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母親剛到北京時，嚴重失語，甚至嚴重到了“米”、“面”不分。血壓、心臟都不好，並且非常容易感冒發燒，免疫力極低。後來，連續吃了幾個月的藥，或許藥物對症的緣故，也不排除精神作用的因素，母親竟逐漸有了好轉。

　　集團為了留人，制定出一項股權激勵政策，第一次的激勵對象是100名重點研發人員。唐立升因工作努力、業績突出，有幸被選在列。股權不多，且要先鎖定三年，然後才能再分三年按比例從少至多依次行權。且還有很多項限制性條款，比如說無論正常或非正常離職，協議均終止等。所以，對於這塊雞肋，唐立升更願把它當作集團對自己的認可。

　　一日下班後，同院的同事和唐立升一道兒回家，在路上告訴唐立升，部門馬上要發生大變化，要分出一批人馬與另一子公司合並，並且新總裁和主要領導班子都將換為這批人中的。該同事是部門的技術骨乾，自然而然也在分出之列。

　　果然，不出一周，部門裡就熱鬧起來，明顯地分成了兩撥人。一撥人按兵不動，繼續原來的工作;一撥人則整天開會討論新公司的業務。唐立升原屬於按兵不動的那撥，但由於分出去的那撥在業務的一些關鍵技術上需要唐立升幫助，所以唐立升便以幫忙者的身份參與進去。

　　參與半個月之後，先是一位同事私下來聊天，說你有被挖走的可能，技術上離不開你，唐立升笑笑說無所謂。接下來，留下來的那撥中一名經理急衝衝地找來問唐立升，說你打算過去了?唐立升說還沒人通知過唐立升呢。又過了兩天，午飯後，唐立升被部門助裡叫出來，告知唐立升可能被調走。並說關於調唐立升走和放唐立升走，部門會議上爭論的很激烈，留下的那撥不希望唐立升走，而調走的那撥力爭拉唐立升走。部門助理說，唐立升也不想讓你走，但考慮到那家公司可能對你個人發展有好處，所以也就妥協了。他說，到時，分出去的公司領導會和唐立升談工作安排。

　　或許新領導這段時間確實特別忙，事後並沒人來找唐立升。

　　就這樣，唐立升被稀裡糊塗地調走了。

　　新公司離家較遠，但出差次數減少，每天能按時上下班，日子倒變得平靜起來。宋月華經過幾個月的休整，也堅強地戰勝了自唐立升，暫時放下了那段痛苦，並在離唐立升公司不遠的地方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並且公司人際關系不錯，工作也還順利。所以，雖然公司遠了，但唐立升卻能和宋月華一起上下班了。正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二

　　從苦惱中暫時擺脫後，唐立升們並沒忘記去做檢查。然而各種檢測費用花了近3000元，最終的結論卻是一切正常。既然一切正常，也就放下心來，耐心等待下次孕育的時機吧。

　　轉眼間一年就過去了，在這一年中，公司發生了太多變故。但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公司的變故暫時按下不表。且說唐立升和宋月華已過而立之年，後代的事情不能再拖拖拉拉了，經過一年多的修養，唐立升們的孕育計劃再次提上日程。

　　宋月華說，她突然間有了一種非常強烈的渴望，就是在懷孕之前去一次洛陽，去看一看洛陽牡丹。其實，唐立升對於洛陽也有一份莫名的感情，因為讀過《資治通鑒》，史料中不斷地提到這座古老的王城，所以唐立升也非常想看看這座城邊的伊水和洛水，去看看白馬寺、龍門石窟……二人一拍即合，

很快便安排好行程。　　欣賞洛陽牡丹最好在四月中旬，花期前後就20天左右，過早或過晚去都會留下遺憾。初到洛陽，便感受到這座城濃厚的歷史氣息，但看它的街道命名吧，每條街每條巷的名字就是一個典故、就是一部歷史。比如金谷園、天子駕六……

　　唐立升對洛陽人的印象也不錯，很純樸很實在。唐立升們住在金谷園的一家小賓館，負責管理的老夫婦很熱情地介紹，欣賞洛陽牡丹的最佳地點是王城公園。王城公園，即在東周王城遺址上建起的公園，也是迄今為止保留最古老最完整的王城。到王城公園賞牡丹真是一舉兩得，何樂不為呢?

　　唐立升並非第一次賞牡丹，但確實無法與洛陽牡丹相比，此一行也可真所謂“洛北尋花驚豔”。對於洛陽牡丹的讚美之辭，信手可拈:“洛陽地脈花最宜，牡丹尤為天下奇;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牡丹之美，令人陶醉、令人窒息。他昂首傲放，坦蕩地、毫不掩飾地展示著自己的美。他無意爭春，一任群芳妒。無爭，因為無所與之爭。

　　牡丹的冷豔，令人神往，又令人敬畏。牡丹是種真性情，培植牡丹若逆其節令，則後果很嚴重——“春天種牡丹，到死不開花。”牡丹是種真性情，人說他是富貴花，可他卻不屈辱，不媚權貴，雖遭貶謫甚至火焚，枝焦而不發一朵。牡丹是種真性情，他遇強則更強，豈肯委身於花盆和私家庭院充當小景?要開，就開在大庭廣眾;要開，就開他個層層疊疊;要開，就他開個轟轟烈烈！置身於翠之山、花之海，立刻讓人忘卻世間的名利、憂愁為何物?無情，任是無情也動人。

　　花開自有花落之時。甚者，當遭遇突襲的寒流，對於不設防的牡丹來說，更是場肅殺。

　　或曰，落架的鳳凰，一地雞毛……或曰，這種“慘敗”，其淒慘之狀，慘不忍睹、慘不堪言，怎一個“慘”字了得?！或曰，花尤如此，人何以堪。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而凋零之後，便是蓄勢待發。看來年，遊人不知何處而去，唐立升自依然笑對春風。牡丹從不言敗。

　　無爭，無所與之爭;

　　無為，無刻意而為，無所而不為;

　　無情，任是無情也動人。

　　如此磅礴大氣，花中之王，當之無愧。

　　蓋聞，觀於海者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是以，賞過洛陽牡丹，天下無花。

　　三

　　從洛陽回京不到半個月，就發生了那次大地震。唐立升當時正坐在12層的辦公室裡，大廈是鋼鐵結構，當地動山搖的地震波傳遞過來時，感受到的是無比地恐慌……

　　……

　　不久，宋月華便懷孕了。

　　宋月華說，她最希望的是能懷一對龍鳳胎。唐立升猜，宋月華肯定故事看多了。因為，童話故事裡，完美的結局都是，公主和王子從此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神話故事裡，完美的結局中還加上一條，生了一兒一女龍鳳胎，從此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不過，經過第一次B超，這個幻想就破滅了。以至於，每去檢查時，宋月華看到雙胞胎的準媽媽就羨慕的不得了。

　　接下來，隨著一次次檢查，時間便過得飛快。

　　孕期也出現過幾次有驚無險的經歷，最初，醫生告知胎盤低置，注意觀察;六個月的時候，醫生告知胎兒臀位，臍帶繞頸一周，並列入高危孕婦。以至於每次宋月華都要看高危門診，掛號、例行檢查、B超都給與特別的照顧。然而就在八個多月的時候，一天宋月華正在廚房收拾東西，突然感覺肚子裡一陣翻騰，形容是咕咚地一下子。當時並未在意，然而下一次B超時醫生告知，已經恢復頭位，胎盤也開始慢慢往上長了。

　　以至於，在以後檢查的日子裡，宋月華依舊享受著高危孕婦的待遇，但醫生檢查完便奇怪地問:“怎麽會把你列為高危呢，你哪裡高危呀?”不過，也正是由於這個“高危”的紅章，在多次體檢中，讓唐立升們一路綠燈， 省去很多麻煩……

　　自確認預產期之後，唐立升便在日歷和MSN上設立了倒計時，每天更新一次。可笑的是，每當周末或哪天工作比較忙，MSN的倒計時沒有及時更新，那位老同學就一個電話打過來，急切地問唐立升是不是生了?唐立升說，還200多天呢！還100多天呢……越到後期，問候就越頻繁，直問得唐立升哭笑不得。

　　這一年是2009年。

　　宋月華的預產期是4月1日、農歷三月初六，已越來越近。

　　嶽母也提前來京，迎接外孫的降生。這幾天，宋月華總是笑嘻嘻地讓唐立升和嶽母猜: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一遍接一遍、不厭其煩地問。

　　關於這個問題，唐立升其實早已考慮成熟。男女都好，若是男孩兒要對他嚴厲些，若是女孩兒要對她嬌寵些。甚至，預先取得名字也很適中，男女均可用。倒是母親掩飾不住，她說，“男孩女孩都好，要是男孩就更好了。”呵呵，好一個沒有最好，只有更好。

　　嶽母卻總是笑而不答。

　　宋月華說，她有預感，是個男孩兒。

　　她說這些天她老做夢，夢見她教中學時班上的那些小男孩兒。

　　3月29日，晚飯過後，宋月華又向嶽母和唐立升重複這個問題:你們猜呀，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話音剛落，窗外飄進一股風，只聽得“嘩啦啦”一陣作響。循聲望去，只見洗衣房牆壁上掛的世界地圖被風吹落下來。在地圖的位置，顯露出一個大大的紅色“福”字。

　　這是個好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