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四月二十二日，唐立升永遠銘記這個日子。

　　這天，唐立升的戶口落在了北京。

　　唐立升脫胎換骨了！

　　唐立升從兩褲管泥水的農民一躍變成這個泱泱大國的首都市民了！

　　按捺不住內心的興奮，唐立升四處去找感覺，可最終的結論卻是:一張紙而已！

　　雖然搖身一變成了首都市民，可自己還是土的掉渣。保安仍用懷疑的眼光查我的證件;剛買的那雙劣質革鞋總夾腳，並不如我的“偽千層底”透氣和舒服。

　　一張紙而已。

　　話雖然這麽說，但若沒有這紙戶口，等待在前面的麻煩不知會有多少！

　　唐立升趕緊找部門和人事部經理說戶口落下了。不想卻迎來人事經理令唐立升十分傷心的一句話:“要不要你還不一定呢?還需要研究，我們很少招專科生！”

　　哦，戶口是過來了，可唐立升還是個專科！P大的專科也同樣是專科啊！

　　被冷水一澆，唐立升便又自卑起來，整天地悶悶不樂。

　　部門經理很欣賞唐立升的工作，他說人事那邊的話你別在意，他們就愛拿著雞毛當令箭，習慣就好了。部門經理告訴唐立升他已經把唐立升的名單上報了，因唐立升的畢業證、檔案和派遣證七月份才能下來，所以唐立升需等到七月份和新員工一起報到，報到後立即轉正不再有試用期。

　　唐立升按招工頂替進京，所以目前檔案中的身份是“工人”。

　　唐立升從農民變成了工人。唐立升在焦急地盼望著派遣證，派遣證一到就又會蛻變成知識分子了。就象蟲子一樣，蟲——蛹——繭——蛾一層層地蛻變著……

　　工作緊張，日子過的就飛快，轉眼就到了和宋月華約定的時間。

　　那天唐立升回到老家後先去中學找宋月華約定明天的接頭事宜，再趁月色悄悄地鑽胡同走岔道由後門回到家，著實把母親嚇了一跳。唐立升告訴母親這次回來不想讓哥哥知道，母親心領神會……就這樣唐立升領著宋月華去了北京。

　　唐立升問宋月華請假了麽?家人是否知道?

　　她說請過假，可領導非要說出個原因，她沒說。於是領導在例會上就大放厥詞:某些青年教師請假時不說理由，隻說有事。有事，有事算什麽?你最重要的事就是教學！不講清理由就按曠工論處……

　　宋月華跟唐立升出來姐姐知道。

　　車到北京站時天還很亮，唐立升說先去天安門走走吧，坐地鐵過去。

　　唐立升在北京呆了三年，現在還成了真正的北京市民。但抱歉的很，本來朝西兩站地就到前門，唐立升卻把方向搞反了。坐了一站發現錯了後唐立升們並沒急著換乘，就讓它轉了大半圈才來到目的地。

　　宋月華第一次來京，對很多事物都很新鮮。唐立升說今天也沒有事兒，就領你沿公車路線走走，累了就坐車。

　　天色已暗了下來。

　　唐立升們從廣場走到王府井，又沿王府井往北走。兩旁的商店亮起了燈，買賣還挺興隆的樣子，可走到五四大街美術館的時候，就開始冷清了。

　　公交車的間隔時間越來越長，估計接近末班車的時間了，可唐立升們的興致正高。

　　唐立升一邊走，一邊給宋月華介紹沿途的建築:著名的P大紅樓，京師大學堂舊址，景山，故宮，傳說中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條脊的角樓，團城，北海……

　　這些青磚碧瓦、暮鼓晨鍾、槐蔭巷陌、晴雪煙樹，

就是曾經令一代又一代的英雄豪傑屈尊折腰，騷人墨客流連忘返的地方啊！　　一路上唐立升饒有興致地講著，可步子卻越來越慢，走到文津街北京老圖書館時唐立升們就再也走不動了！城區的燈光昏暗，前面的馬路上沒有一個人影，連個出租車也沒有。

　　咦?真是咄咄怪事！怎麽一趟夜班車也沒有呢?

　　去動物園的209怎麽還不來，去動物園的209，209……

　　……

　　壞了！記錯了！看唐立升這個糊塗的北京市民！唐立升們走的這條線是白班車從火車站到動物園的路線！209夜班車根本不走這兒！怎麽辦，怎麽辦?！

　　此時已十二點半多了！唐立升倆實在累壞了！剛才的興致一下子全消失了，滿腦子想的是盡快走到西直門！宋月華問唐立升還有多遠，唐立升說剛才坐地鐵的時候聽見過報站嗎?在城的西北角呢，還要走很長一段距離！

　　就這樣，唐立升們每走半站就歇息一會兒……

　　唉，宋月華跑這裡跟唐立升萬裡長征來了，何苦呢！

　　……

　　終於一步三挪地走到了阜成門。二環路上燈很亮，車也較多，最令人高興的是下半夜的橋頭竟然還有人擺攤！喝了兩瓶水，立刻精神了許多。剩下的路不遠了，稍做休整後唐立升們一鼓作氣衝到了西直門！

　　偌大的209上只有司售兩人！售票員裹著大衣正在打盹，見有人上車很不情願地開燈賣票。接下來售票員繼續她的美夢，209便成了唐立升和宋月華的專車，咣當咣當一口氣開到了P大西門。

　　P大西門在節日燈光的照耀下喜氣洋洋，推門進去，唐立升向保安出示了證件，保安問宋月華的呢?宋月華晃了晃手中的校友證。

　　南門的倒計時碑兩個小時前就已完成了使命。未名湖畔卻仍有不時走動的情侶，唐立升和宋月華便在臨湖軒前找了個燈光較暗的長椅坐下。

　　宋月華確實累壞了，前兩天沒休息好，坐了一天的車，晚上還陪唐立升長途跋涉，真的難為她了！她枕著唐立升的腿蜷縮在長椅上，一會兒便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早，唐立升們就從西門外找了家由小院改造的旅館。

　　院子的主人是個胖老頭兒，很古板很嚴肅。見唐立升們學生打扮，就問有結婚證麽?唐立升笑笑說她自己住，他才點點頭說那行那行。

　　那晚，電視上播了一篇電視散文——《八重櫻下》。

　　隨著情節的起伏和畫面的變幻，竟被感動的熱淚盈眶。

　　這是篇優美的散文，透著一種淒涼和無奈。宋月華說，試想有一天唐立升跌跌撞撞地奔來撲倒在你面前，哽咽難語，抬頭只有一句話:可是，唐立升喜歡你啊！然後你拂袖絕塵而去，多麽地富有傳奇色彩?也夠寫一篇故事的了……

　　唐立升對“家”的概念一直很模糊，從沒有體會過家的溫暖和關愛。唐立升多想有個家啊，一個屬於自己的小窩。唐立升對宋月華說，只要唐立升們努力，家不會很遙遠……

　　七

　　父親退休，工廠的領導都來祝賀，還宴請了父親和唐立升。

　　席間，他們說父親是多麽多麽地不容易。又說你為他爭氣，還說你一定要好好報答父親，他連戶口都傳給了你哦！

　　父親剛退休後非常不適應。

　　有節奏有規律地生活了40年，突然間被打亂了，沒有班上了，心裡便空蕩蕩的惶惶然不知所措。於是他就坐在屋裡抽悶煙，一抽就一天。

　　父親總感歎命運的不公。

　　他說，年輕時不講回報，賣命乾活兒都掙不到幾個錢。現在身子骨不行了，可又變成了市場經濟！工作一輩子沒分到房子不說，退休後連宿舍都要收回去，不退每月要扣300塊錢，我的退休金才700啊！

　　父親是個閑不住的人，不久便找了份裝水泥袋的體力活兒，每天工作近六個小時！

　　父親做了三十多年的重體力勞動，後來因職業病調到廠辦，也算半個文員了。好多年不乾體力活，能行麽?

　　看著父親瘦弱的身軀，唐立升很心疼。勸他能不能找點兒輕活兒乾?父親卻說這點兒活年輕時不算什麽，就是好幾年不動彈了，剛開始不太適應，慢慢會好的。

　　唐立升自顧不暇，對父親也只能盡量地改善些夥食。

　　上班後唐立升衣著仍很樸素，每天就這身打扮出入公司:腳蹬一雙偽“千層底”的布鞋或劣質革鞋，身上穿的是父親的工作服。以至於有次唐立升出示了證件，新來的保安仍將信將疑，還往唐立升辦公室裡打電話確認。

　　看到父親艱苦樸素的樣子，唐立升實在不忍心把自己打整的太好。即便買衣服，也是一買兩份，其中一份給父親。

　　公司人事部和學校畢業分配辦公室對唐立升戶口的進京審查都特別謹慎。好在每份材料唐立升都做了複印。當出現疑問時，那些東西便是有力的證據！終於轉正了，薪水一下子多出好幾百塊，唐立升終於感到戶口給唐立升帶來的好處。

　　唐立升認識了一位在黃岡中學就讀過的同事，他們學校高考升學率奇高，每年有大量的學生考入國內知名大學。所以，高中時唐立升們都以做黃岡中學的模擬題為榮。

　　那位同事說，“對跳出農門的強烈渴望是成功的主要動力。”他說，老師在講桌上擺了兩雙鞋子來警示學生:一雙草鞋，一雙皮鞋。老師說，榜上有名，就能穿皮鞋昂首挺胸走在城市裡;名落孫山，就要在窮鄉僻壤裡面朝黃土背朝天穿一輩子的草鞋！唐立升低頭看看自己的劣質革鞋，暗笑道，唐立升算哪類呢?只能算個城市裡的鄉巴佬吧！

　　表弟來北京打工，唐立升們三人隻好一起擠在那間不足十平米的小屋裡。

　　宿舍後有間四五平米的小倉庫，唐立升和父親商量能否租了把母親接過來?母親一人在家實在太孤苦。父親說也有這個打算，但一問房租竟要二百，算來算去覺得不合算。

　　“等有時機吧。”父親總是這樣說，這樣的時機一等30余年，還沒有等到。

　　為了撮合父母，解決他們兩地分居的問題，唐立升下了很大力氣。勸過，哭過，吵過，鬧過，甚至還和父親拍過桌子摔過煙灰缸！而父親也答應過，猶豫過，反對過……

　　到後來，唐立升和父親為此傷的都很深。慢慢地唐立升們開始主動地避諱這個話題。心裡都很清楚，問題的症結，歸根結底還是一個字——錢。

　　沒有錢，一切都是妄談！

　　母親身體不好，家裡的醫藥稍便宜，大夫出診打針都免費，基本上還能負擔的起;衣食住行相對也還便宜，而在這裡……到處充滿了銅臭，沒有錢寸步難行！

　　所以，風花雪月的浪漫，不現實的虛幻和好高騖遠的志向都被生活的現實和無奈撞的七零八碎。唐立升變得越來越踏實起來，唐立升開始想賺錢，要賺很多很多錢。

　　宋月華是個遲鈍的家夥，都跟她談婚論嫁了，她還在那裡尋找初戀的感覺！

　　八

　　唐立升拚命地工作，忘唐立升地工作！

　　並非常幼稚地認為:只要工作出色，就不會被公司埋沒。它會器重唐立升，會視唐立升為骨乾，各種好事也會不期而至，最起碼公司不會忘記唐立升。那時，還有福利分房的政策，唐立升甚至還垂涎於這塊雞肋。玩命地工作，自然業績也非常突出，從技術上講唐立升在部門裡算是‘鶴立雞群’了。

　　眼瞅著後來的同事一個個地被提拔，而唐立升仍戰鬥在一線。唐立升總以這樣的理由來安慰自己:也許因為學歷低些吧，也許下一個就會輪到自己了吧。剛剛畢業入司的一位同事尚未轉正就被委命為唐立升的項目經理，而對該項目唐立升已算專家了，所以心中明顯不服氣。

　　部門經理察覺唐立升的不悅，就來談話。

　　他說，其實咱們公司並不缺技術人才，而缺的是管理人才。唐立升知道那些被提拔的幹部並沒有你實力強，但公司就象三國，劉備雖然沒有本事，但他手下卻不能沒有軍師和大將……

　　唐立升似乎已明白:公司一則覺得唐立升學歷低，再則擔心唐立升沒有管理項目能力。於是唐立升主動請纓做一個難度較大的產品。歷來的產品開發總會拖延時間，甚至比原計劃拖延三四個月，最終還是不穩定。唐立升一接手就承諾:時間上不會拖延一天，質量上也要保證穩定和成熟。

　　接下來的日子，唐立升和另外部門的項目經理並肩作戰，把青年時代的滿腔激情都融入到了這個產品中去……

　　時間緊，任務重，人手少，士氣低。員工沒有無償加班的義務，唐立升也沒有獎懲權，甚至連獎懲建議權都沒有。公司很大，就更顯得人微言輕，但唐立升仍想盡辦法來調動組員的積極性……為了這個產品，唐立升可謂嘔心瀝血了。

　　因為計劃周密，每個環節的問題處理很到位，所以進展非常順利。產品如期結項，試驗用戶反饋良好。而唐立升也幾乎累垮了，撫摸著產品的包裝，如同撫摸著自己的孩子——這是多少汗水的結晶啊！唐立升無限感慨。

　　因為工作努力和業績突出，唐立升連續兩次被評為公司的優秀員工。

　　員工大會通報，光榮榜貼了半年余，公司文化的宣傳雜志還刊登了唐立升好幾篇文章。宣傳搞得轟轟烈烈煞有其事，除了個連紅章都未蓋的軟皮記事本外，給予的僅是精神獎勵。

　　這段時間，記憶裡只有工作！工作！瘋狂地工作！根本沒有心情去安慰宋月華，唐立升所需要的是得到公司的認可！唐立升的目標只是掙錢買房！唐立升滿腦子裡想的都是工作，所以那段時間只有產品是刻骨銘心的記憶，其余一片空白……

　　唐立升是個工作狂，就象唐立升是愛情的偏執狂一樣，忘唐立升地工作著……

　　然而，唐立升越沒有精力來呵護愛情，宋月華感情的爆發就越象決堤的洪水激流，大有排山倒海之勢。宋月華自言自語，自說自話地唱著她心中的愛情，她心中的歌，如癡如醉如狂，似瘋似傻似癲。

　　我們若即若離地走過這麽長的路，回頭看時，真是難以置信，到底是什麽在主宰唐立升們的命運?於萬千年間，萬千人中，相逢相識已是偶然，唐立升們偶然地登上同一舞台，一演就是這麽長時間，現在看來真是僥幸。

　　有相當一段時間，我認為自己的陣地堅不可摧，以為你徒勞地在我這裡浪費感情和時間，因此很憐憫你，可到了現在，我還是認輸好了。

　　愛情，是一種很不可理喻的東西。你說愛我，我就問為什麽;你堅持不懈，我就笑你糊塗。我自認為不愛你，甚至不喜歡你，也就不珍惜，這樣的日子有多長啊——花季、雨季、懵懂無知！

　　不懂愛情的時候，看你象個瘋子，心中沒有半絲感動。想，如果愛情就是讓自己不快樂，也讓別人不快樂，那我不要它。你的愛讓我無所適從，可你說:不思量，除非是鐵心腸，縱是鐵心腸也淚千行……

　　心中沒有愛情，卻認為已經領略了愛的滋味，這味道不怎麽好——與同學閑談，我說我是十八歲的年紀，二十八歲的經歷，三十八歲的感受，飽經滄桑了。多幼稚的話啊，真正活到二十八歲會有些什麽經歷，十八歲時怎會知道?就是二十歲的感受，當時又怎會明了?

　　我自詡成熟，只能說明根本一點兒都不成熟。

　　一天天長大，一點點經受人生的苦難，那些在快樂時不放在心上的事情在我痛苦時浮出記憶的水面，讓我知道:說“愛”一個人需要有多麽大的勇氣，要付出多麽大的代價。

　　愛，是什麽呢?

　　是忍著齧心的痛楚卻笑顏以付，是緊咬牙關拚以全力甘做人梯！

　　愛，如此之難，而竟有人說愛我，是真的嗎?我有什麽可愛之處?

　　搜尋往日的一點一滴，讀“遠方，有所大學叫P大”到“遠方，有個女孩叫月兒”，心中怎能不感動！感動之余，不免也疑惑，你到底愛我什麽?

　　不思量，因為它無足輕重;思量，因為它舉足輕重。

　　一點點追憶，一番番苦思。你愛過我，今方信其實;你還愛我嗎?今方有其疑。

　　冷燭無灰綠蠟乾，

　　芳心有倦怯春寒，

　　一緘書劄藏何事?

　　怕被東風暗拆看。

　　我總是把自己包裹得很嚴，怕有刺骨的冷風，在愛情的城堡裡，是番怎樣的場景呢?我禁不住伸出手去，敲敲門……

　　猜測有過，試探有過，我故作瀟灑，故作冷漠，爾後便是恆久的期待，好像是期待遠山的回聲。若是你也瀟灑，也冷漠，我就慶幸尚未涉足;可是你一如既往呢?

　　我對自己說:“若再有信來，就認輸好了”。我一次次挑起事端，又一次次不肯認帳。

　　我傷害你，怕你永遠不知道我的痛苦。

　　說不清從什麽時候開始關注你的每封信。沒有消息的日子裡，各種感覺都有過。有時慶幸和懊喪兼而有之，我也就時瘋時傻。

　　不敢說這就是愛情。愛情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為了什麽愛我?我心神不定是否就能說明愛你呢?也許，我並不愛你，只是因為你天長日久的關懷一旦失去，我不習慣吧?

　　愛，是個太大的字眼，要說愛你，總得有個理由才行。

　　你沉默，我也沉默，略能穩住心神便嘲笑自己——他有什麽好！

　　可是，即便這樣，我還是……

　　說愛一個人，好比一步步走上懸崖，那毫無顧忌的一跳之前的宣言。

　　我沒有宣言，我卻也走了上去，也跳了下去。不管下面是地獄，還是天堂，不管裡面是有烈焰，還是彩雲。我跳下去，不怕變成灰燼，也不怕染一身霞光。也許，底下什麽也沒有，我憑空一跳，隻做一次匆匆的過客。隻象是一片雲，來自地面的雨水，又化成雨水投身大地。那樣，也很好。

　　這樣做的理由好似很多，也好似沒有。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覺，說也說不清楚。

　　有月光的夜晚，想一起散步，看新月如眉，滿月如鏡。清風吹來，起舞弄清影，會忘了身在何處。新月的光柔媚，滿月的光清凌，執手相望，除了歡喜，還是歡喜。沒有月光的夜晚，想起一散步。看不到，卻能感覺到，每一聲呼吸都有回應，每一次心跳都會默契，我別無所求。

　　天氣真好，晴朗、平靜又美麗，夜空的星星晶瑩燦爛。我願意是一顆小星，雖然有些黯淡，雖然有些遙遠，卻能在你眼中一閃一閃……

　　今天晚上星星會很多，我寄上一片星光，在你眼前閃耀……

　　抬頭望望天空，我便能看到你的眼睛。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從你的眼睛裡我能看到什麽呢?想起以前，偶然抬起頭，見你的目光中有種冷冷的東西，雖然是轉瞬而過，我卻不禁心中一動，記了下來，那是什麽?

　　我向往幸福的生活，又對此不抱希望。日薄西山的時候，一切都很平淡，淡得象那懶懶的陽光。我不太象年輕人，當竭盡全力的抗爭最終落的一無是處時，我就象參透了禪的老僧，幡然醒悟。

　　我醒悟了，才理解了你的愛情;

　　也因為醒悟了，才不願倚重愛情。

　　你是一個遙遠的夢，是我避秦的地方。

　　不願意象身邊的同事，讓一連串瑣碎的事情亂了平靜的生活。我願意象一片雲，有風吹來時，便以你為借口招架一下。而我們，又會有什麽結果呢?我不要你的承諾，是怕承諾會象飄過耳邊的歌聲。因為如此，我也不給你承諾。我們何苦欺騙自己呢?就算歌聲不散，那感情能維持多久?

　　有時想，讓我們的愛情無疾而終吧！

　　等毀滅了它，時隔多年再回首憑吊時，也許是很美的一段故事呢。

　　我悲觀的很。

　　可有時也想，既然你已經讓我改變了很多，也許你也會讓我改變生活的態度呢?

　　我們，也許會有未來，並且是個很不錯的未來也說不定。

　　熱切地憧憬，盼望。等激情一過，我又冷漠起來。

　　你說愛我。可你在哪裡呢?我甚至懷疑你的存在。北極雖遠，但人人告訴我它是真實的;你的遠不及北極，可誰能告訴我你也是真實的呢?

　　夢沉書遠，果真是夢沉書遠。

　　我在自己的夢裡沉浮，飄落。別人窺不透真相，說這是“精神戀愛”，其中不乏揶揄，我也只能報以一笑。是呀，我這樣是為了什麽呢?越極力地回避什麽，心中越覺其沉重，越是對什麽絕口不提，心中越是戀戀不舍。怕失望，便不敢希望，明明不敢有期望，卻推說自己不在乎……

　　十

　　晝夜交替，四季輪回。

　　轉眼間父親做搬運工快一年了。

　　城市裡生活節奏很快，對時間根本就沒有概念，可謂城中無甲子，歲盡不知年。父親說乾時間長了有些體力不支，真的不比當年了，在唐立升的不斷勸說下他終於決定退出。

　　不做工的日子，父親整天躺在床上，除了睡覺就是吸煙，連日來每天隻吃一頓飯。唐立升知道父親是個閑不住的人，如果這樣下去非鬧出點毛病不可。這樣的日子整整過了一年，閑下來的父親非常不適應，脾氣越來越壞，喜怒無常。

　　想宋月華的時候，唐立升也曾利用周末匆匆回家見她一面。

　　晚春的黃昏，唐立升和宋月華走出校門，手牽手穿過田間高高的麥壟沿著開滿野花的水渠散步，幾個小孩子以為唐立升們還是學生，就在遠處起哄——不知害羞哦……

　　宋月華開始還很平靜，談笑風生。天色漸暗時，她卻突然哭了起來。她問我們真的有未來麽?真的能走到一起麽?問我能理解她心中的苦痛、迷茫和無奈嗎?

　　宋月華工作非常出色，學校在重點關注她;提親的媒婆隔三岔五地登門拜訪，各種流言蜚語的狂轟濫炸;還有，宋月華對於我們的未來並不報太多幻想，她已做好兩地分居的準備，甚至也做好我們的愛情隨時夭折的思想準備。

　　唐立升安慰宋月華不要亂想，鼓勵她暑假跟唐立升去北京嘗試著找一找工作，找一找感覺。

　　幾次回家，唐立升仍然躲避著哥哥。母親卻告訴唐立升說，哥哥不反對你們的事情了，不必再躲他了。

　　父親仍然悶在屋子裡不出來。

　　唐立升在父親宿舍外轉來轉去，發現這間宿舍的位置還真不錯，可以把窗戶朝外打開開個小鋪，賣點煙酒糖茶油鹽醬醋什麽的方便樓上居民，也能掙個夥食錢，唐立升變和父親商量。父親乾力氣活行，可根本就沒有經商的頭腦，但他答應考慮考慮。沒多久，小店便開張了。

　　宋月華放暑假期間，唐立升又回了家。這些日子唐立升反覆地給做工作讓她來北京嘗試一下。這次回來，唐立升就是專程給她鼓勁的。

　　母親不在家。鄰居告訴唐立升母親帶著侄女去了她河北老家。

　　晚上住在哪裡呢?因為宋月華的事情，唐立升不願意，也不敢去哥哥家。思慮再三後，唐立升直接去了宋月華家。宋月華母親和唐立升母親是同事，我們的事情，宋月華父母也有耳聞。所以，一家人把唐立升待為上賓。

　　說到母親沒有在家，宋月華父母竟熱情地留唐立升住下。

　　唐立升回頭看看宋月華，她點頭示意許可，唐立升竟然就真的住了下來！

　　唐立升偷偷地拉過宋月華說，今天我可要公開了！宋月華說你隨便，我不管。

　　晚飯後一家人坐在院子裡乘涼，憑著一種衝動，唐立升向宋月華父母公開了我們的戀情。唐立升說，叔嬸，我是負責任的，我希望宋月華能盡早地到北京闖蕩一下！如果我們關系確定，早出去比晚出去好，越早適應越快。暑假先趟趟路，有家公司的招聘條件很適合她，並且沒有戶口限制……

　　宋月華父母雖是通情達理的人，但對唐立升的大膽敢為也吃驚不小，宋月華父親半默許地說再考驗考驗也好……宋月華則趁機躲到一邊偷樂去了。宋月華母親更開明，乾脆把我們支出去到小河邊散散步……

　　此時的宋月華已深深陷入愛情的泥潭不能自拔。

　　為了唐立升，她竟敢放棄公職，要跟唐立升來闖蕩江湖了！

　　面試的日子還有十幾天，所以唐立升先回京，約好哪天接站。

　　那天是周末，宋月華打來電話告訴唐立升車次，並說是父親送她來車站的！

　　唐立升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等時間，CD裡放著鄧麗君的“星星索”:

　　風兒呀吹動我的船帆

　　船兒呀隨風蕩漾

　　送我到日夜思念的地方

　　風兒呀吹動我的船帆

　　情郎呀我要和你見面

　　訴說我心裡對你的思念

　　當我還沒來到你的面前

　　你千萬要把我要記在心間

　　要等待著我呀

　　要耐心等著我呀……

　　似乎是宋月華在向我訴說她的心聲。

　　宋月華就要來了。唐立升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一邊聽，一邊看時間計算著她到了哪裡?還有多遠……

　　宋月華走出車站的一刹那，唐立升就迎上前去把她抱了起來。

　　公司有招待所，還有食堂，雖然不比外面便宜多少，但照應起來比較方便。

　　時隔兩年，招聘政策已寬松了許多。雖然報紙上刊登啟事必須有北京戶口，而實際的用人單位已不再看重這條。連我們公司新來的總裁都宣布:不管北京戶口還是外地戶口，所有員工一律計算工齡，按正式工待遇。

　　招聘政策的漸變，對宋月華來說是個絕好的福音。

　　那時，公開不要求戶口的用人單位還很少。用人單位還是家外企，所以面試當天公司門庭若市。第一輪面試刷掉了一多半，宋月華還算幸運。

　　第二輪面試安排在20天以後，由企業的老板親自主持。

　　二十多天的住宿費不是個小數目，唐立升隻好讓宋月華先回去，等下一次面試再回來。

　　宋月華在專業知識上絕對沒有問題。但她有兩個致命的弱點:當了三年的教師，顯得有些呆板，一下子還很難適應城市和公司的環境;另外就是對計算機一竅不通。所以，宋月華滿懷希望地來第二次面試，最終的結果卻令她非常失望。唐立升安慰說別灰心，北京又不是他一家企業，機會多的是，我們去人才市場。

　　顯然宋月華也清楚自己的不足，她說，要不我先回去再教一年吧。要學的東西還很多，現在的條件也不成熟……

　　宋月華失望地離開了，而我心中也產生一種莫名的失落感。

　　必須要解決住宿問題！唐立升開始萌發買房的念頭，這也是後來我不顧一切，不顧前面是刀山火海還是陷阱騙局，而果斷簽合同的主要原因！

　　報載公安部下發關於“初生嬰兒落戶隨父隨母自願的通知”，令唐立升興奮不已。雖然上面非常明確地寫著:北京除外！但唐立升還是看到了一絲曙光。長期鐵板一塊的戶口政策終於松動，終於出現了裂縫！唐立升為之歡呼！為之雀躍！

　　唐立升設想著:先買房子。再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讀書，把宋月華接過來，讓她邊工邊讀;早結婚，以後的戶口政策或許會參考有無固定住所、結婚年限等條件。

　　唐立升開始研究解決兩地分居的政策文件。北京有解決高新企業兩地分居的優惠政策，但限制很嚴格，最接近的條件也是雙方幹部身份，學士學位或中級職稱，且工作滿三年，還有結婚年限。唐立升和宋月華雖然都是專科，但總算看到了希望！唐立升把這兩個好消息以最快速度傳遞給她，相互鼓勵向目標努力。

　　十一

　　宋月華今天教高一，學校遷到了縣城新址，辦公室裡還安了電話。因此，唐立升每周又多了項新任務——和宋月華通電話。她肯定想:信你可以不回，電話你總不能不接吧.

　　平時，唐立升周末總主動到公司加班。現在好，想休息也不行了。

　　宋月華說她們學校購置了計算機，她每天都去練習。

　　唐立升獲知，清華大學正在招英語專升本的學生，成績優秀還可以獲得清華的學士學位。但是，清華又是一所非常嚴謹的學校，錄取先通過北京市成人高考進行初選，學校再從初選的人中加試三科專業課進行複選，最終錄取30人。專業學製三年，學位授予的條件很苛刻——主課平均成績80分，二外成績85分以上，同時要求論文達到“優秀”。

　　同時，北京市教育局規定:外地戶口可以在北京報考成人教育，但是需要先辦理暫住證，這是個絕對利好的消息。唐立升對宋月華說，這對你是一個挑戰。如果考來，就真圓你一個清華夢了。

　　組員雖然學歷都高於唐立升，但項目組的關系卻非常融洽。唐立升定時和每一位組員溝通，了解他們的所思所想，盡量為他們解決困難。而從技術上，他們也敬佩唐立升。

　　公司有年假福利，並且必須在本年度休完，否則作廢。

　　臨近元旦，忙了一年多，唐立升也想趁年假好好休息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當唐立升休假回來，驚奇地收到一封mail，通知唐立升被調到另外項目組做組員，唐立升的職位被另外同事取而代之。唐立升有些想不通，請假領導是知道的，為什麽不早通知唐立升或找唐立升談話，而在唐立升休假的時侯……

　　唐立升更想不通的是，如此兢兢業業，嘔心瀝血地工作，為什麽卻換來如此不公的回報?難道帶的團隊有問題麽?實在搞不懂！幾位組員對新經理表示不滿，還私下說希望唐立升能繼續帶這個項目。

　　若乾年後再回首這件事情，唐立升想當時的失誤可能在於:雖然對待下屬和工作盡心盡責，但對直接上司卻不夠圓滑，非常致命。

　　思慮再三，唐立升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就向公司請求調離。公司另外一個部門經理很欣賞唐立升的工作，在公司常務助理的協調下，唐立升調到了那裡。在這個部門面臨的是全新的工作，需要掌握的知識特別多，壓力也特別大。部門經理拍拍唐立升的肩膀說，好好乾吧，如果把這些掌握好，你出去後會很吃香的！唐立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唐立升知道，換一種工作最艱難的是前兩三個月的熟悉期。真的很痛苦！業務不熟，沒有培訓，沒有資料，知識多而複雜如同天書，一月下來長進並不大，唐立升有些喪失信心。

　　千禧年的鍾聲馬上要敲響。幾位畢業滯京的同學提出來聚一聚。席間，大家互留了聯系方式，也喝了不少酒。

　　唐立升不勝酒力。看到幾位同學春風得意的樣子，想到自己工作的不順，想到和宋月華當前的處境，在酒精的刺激下，不由得悲從中來，心情糟糕透頂。

　　唐立升讓大家繼續，說我要到外面走走，冷靜一下。

　　外面下起了鵝毛大雪，刺骨的北風夾雜著雪花吹打在臉上，唐立升卻麻木的沒有任何感覺。走了很遠發現一個電話亭，就走上前撥通了宋月華家的電話。唐立升不顧路人異樣的眼光，大聲對著話筒喊:“‘月兒’，我愛你！愛你……”

　　宋月華似乎能聽出唐立升滿嘴的酒氣，沉默了一下，回答說:“我也愛你！”

　　電話線的那頭傳來低聲的抽泣……

　　幾天后唐立升接到宋月華的來信，信中說，

　　電話裡你有些激動，也許喝多了，喝多了的時候打電話說愛我，就更讓我不能自持。眼淚在放下話筒的一瞬間撲簌簌落下來——你愛我，我是知道的。

　　我會努力，去爭取那些能說明我能力的證明。

　　一生的時間，我永遠朝著你的所在飛翔——等著我，我必將跋山涉水而來，不管將舍棄什麽，不管會遭遇什麽，只要你無怨，我就無悔！

　　經年別思多，得書才尺幅。為愛意纏綿，挑燈百回讀。

　　捧著來信，看字裡行間一縷縷的疲乏、無奈、感慨和溫情，我怎能不震動！

　　感動是什麽?是口體之奉優裕有余時用款款深情套住的沉醉;而震動呢，在我受到震動時，是覺得自己的苦累煩憂和你相比只是九牛一毛從而受到鞭韃。

　　所以我說，我向你飛，多遠也不累。我愛你，你總是知道的，對嗎?

　　十二

　　父親的小店隻賣些日常用品，且價位低廉。父親憨厚實在，所以經常有人賒帳不還。一個民工(唐立升很不情願這樣講，因為他玷汙了唐立升心中民工的形象)見父親好說話，天天到小店足吃足喝然後記帳說發工資還，欠了幾百塊後突然失蹤。短短幾天內還收了三張百元假幣！小店因此經營慘淡，舉步維艱。唐立升哭笑不得，勸父親放棄那些陳腐觀念，今非昔比了！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防人之心卻不可無。

　　那年冬天，會議室的桌案上放了厚厚的一疊合同。

　　臨動筆前，那位資深領導再次提醒大家:“現在退出還來得及，直到昨晚還有人在退出。但是，一旦你今天落筆，再後悔可就難了。”

　　又有兩人轉身離去，同時甩下幾句恨恨的話:“比外面隻便宜400塊，還不知道有沒有產權，太黑了！簽十年的賣身契?連榨十年，血本無歸！忒狠了罷！”

　　留下來的人也是一片忿忿之聲，但卻沒有離開。唐立升知道，他們當中很多已是既得利益者。

　　回想起父親的惱怒，母親的哀歎;回想起宋月華那迷茫失望的眼神，她來京求職所遭受的打擊。唐立升咬緊牙關想:不管對錯，豁出去了！

　　父親在北京辛苦一輩子都沒有分到住房，我一定要掙回這口氣！

　　宋月華今年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出來闖蕩，卻無限傷心地離去。想到臨送她回時唐立升無奈地說“現在條件不成熟，等我買房子吧……”的話，唐立升再次捏緊了拳頭——為了宋月華，就這樣認了罷。

　　唐立升工作了兩年，手中僅僅一萬多塊錢。而唐立升，就用這一萬塊錢買了房子！傾其所有，再借出父親所有的積蓄，也才勉強湊夠了首付款的一半。後來，在那位領導的幫助下，唐立升又從公司借了四萬才湊齊數目。

　　只有一萬元就敢買房子，這讓同事們大跌眼鏡！

　　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唐立升下的賭注是不是忒大了些?要知道貸款下來月供就有2300，而薪水僅有2500！唐立升不想用父親的錢，只是暫借，還背負公司四萬的欠款……每月僅有200元生活費，唐立升已做好當房奴，過苦日子的準備。

　　買房子的事情只有父親知道，那年春節唐立升比父親早回家。

　　一到家唐立升便向母親提出與宋月華訂婚，並請哥哥張羅此事。哥哥半年前就不再反對我們，但他看唐立升如此有信心，心中不免起疑。直到父親回家才揭開謎底，家人對唐立升買房一事也是驚歎不已。

　　農村風俗中，訂婚是件很嚴肅的大事。

　　宋月華父母尊重孩子自己的選擇。就這樣，唐立升和宋月華終於得到了雙方親友的認可。訂婚儀式上主持人說，從今兒起，家裡人就承認了你們的關系，以後你們的事情就自己來掌握吧，大人不管了。

　　唐立升宣布四月份接宋月華考試，如果考上就帶她到北京邊工邊讀。讀書，是讓宋月華走出去的最完美的借口。所以，她也把賭注全押在了上面。

　　經過幾個月的摸索，唐立升逐漸進入角色，工作開始順利起來。

　　事情卻總愛往一處趕。唐立升天天祈禱著宋月華順利過關，可臨近考試時部門經理卻突然通知唐立升出差，並且很急！唐立升說家裡有點兒事情，能不能錯開幾天?經理說工作是最重要的，希望克服一下。

　　我怎麽克服?宋月華根本就不知道考場在哪裡，也不知道我買的房子在哪裡。況且準考證和暫住證還在我手裡。

　　唐立升向經理解釋事情的原委。說我可以提前兩天出差，盡快把工作做完並交接好，在宋月華來京前一天晚上趕回來。如果工作沒有完成，等把宋月華安排妥當我立刻再返回現場，經理點頭表示理解。

　　時間緊迫，唐立升一下火車就連夜趕往現場。

　　兩夜兩天的時間，系統搭建調試完畢運轉正常。唐立升一邊工作，一邊耐心地給分公司的現場工程師講解實現步驟、工作原理、注意事項和使用技巧。手把手一遍遍地教，並讓他自己操作，直到流程走的非常順利。

　　保險起見，唐立升還寫了詳細文檔，能做的都做了，唐立升打電話向經理匯報工作，經理同意唐立升回京。

　　然而，當唐立升向分公司領導告別的時候，分公司領導卻堅決不同意唐立升走！唐立升說任務已經完成，現場工程師已經掌握使用要點，並且部門經理也已同意唐立升回去。可他還是固執地給唐立升領導打電話施加壓力。

　　部門經理再次問唐立升能否克服困難?

　　唐立升說預定工作已圓滿完成，而考試時間卻不會往後推延。

　　電話那邊傳來經理非常生氣的聲音，唐立升沉默不語。

　　唐立升下定決心:明天早上無論如何也要趕到北京站！哪怕帶宋月華認完考場和住處後立刻返回都行！

　　宋月華說，“我們到了如今的地步，也不用多說什麽了。彼此都吃了不少苦，不管責任在誰，我們畢竟已從中走了過來。未來掌握在我們自己手裡，不管是相聚，還是分離，都將由我們自己去選擇。我們，尤其是我，會慎重而堅定地向前走。然後，不後悔！”

　　十三

　　經理雖然很不情願但最終還是答應唐立升回來，分公司同事們便為唐立升餞行並表示祝賀。

　　席間，大家大談愛情和自己的初戀。

　　有人大聲地下著結論:哪有什麽狗屁愛情！誰的初戀能堅持三年！

　　唐立升沉默地聽著。身旁的一位同事見唐立升沉悶，就起哄讓唐立升也說說。

　　唐立升猶豫了一會兒說，唐立升的女友就是初戀，已經十年了。

　　話一出口，滿座皆驚……

　　統考地點在北京工業大學西校區，專業考試在清華三教。

　　唐立升一如宋月華高考那樣，在考場外守候了三天，同樣的大雨瓢潑。

　　考完試一身輕松，唐立升和宋月華走出工大順路進入紫竹院。

　　雨漸漸住了，風卻很冷。雨後的斑竹枝葉上掛著點點水滴，象珍珠，更象含情的淚。

　　唐立升和宋月華攜手並肩漫步在竹林小路，漫步在青青湖畔。

　　湖中悠閑地遊蕩著幾隻野鴨。那是一家三口，鴨媽媽緊緊地呵護在小鴨身旁，幫它啄水草，幫它鑽進水裡逮小魚兒。而鴨爸爸則擺出一付男子漢大丈夫的架勢，在三米開外遠遠地跟著，不緊不慢，不離不棄。

　　唐立升們突發奇想——繼續那晚未走完的路——從紫竹院走到P大。

　　路並不遠，雨卻時住時下。他們躺著水，共撐著傘，依偎著攙扶著蹣跚地走在那條坎坷的小路上，一如現實中的生活……

　　給宋月華報的志願和唐立升中學時的志願一樣:隻填報了清華大學英語專業，全部不可調。

　　人們笑談“P大出瘋子，清華出傻子”。唐立升也的確瘋的可以——公布成績那天，唐立升撥打了上千個聲訊電話查詢英語專業所有考生的成績，並一一記錄排序。宋月華基礎很扎實，總成績在全市的前10名，而英語成績則為最高分。

　　清華單讀命題的三個專業科查詢不到，但宋月華說沒問題，專業科她發揮的很好。

　　唐立升想，這一千多考生中，肯定很多人的第一志願並非清華，而是北外。所以宋月華被錄取的幾率很大。

　　公布錄取結果那天，唐立升在上海。

　　在外地，北京的聲訊台加撥區號還是不能查詢！無法在第一時間獲得錄取結果，唐立升焦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這一天是周末，唐立升一遍遍地往辦公室撥電話，希望有人加班。撥了二十余次，終於有人接了——一位和唐立升關系很好的同事——也許已被持續不斷的鈴聲激怒了！

　　唐立升請他幫忙撥這個號碼查一下宋月華的錄取情況，還提醒他用我桌上的電話就行。或許唐立升沒表達清楚，或許他沒完全理解，這位老兄撥了兩個小時也沒有撥通！

　　當唐立升再次確認結果時，他非常沮喪地回答:“兄弟，您千萬別著急！啊……”說著還大喘氣兒。唐立升能不著急嘛，緊張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他繼續說，“這個忙啊我可能幫不上了，把你的機器都給拆了，還是撥不通啊！”

　　啊?！什麽?撥電話還拆我的機器幹嘛！

　　敢情他以為讓他撥號上網查呢！

　　他還直納悶，公司有網線幹嘛非要撥號啊！唉，都是網絡惹的禍！

　　一分鍾後他興高采烈地打電話告訴唐立升:宋月華被錄取了——清華大學英語專業。

　　唐立升迅速把這個好消息轉告給宋月華。

　　後來，得知她錄取排名第二。

　　被錄取固然是件好事，但要做出放棄公職的決定還很難。需要勇氣，需要慎重考慮，需要一個過程！宋月華也曾對唐立升說，“如果我放棄公職跟你走，一旦被你拋棄，我可什麽都沒有了！”

　　宋月華從初一教到高一已在這個學校裡教了四年，正逐漸成為教學骨乾。學校遷到了縣城新址，辦公環境窗明幾淨，外人都很羨慕她擁有的一切。

　　學校非常重視宋月華。與此同時，學校正在進行“末位淘汰製”，已有好幾人被被淘汰調到鄉鎮中學，還有許多人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這些崗位。同事、親友、包括唐立升都為宋月華捏著一把汗，因為一旦選擇失誤，就有雞飛蛋打的可能。

　　唐立升緊鑼密鼓地在網絡和人才交流會上為宋月華廣發簡歷。此時的用人單位越來越看淡“北京戶口”，而越來越看重能力和經驗。同意面試的電話紛紛而至，唐立升隻好和他們解釋周旋，問能否等到七月份?

　　一放暑假宋月華就來面試，並順利地被一家單位錄用為商務翻譯，一個月後上班。家裡還有些事情等待處理，她說臨上班再回來。宋月華走時連衣物都沒拿。唐立升想，她真的下定決心了。一個月後宋月華如期回來上班。這家單位離唐立升住處步行只有十分鍾的路程，宋月華工作很珍惜這份工作，很認真也很努力，公司經理非常滿意。

　　暑假馬上就要結束，學校開學前通常要先進行本學期的教學安排。宋月華離職總得跟學校打個招呼，如果辦理“停薪留職”更好。

　　那次唐立升和宋月華一起回的家。校長辦公室外等著好幾位被“末位淘汰”的老師，他們個個憂心忡忡，坐立不安，甚至哭哭啼啼，能猜得出他們是來求情的。唐立升和宋月華向校長說明來意，並出示了通知書。校長沉思半晌後表示不同意。

　　宋月華便開始抽泣，一向不善言辭的唐立升卻突然冒出許多話，唐立升從父母的兩地分居說起，說到宋月華因五分之差沒有上本科線，說到她的理想，說到她的姓名被人篡改，說到我們的關系，說到我為之付出的代價……唐立升越說越激動，宋月華也由原來的低聲抽泣漸漸地變成了哇哇大哭。

　　校長繼續沉默了一會兒後抬起頭說，“脫產”是要發工資的。我們可以給你辦“停薪留職”，保留檔案和幹部身份，但工資不能發。他還說，這事兒需要開會討論，下周再來聽消息吧。

　　唐立升和宋月華千恩萬謝，說根本沒打算要工資。

　　後來，為了更穩妥地解決此事，我們備了些禮品專程酬謝。學校終於放行了，校長甚至痛快地答應如果他離開學校，會把此事交接給下任領導。

　　唐立升和宋月華再次感恩涕零。

　　卻不曾想到，後來的“交接問題”還真給我們帶來了麻煩。

　　宋月華的上課地點在清華的三教和建築館，時間是每天晚上和周六日全天。學校離家騎車也就20分鍾，上班和學習兩不耽誤，唐立升和宋月華覺得無比地幸運。

　　可好景不長，宋月華剛上了一個月的班，公司就搬到亞運村的安惠大廈。

　　其實，亞運村並不遠，還有直達的公交車。可那時正在修四環，堵車堵的一塌糊塗。九上班，宋月華不到六點就出門，而蹭到公司時快十點了;下班時天還很亮，回到家時天卻黑的伸手不見五指，課也沒法上了！堅持了一周都沒有改善，宋月華隻好提出辭職。公司表示理解，並說對宋月華的工作很滿意，以後有機會再回來雲雲。

　　唐立升和宋月華開始收拾家當過日子。買兩個小板凳，紙盒當桌;煤氣沒開通，就拿電飯鍋水煮菜。我們在市場上買了一堆鍋碗瓢盆刀叉杓筷，然後放在菜板上，一前一後邊抬邊唱地往回走，引來一路人的注目禮……

　　每月僅二三百塊錢的生活費，那時真可謂家徒四壁，一貧如洗。

　　唐立升對宋月華說，“嫁給我吧，窮則相濡以沫，達則相敬如賓。”宋月華點點頭。

　　唐立升對“家”的概念也一直很模糊，也從沒有體會過家的溫暖和關愛。唐立升多想有個家，一個屬於自己的窩。如今，終於有了家的感覺，雖然這個家還有些清貧，但我們清貧並幸福著……

　　十四

　　宋月華的新工作是在一家大型軟件企業做商務助理。上班一小時的路程，遠近還算適中。很不好意思地說:我早戀，還早婚。宋月華找到新工作的那個月，我們便登記結婚了。民政局並沒有象“嬰兒戶口必須跟隨母親”那樣限制婚姻登記，也沒有理會女方是否北京戶口。一切順利，唐立升感恩戴德謝天謝地。

　　宋月華幾年的老師沒白當，口才很好，工作也很出色，不久便調到人事部做招聘經理。宋月華來北京後，唐立升開始整天琢磨如何解決她的戶口和檔案問題。考研是一條出路，可就目前的經濟狀況，能行嗎?有了房子，也結了婚，工作年限也快滿了，就差學歷了！宋月華轉本在讀，而唐立升卻還是個專科，即便宋月華順利拿到學位，還要再等三年！

　　有沒有其它辦法呢?唐立升發現《北京市解決高新技術企業夫妻兩地分居》的文件中提到，除了學歷，一方獲得中級職稱即可。這也許是個突破口，唐立升想。

　　宋月華的人事經理不知從哪裡得到消息，說有個單位叫XX科學技術委員會。這個單位可以辦理北京市技術人才的中、高級職稱證書，看上去還很正規，有證有檔案，檔案上還有各級管理部門的蓋章批複。只是辦證的價格不菲，需要一千元。

　　宋月華說她們單位有很多人在辦，連他們的人事經理也在列。

　　唐立升上網查了查，發現這真是一家政府主辦的正規單位。雖然也已預感到裡面有貓膩，但還是抱著僥幸心理:政府主辦的單位不會亂來吧?如果1000元能換來解決兩地分居的資格也值了！

　　真是有病亂投醫！若不是因為宋月華的戶口唐立升幹嘛花這冤枉錢買來一張廢紙！

　　宋月華的很多同事辦理寄住證就交的這個職稱證書和檔案材料。區人事局沒擋，順利地提交給了市人事局。唐立升和宋月華正在暗喜的時候，材料卻被市人事局一下子全打了回來，並明確指出這個證書國家不承認！

　　這可是國家政府單位頒發的啊！到底怎麽回事?！唐立升滿腹狐疑。

　　通過種種渠道了解到，這個XX科學技術委員會和一個叫做XX民營企業協會的單位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而民營協會的一位主席正是我們公司的副總裁。唐立升以本公司員工的身份直接撥通了這位總裁的電話，問他這個證書是怎麽回事?國家為什麽不承認?證書有哪些用途?辦證為什麽會收那麽多錢?

　　副總裁說他並不了解情況，但可以介紹一個人來回答唐立升的問題。通過這層關系，唐立升找到相關負責人，那人說:這個職稱證書和人事局頒發的證書之間的關系，好比國家糧票和地方糧票， 這個證書只是協會企業內部承認。

　　他說，辦理這批證書存在違規之處——圖章已作廢半年了。他提示你有沒有注意到檔案和證書簽章處的日期都是X月X日之前?關於辦證收取1000元，他表示根本不會用那麽多，不知道下面的人怎麽操作的！

　　唐立升大呼上當！這可是國家的政府職能部門呐！這可是在天子腳下啊！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利用人們的無知，利用人們有病亂投醫的心理來欺瞞詐騙，來瘋狂斂財！這個騙子單位和中關村賣假證的販子有什麽區別呢！唐立升欲哭無淚。

　　中級職稱這條路被堵死了，並且在我們生活最艱苦的時候還損失了一筆錢。

　　唐立升有時間就愛研究戶口進京的各項政策:什麽投資邊遠小城鎮試點多少萬元一套的商品房啦;什麽開辦年利稅幾百萬的企業啦;還有什麽沒有學歷職稱需要對方年齡超過45周歲的混蛋政策啦！這些都太遙遠，太不切實際！

　　唐立升研究最多的還是那份解決高新技術企業人才兩地分居的文件，唐立升幾乎成了這方面的專家。單位裡好幾個兩地分居的同事，當談起類似遭遇時大家都感慨萬千。其實，那些同事中很多已經夠了解決條件。當唐立升把這些信息傳遞給他們時，他們還將信將疑。

　　唐立升一遍一遍地催促他們先試一試！就這樣，在唐立升的提示和幫助下，先後五六個同事實現了他們的夢想。而唐立升的條件還不夠，還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成人之美，為人作嫁之後，唐立升內心卻是如此地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