在睡夢中唐立升還在緊張地工作,不停地思考問題,甚至夢中真的會想到問題的解決辦法,然後努力地醒來,摸索著找張紙紀錄下所思所想……
有時半夜醒來也覺得很悲哀,噙著淚水無助地望著屋頂,久久不能再眠。面對北京天文數字的房價,面對自己屈指可數可憐的薪水,唐立升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不知道該如何兌現給宋月華的承諾?
作為過來人,也許哥哥說的對吧。
宋月華從小便是個小黑戶。
她原本是要被計劃掉的,但政策不知怎麽突然一松,她就降生了。雖然來到了這個世上,她卻三年沒有落上戶口。那時,村民要到生產隊勞動掙工分,各戶按工分和人頭來領取配額糧食及生活用品。因為宋月華沒有戶口,自然什麽都沒她的份。
宋月華正是咿呀學語的時候,隊裡敲牌子分糧食,大人們忙得不亦樂乎,她就在一旁咿呀咿呀地唱個不停。宋月華姐姐一邊給大人幫忙,一邊還負責照看宋月華。宋月華不聽話時,姐姐就指著她說:“你呀呀什麽呀!國家國家不喜,隊上隊上不喜,家裡家裡不喜,連你的口糧都沒有,整個一個小黑戶,你還呀呀哩!”
等宋月華長大了,提起這段兒還委屈的不得了。
“當小黑戶也不是我自己願意的啊”,宋月華說。
艱苦歲月,別人家有了小孩兒就會多一份口糧。孩子吃的少,大人們也就可以因此沾點便宜。可宋月華家自從有了宋月華,不但分不到她的口糧,一家人還要從本來不寬裕的口糧中分出些來給她。
雖然是個小黑戶,宋月華卻很受父母寵愛。父母希望她以後出人頭地,就為她取名“清華”。這個名字一直叫到宋月華讀高中之前,可萬萬沒有想到,在給宋月華落戶口的時候,這個名字就讓戶籍登記的工作人員給寫錯了,寫成了風牛馬不相及的另外一個名字,不知道是否故意!
所以,“清華”實際上當了十幾年的黑戶。那時的戶口簿統一放在派出所,並不在自己手中。當發現戶口上名字不對了為時已晚,費了很大力氣也沒有改回來,爭取的結果是把“清華”寫在了曾用名欄裡。
而那個本來不屬於自己的名字卻要陪伴宋月華終生。
唐立升和宋月華的將來真的很渺茫,雖然唐立升說“為了我們在一起我會不惜一切代價”。
可是宋月華若放棄公職跟唐立升來北京得需要多大的勇氣啊!她首先要說服自己,還要頂住來自家庭、來自親友、來自社會的種種壓力!要知道在一個小縣城,從兩腳泥水的農民變成縣直中學的人民教師,那是多麽的不容易啊?那可真謂脫胎換骨啊!有多少人爭著往裡擠,而竟然還有人聲言放棄!
即使宋月華能做一次生活的叛逆,冒天下之大不韙跟唐立升來到北京。那“黑戶”的命運也將再次等待著她,在農村世俗的眼裡,“黑戶”是個極其不光彩的身份。
父親到12月份才能滿足退休年限,目前還差3個月。而人事部卻幾次三番地追問唐立升戶口什麽時候落定,唐立升說可能元旦左右吧。唐立升想象中的戶口頂替是件非常簡單的事情——父親的戶口回家,唐立升的戶口進京一對調不就完了嗎?
現在看來實在幼稚。
唐立升焦急地等待著戶口進京,父親卻還是每天按時上班、去政府交換文件。其實父親心裡也不平靜,他並不是在乎這一紙戶口,而是對退休後的生活不知所措。
人事部找唐立升問過戶口後,部門經理又來找唐立升談話。
他說咱們公司對戶口條件限制很嚴格,如果你戶口過不來對於留司問題唐立升也愛莫能助。他說,其實唐立升覺得你很吃虧:戶口過不來,你不管多麽努力也只能拿這麽一點兒薪水。雖然你一天都不誤工,還要加班加點,可工齡司齡都不會算數的。公司內部的一些福利措施是按司齡進行分配的,到時候如果正好把坎卡在你這兒,你吃虧就更大了。
“戶口肯定能辦過來的,但需要時間。”唐立升對經理說,“我不懂辦戶口需要哪些手續,也不知道過程是否順利。如果戶口過不來,我會提前和你打招呼的。”
三
自從唐立升來北京以後,每年的重陽,唐立升都去香山采幾片紅葉寄給宋月華。
因為唐立升要兌現一個諾言。
中考後來北京的那次,唐立升說要去香山給宋月華摘一片紅葉。然而香山沒有去成,唐立升便從頤和園的萬壽山上隨便采了幾片葉子。那回唐立升說,“相信我,有一天我會給你采真正的紅葉,就在不久的將來。”今天,唐立升又給宋月華畫了一張大餅:“麵包會有的,房子會有的,我們的家也會有的,就在不遠的將來……”
去香山采紅葉的諾言很容易兌現,可今天的諾言該如何兌現呢?
又到重陽了。今年的重陽,除了寄給宋月華一片紅葉,唐立升還要寄給她一個希望。
唐立升仍然很經常地出入P大。
唐立升喜歡坐在未名湖畔長椅上看那戀愛中的男女,這是一道美麗的風景。月明星稀的日子最易勾人傷感,看著湖畔一對對攜手並肩、依偎纏綿、甜蜜幸福的樣子,想想自己,想想遠方的她,心中很不是滋味。
今年的重陽,良辰好景虛設,不忍登高臨遠。
唐立升已決定:明年五四是P大百年大慶的日子,屆時約宋月華來一次P大。
一天,唐立升無意中從父親的抽屜裡見到一封信,是母親寫來的。
看完,淚水打濕了唐立升的衣衫。
母親開頭就說不希望父親讓唐立升看到這封信。
信中說“你要退休了,我不奢望自己能去北京,但希望你能回家來。家裡就我一個人,東南西北的四鄰都沒人了,我就像生活在一個孤島上,晚上特別害怕。別人嫁人為了什麽,我嫁給你又圖什麽?你就這樣把我往家裡一扔,什麽都不管了,把我害得好苦……家裡的什麽事情你也幫不了我,我身體又越來越差……”
唐立升目前都無法自救,對於母親實在無能為力。唐立升曾嘗試著和父親溝通,能否把母親接來?可話一出口就被父親的一系列現實問題給噎了回去。
沒有住處,沒有生活來源,光憑父親被扣掉三百塊的退休金怎麽能行?
兩個人分居久了,都習慣一個人生活,誰都容不下對方。剛在一起還行,沒過幾天準吵架,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直吵的雞飛狗跳人仰馬翻,沸沸揚揚不亦樂乎。至於原因無非是些雞毛蒜皮,陳谷子爛芝麻的小事。兩個人吵起架來很像“激情燃燒的歲月”裡“石光榮”兩口子。
看到父母這樣,唐立升也不免擔心:和宋月華在不同環境裡生活了這麽多年,會不會也有了很多的隔閡?是不是聚到一起也沒了共同語言?
為了緩衝等待戶口的焦急,唐立升唯有埋頭努力工作,晚上經常加班至深夜。唐立升把自己忙的焦頭爛額,給宋月華寫信的次數明顯減少了。
宋月華天天盼唐立升的來信。
以前,每周都會準時地收到兩封,可現在怎麽了?三、四周還沒一封。她不知道唐立升這裡發生了什麽事情?以至於連講課都會走神。
我不再繞彎子了。
很想你,日日等信來,可又日複一日地失望。這幾天縈繞在我心中的都是你的影子。
我並不是一個堅強的人,風吹草動很容易就左右我的心情。有時看小說,看電視,煽情的藝術作品讓我心蕩神搖,不自持地落淚、歎息。感動之余,也想想自己的事。思緒紛雜蕪亂,理不出個頭緒。
我知道,我想你。
每日將心放在失望裡浸一浸,故作灑脫地笑一笑,說自己不在乎。
但是真不在乎我做不到,原想天長地久地不通訊息,就會忘記你,就會開始新的生活。可是,我錯了!
並不敢說我愛你,那需要太多的勇氣。
只是從某一天起,我開始關注一個地方,一個我原來並不喜歡,也不向往的地方。我開始理解你說的一些話,如果感情就是財富,你早已使我成為富翁。只是以前我太矜持,沒意識到這些。
有你深情如此,我還猶豫些什麽?
有過幾次,想衝動地寫信說:是的,我愛你。臨到提筆,卻又放棄。
愛,是一個太莊重的字。
隨它而來的,又是不可推卸的許多責任,我在清醒的時候實在沒有勇氣說它。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還猶豫些什麽?
心中不時想起一些事物:天安門前的華表,金水橋上的欄杆。什麽時候我們一起去爬香山,看看馴順的白馬,想想馬背上的紅袍小姑娘……
至於別的,隨它去吧。
有情人心有靈犀,能共嬋娟又何懼千裡之遙?只要人長久,只要情長在,也就夠了。
情,好難說的一個情字,好難理解的一份心意。以後再也不鬧了,再也不自尋煩惱自尋折磨了。生活給我一顆蒼老的心,歲月又給我一個不安分的靈魂。你能理解我的失望、躁動、多疑和善變麽?
工作和戶口的事忙得我天昏地暗,而宋月華的信卻頻頻如期而至。
唐立升和宋月華總是錯位。唐立升談愛情的時候她談婚姻,唐立升談婚姻的時候她卻談愛情;唐立升浪漫時她現實,唐立升現實時她卻又浪漫;現在,唐立升談柴米油鹽家庭房子鈔票的時候,她倒談起童話來了。
今天的心情很好,想給你寫信。
象這樣的情況很多,只是一提筆,心情就會立刻變壞,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外面下起了春雪,又大又白的雪花紛紛揚揚飄落滿頭,讓人想起童話,想起白雪公主。我是絕對的幻想家。總愛用自己的名字寫童話,和現實有那麽一段距離。
我是拇指姑娘,我坐在路邊的塵土裡,坐在荷葉上漂泊在河水中,我坐在嬌嫩的花心裡,等你到來,等你頭戴金冠輕攙我的臂膀;等你駕著金馬車,給我披上柔曼的輕紗……
我是灰姑娘,是芬芳馥鬱的花園中一株黯淡的小草。每天坐在喧喧鬧市裡乞求行人的施舍,心中卻珍藏起與生俱來的一小粒金子,希望有一天,伴著樂曲,伴著彩霞,當夢中的王子緩步走下敞篷馬車時,我能把它奉獻出去,而我也由此煥發出生命的光輝。
童話裡隻講愛情,到底什麽是愛情呢?
是渴望朝朝暮暮的相守還是分別後刻骨的思念?是相聚時其樂融融的相依還是分別後忍痛含淚的回眸?我是冷漠的可以了,究竟還有什麽能激起我的熱情?你能麽?
看《塞外奇俠》,看紅顏白發的失望怨痛,裡邊有一首“衷心獻給哈瑪雅”,令我浮想聯翩。如果有人為我月下撫笛,雨後吹蕭,我會如何呢?幾回花下坐吹蕭……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
這是不是童話?
我從童話裡醒來時也笑自己幼稚,琴棋書畫抵不了柴米油鹽,更何況自己如此的水平,又值得誰深深眷戀?良禽擇木而棲,我算不算良禽?我該選擇誰?
過盡千帆皆不是,我究竟在期盼什麽?
我確實在期盼什麽。
誰翻樂府淒涼曲,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霄;
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醉也無聊,夢也何曾到謝橋!
那次你說了那麽多,只有一句話讓我感歎唏噓——在餐廳裡我都不敢坐在窗邊,只怕自己會不自禁地向外張望,希望有人在等我,又怕最後失望。
幾年來,我心中也有這樣的感覺,讓我心神不定。
我在等某個人,也相信終究有人會等我,是你麽?
曾經想,如果接受了你,那麽我就得放棄我曾夢想的一切;
有時又想,如果接受了你,那麽我就可能得到一些一般人所沒有的東西。特別是在別人使我傷心的時候,我無比清晰地記起你的話,你是我在絕望中唯一可抓的稻草,你以前的一些話相當有見地,只可惜我當時沒料到。
家,一個親切溫馨的地方。我對未來的渴求也不過是想有個幸福的家。
開始回憶、牽掛一些東西,這時在我心中蠢蠢欲動的,莫非就是愛情?它讓我忘掉一些東西,讓我以為你是白馬王子,是臨風玉樹。
杏花開了,繽紛滿樹,花瓣伴著雪花,飄舞滿地……
花天伴雪,不過不是楊花。楊花與雪,有重逢的條件麽?
宋月華仍沉浸在虛幻的夢境裡,而唐立升回信的風格卻漸漸地從風花雪月的浪漫演變成了柴米油鹽的現實。
現在還好麽?真的很想你。
分別的日子盼相逢,重逢就怕日匆匆。一年沒見,相見竟又是那樣地匆忙。
宋月華跟唐立升受苦了,相思的滋味是苦澀的,這唐立升知道。唐立升隻想說:耐心地等待,會有希望的。父親離開家鄉已近40年,父母兩地分居也有25年了,這些數字真讓人難以置信。這些會發生在我們身上麽?
唐立升曾說過,不會的。
都是那個特定歷史年代導致的。那時在一起連最基本的生存問題都無法解決——什麽都計劃供應,限量供應。吃飯要糧票,穿衣要布票,油要油票,肉要肉票。離開捆綁自己的土地三天就要辦暫住證,特殊時期,就是進趟北京也要到公安局去開介紹信,否則就會被當作盲流子……
時代變了,改革開放了,限量供應也廢除了,可母親已適應了農村環境,離不開土地。孩子需要撫養,老人歲數也大了更需要照管。可等到把孩子撫養成人,等到給老人送了終,等到沒有土地沒有糧票布票也能吃飯穿衣的時候,卻又被鈔票所累……
只要宋月華敢放棄公職跟唐立升過來,生活基本沒有問題,唯一的擔心是將來孩子的戶口問題。這個問題還遠,也許有了屬於自己的安樂窩就會好些吧,所以當務之急就是房子。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無奈。也許宋月華擔心唐立升在花花世界裡呆久了變心。想說愛你,不是件很容易的事,那需要太多的勇氣。一旦愛了,要想忘記,更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所以,請相信我,我不是那種負心的人!經歷過這麽多年的風雨,也更明白了真愛不容易,我珍惜這份真情。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
愛情要專一,這是唐立升做人的原則。
四
父親開始辦理退休手續。首先經過工廠的一系列審批:先辦理父親的退休。等父親的勞動檔案和戶口落回老家,再辦理唐立升的招工頂替。唐立升要先被招進入父親的工廠當工人,然後再辦理調離手續。因父親退休,他住了多年的宿舍要被廠子收回,如果不退則每月從退休金中扣除300元。
退休手續緊張而有序地進行著,本單位的審批一切還算順利。
然而,等勞動科往區市勞動局申報的時候,卻被告知:“接班頂替”的戶口政策是否繼續執行正在研究中,並且年底戶口的調動凍結……
理所當然,唐立升的戶口又擱淺了。
還沒到元旦,人事部和部門經理又來找唐立升談話,唐立升隻好無奈地雙手一攤……
春節唐立升和父親一起回到老家,卻發現大門緊鎖。
哥哥說,母親接到姥姥病危的通知去了河北。
老家無法和父親的宿舍相比,冷的如同冰窖,連屋裡的水缸都凍裂了。
父親剛到家就病倒臥床不起,咳嗽個不停。父親十五歲離開故鄉,十七歲去了北京,村裡他能認識的人已屈指可數。在家的十天,他屋門都不出,就在被窩裡縮著……
雖然父親的退休手續在辦理中,但他的工作並沒有結束,加上他對生活環境的不習慣,初六就又早早地回京了。於是,冰冷冷的家中隻留下了唐立升自己。
孤單時,唐立升就去拜訪幼時的夥伴們。幾年不見,變化真不敢想象:以前的小孩子都已變成少男少女,一個都不敢認了。繁忙的學習和工作使唐立升忘記了年齡,一直都以為自己還是個孩子。可當十幾歲的孩子叫唐立升叔叔的時候,看到昔日玩伴的後代滿地亂跑的時候,才恍然覺得自己已長大成人。
哥哥仍少不了來做思想工作。
任憑他口若懸河地喋喋不休,直說得天花亂墜,地湧金蓮。唐立升卻寂然無聲,漠然不動,置若罔聞。勸導此時對唐立升已毫無意義,做為弟弟,唐立升只是客氣地從表面上遷就敷衍。
唐立升和宋月華馬拉松式的戀愛已持續了七八年。與宋月華一起分來的同事都早已成家,好多還有了寶寶,唯獨宋月華孤身一人。來學校,去家裡給她介紹對象的人一波又一波踢破了門檻,宋月華卻始終不動聲色。
唐立升對宋月華說,面對家庭和社會的壓力,唐立升們應該攜起手共同頂住。別人“一個漠河,一個海南也不變心”的誓言不出一年就成了“失言”或者“食言”,而我們歷經無數的風雨挫折和坎坷,千辛萬苦之後還是堅實如初,走到如今可真不容易,應該珍惜才是。
唐立升早已把唐立升們的故事公開給朋友們。
中學同學聚會時,老同學舉杯說了句語重心長的話:“祝你們不要兩地分居。”
是的,這個問題唐立升時刻都在考慮。
“愛”這個字不容易,因為和它相關最多的是“責任”二字。唐立升說唐立升不是始亂終棄的人,從一開始喜歡宋月華就在努力,唐立升發誓破釜沉舟,不惜一切代價!
唐立升很幸運,因為唐立升趕上了“接班頂替”政策的末班車。
苦苦等待了兩個月後,審查程序終於啟動了。市裡派出兩個調查員按照父親檔案的紀錄進行調查取證。
工作一開始就卡了殼——父親1958年最早工作的房山砂石廠已不複存在無從查起。事情剛有轉機又停了下來。
……
總以為日子已漸趨安穩,可煩惱事卻又頻頻找上了門。為了建設新農村,全村房子要全部拆除,兩處老宅基都在拆整之列。拆就拆吧,可拆整和新宅的劃定卻沒有準時間,而是隨時待命!或許三年兩載,或許一夜之間,全憑幹部的喜怒。每天得揣摸幹部的臉色,總讓人心神不定!父親的宿舍已收回,老家就不能再沒有房子,於是父親便讓母親守候在家密切關注……
經過多方努力,工廠主管局向市勞動局寫信證明那個廠子的曾經存在,並找到兩個曾和父親在那裡一起工作過的工友擔保作證才得以過關,審查終於又有了動靜。
勞動科主管調出父親的檔案,讓他做到心中有數。發黃的檔案裡記載著父親的工作經歷,他年輕時做的都是苦工、重體力活兒,房山砂石廠,龍鳳山砂石廠……從那些發黃破舊的檔案裡唐立升看到了父親年輕時的身影,看到他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直看得唐立升淚眼模糊……
工作經歷審查完畢,可檔案審查又出了問題!
因為——早年的檔案和後期的檔案記載中,父親的名字一樣,而姓卻不一樣!!!
這段時間,唐立升頻繁地回家開各式各樣的證明材料。一張審批表上密密麻麻地落了八九個紅章。北京的章最好蓋,只要符合條件,一般在規定的期限裡就會蓋上。可老家的幾個就很難說了。
如果直接找負責人,他會以種種理由推脫說蓋不了,或者冷冰冰地曰:“放這兒吧”。這一放可能就是半年,甚至半年都蓋不上。更慘的是哪天他回頭告訴你材料不見了,那時哭都來不及。
在老家辦事,直接送禮不行。都是一臉的浩然正氣,理由也冠冕堂皇:唐立升兩袖清風,廉潔奉公,無功受祿,寢食不安……
極要面子,實際上卻又是些“見小利忘大義,見大利敢犧身”之輩。
竅門是要托人找關系。三大姑七大姨老師同學朋友的關系全用上,親戚托親戚,朋友托朋友,最後由有關系的人領著去見,或者寫張條子捎個話,再遞個紅包,他方才一邊說著太客氣了,一邊痛快地落印。事完之後,幫忙的人自然不能白幫,也需要請客打點。如果第一次見面惹他不高興,縱然有熟人托關系,他也會帶搭不理的拖上幾次擺擺威風,而你為達目的也只能逆來順受委曲求全裝孫子乖乖地任他擺布。
村委會證明、鄉鎮政府證明、縣勞動局證明、公安局證明、民政局證明,父親的勞動檔案回調、戶口回遷,每個衙門口都是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大小鬼都要打點一番,落下一個,保不準就得出點兒什麽亂子。
唐立升的婚育證明為此就開了兩回。
第一次不知道是故意還是不懂得證明格式,只寫了年齡,未注明出生年月,證明提交到北京一審就沒通過。證明作廢,上次的打點也作廢了,於是重新找關系……
唐立升做事非常細心,經手的每份證明和審批材料都複印下來存檔。正是這些複印件,為唐立升解決了後來一個又一個的麻煩。有了第一次辦戶口的挫折和經驗,使唐立升在若乾年後第二次辦戶口時少走了很多彎路。原本對戶籍政策一竅不通的唐立升,經過兩次戶口的跨省遷移,一不小心成了個專家,以至於單位很多同事在戶口調動問題上都來向唐立升谘詢。
父親十五歲送人,改姓隨了新家。
十七歲來京以後,因念及養父母的兩年撫養之恩,姓就一直隨著養父。那時,父親掙一份工資分成三份:自己生活留一份,親父母一份,養父母一份。等到養父母去世,父親才改回原姓。父親一直這樣知恩圖報,等養父母去世後,父母結婚,父親就把給養父母的那份工資分給了母親和姥姥,直到母親回山東老家。
因為這其中的關系複雜,父親隻好詳細地寫出證明材料,請單位蓋章作保。父親寫證明材料的時候,一支煙接著一支煙,神情異常凝重。唐立升知道這個證明觸動了他內心深處最辛酸最苦楚的記憶。
五
每次回家,唐立升都要聽哥哥關於唐立升和宋月華的一番訓話,心中雖壓了一股莫名之火卻不可,也無處發作。辦戶口的事情,哥哥幫了很多忙,各種關系全靠他去疏通……
短短三個月,唐立升已回家七八次,這回終於遷出了唐立升的戶口。
戶口遷出的那個下午,唐立升把宋月華約出來,她很替唐立升高興。他們商量著讓她五四請假去北京的事情,唐立升特別強調,一定要告訴家裡的一個人,比如姐姐。
回家時天色已晚,哥哥和母親正在胡同口等唐立升。
唐立升知道肯定又要挨訓了,心中很是不悅。
果不其然,哥哥問唐立升又到哪裡去了?唐立升支吾了半天也沒說清楚。
哥哥叫唐立升晚上陪他去喝酒,唐立升不勝酒力但也隻好遷就。幾杯酒下肚,哥哥的話便多了起來,他又向唐立升講了一大通道理,主題仍然是反對唐立升和宋月華在一起。他說兩地分居對雙方都沒好處,希望唐立升們盡早斷絕關系。最後說,如果你們真是“王八看綠豆”看對眼了,當大哥的唐立升也不攔著,可唐立升說的這些都為你好,你看這個戶口有多難辦!
臨從哥哥家出來,他問唐立升什麽時候回京?唐立升說想明天再呆一天,後天走吧。
佛說,愛欲於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佛說,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宋月華過的也不輕松。登門的媒婆換了一個又一個,各種閑言碎語和風涼話也一塊兒湧來:人家馬上就是北京人了,怎麽能看得上你……外面的花花世界可不比家裡,外面呆久了的都靠不住……說不定哪天就把你給甩了……
宋月華已逐漸成為學校的教學骨乾,當斷不斷,越往後越難。
所以,她面對的壓力也是空前的。
第二天一早,母親做好飯叫唐立升起床,讓唐立升吃完飯再挑缸水。
唐立升坐在飯桌前,美滋滋地想著怎麽去找宋月華再玩一天。
筷子還沒有拿起,哥哥便開著摩托過來了,他進門第一句話就說:“你還是今天回去吧!”唐立升說不是講好了明天走麽?哥哥便問,今天走有困難麽?唐立升狡辯稱昨晚喝了點兒酒有些頭痛,哥哥便說要不去找醫生看看。
其實,怎麽回事唐立升倆人心裡都明白。
唐立升還是有些怕哥哥,但這次卻極不情願!便坐在桌邊一聲不吭地開始沉默。沉默其實是挺可怕的,因為魯迅說過,“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抗爭。持續了大約十分鍾,哥哥在旁邊一支接一支地吸煙,劍拔駑張,氣氛十分緊張。
母親也在一旁勸:要不就讓他明天回去吧。
唐立升起身出屋去了廁所,身後傳來母親和哥哥激烈的爭論聲。唐立升又在廁所裡足足呆了十多分鍾,堅定信心明天回去,決不妥協!
想好之後,唐立升磨磨蹭蹭地回了屋。
想不到哥哥卻改口說,“那好吧,你明天回吧。”
唐立升卻不知從哪裡來了一股強勁。馬上回答:“不,我現在就走!”
說著就開始胡亂地收拾東西,扔的啪啪作響。為什麽這樣,唐立升也不知道,心裡其實並不想走,只是想做出個樣子,讓他知道唐立升已出離憤怒。
不想,卻正中了哥哥的下懷,他說走就走吧,我送你。
母親追到了胡同口,一邊追一邊說:“你還沒有給我挑水呢!”,母親其實也想讓唐立升在家裡多呆一天。 唐立升苦笑著回頭對母親說:“媽,我這就走了,你回去吧!”
唐立升就這樣走了,筷子剛拿起來又放下,連早飯都沒有吃。
哥哥開摩托送唐立升到車站,唐立升還強裝笑顏對他表示感激。
心卻在滴血——戶口剛遷出來,這裡就已不再是自己家了!
汽車哐裡哐當地開了七個多小時終於到了北京。
一樣的天空不一樣地燦爛,家裡是個晴朗天氣,而幾百裡之外的北京卻陰雨連綿。一路上唐立升像半個死人,不吃不喝萎靡不振地斜靠在椅座上苟延殘喘。
回京後唐立升拚命地工作,日夜地加班,三周後才漸漸擺脫痛苦恢復平靜。而由此帶來的心靈創傷,卻不知何時才能撫平……
不管唐立升和宋月華的事情最終如何,哥哥在中間扮演的角色都極不光彩。不管成敗,他似乎起到的都是一塊“絆腳石”的作用,帶給唐立升的只有不盡的煩惱和難言的痛苦。
唐立升多次說過,哥哥本意很好,對此唐立升深表感激。但後來,總覺他有些不識時務,明知勸阻無效,為什麽還要一條路走到黑?不如放任自流順其自然或者順水推舟做個人情。比如父母,他們吸取勸阻哥嫂無效的教訓,對唐立升的事情並不過多地參與,隻旁敲側擊地提些意見和建議,讓唐立升自己權衡利弊,決策定奪。
哥哥可謂用心良苦,可這樣做的結果只能是欲禁更流!
三峽束長江,
欲把江流改;
誰知破夔門,
東流成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