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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我似水年華》第1章(二)
  母親顧不得背什麽語錄,更數不清已背了多少遍,緊走慢走穿過榆樹林。過了榆樹林,是一座揚水站,一條大河橫攔在面前。沿河邊有一條南北的小路,長約數十米,沿路往北走,走到盡頭往左拐,是一座過河的橋。夏天雨水大,水往低處流,把小路衝出了一條又一條的大狼溝,有的一兩米寬,三四米深,齜牙咧嘴、犬牙交錯,像是當中藏了什麽。母親膽戰心驚地越過這些狼溝,緊張地出了一頭接一頭的汗,竟忘了肚子的痛,忘了肚子裡的踢騰。

  等走到橋頭,風又突然猛烈起來,要把人吹翻刮下橋去的樣子,嚇得母親趕緊往回退。原來河道就是風道,水面上沒有遮擋,風借道而行,在橋上形成一個風口,不知比路上大出多少倍,發出嗚嗚咽咽地怪聲。橋兩面的護牆破敗不堪,南側一截已經齊刷刷地墜落到河裡,北側護牆也只有膝蓋高。旋起來的風把橋面的碎石都卷了起來。母親兩腿打顫,不敢再往前走。

  這條南北大河,原是古代的官道,老話說“千年的大道走成河”,由於官道常年行路地勢低窪,大興水利的時候,舉全縣之力,把這條古官道挖掘改造成黃河引水渠。引水渠南連黃河支流馬頰河,馬頰河原是大禹治水時的九河之一,是一條古河道。黃河多次改道後,馬頰河就成了支流。黃河在進入馬頰河前,先緩衝進入一個沉水池③,一碗水半碗泥的黃河水,需要稍作緩衝沉澱,再開閘自流到引水渠。就這樣,經過一級級傳遞,經揚水站的大水泵揚進那四通八達的地上河和河溝子裡,最後澆灌到農田。

  橋對面,便是一村,名叫榆林鋪。秦漢起,官道每三十裡設驛站,每十裡設長亭,每五裡設短亭。親友遠行,常在長亭、短亭話別。又有“十裡一鋪、五裡一亭”之說。所謂鋪,也就是街鋪,和驛站功能差不多,行人打尖住宿的地方。或許驛站偏些官方,街鋪偏些平民吧,年代一久,這些街鋪就成了村落或集鎮。這裡在承恩古城北十裡,又因路旁有大一片榆樹林,所以稱榆林鋪。母親在橋頭等了一會兒,見有幾個進村的村民,才敢相互拉襯著搭幫過橋。

  沿著榆林鋪前的土路再往西走上二百米,就是公路了。母親這一路上走走停停,已過去很長時間,此時天已經大亮。打老遠就望見公路上的通勤車開了過來,母親連忙解下紅圍巾,一邊使勁地搖,一邊竭力地喊停車!停車!

  鄉村土路上,稀稀拉拉沒幾個人影。司機是軍人出身,眼神特好使,打老遠就看見母親,車慢慢停下來,停在了榆林鋪的土路路口。

  母親拖著六甲的笨重身子,攔下了這輛開往德澤縣的通勤車。而要去京城,得先乘車到德澤,然後再從德澤轉車到京城。母親向司機說明了情況想搭車。司機四十多歲,皺著眉頭看了著母親,說,“妹子,你這身體,咱不敢讓你上車啊。主要是前面路上太顛了,萬一有個差錯,我沒法給你家交待啊。”

  “承恩到京城,一千多裡地哩,大妹子別犯傻了,趕緊家去吧。”“再說啦,車隊有規定,你得在車站買票,這半路上截車,我也不敢拉你啊。”

  母親低頭才注意到,褲腳下一片殷紅。母親一驚,可能破水。母親著起急來,好說歹說、幾近哀求,可司機最終還是無奈地搖搖頭,關了門,揚長而去。

  母親在寒風中走倆小時,卻上不了車,一路的信念崩塌,此時再也堅持不住,面無血色,一下子癱在路邊。風似乎小些了,飯不砬子卻漸漸變成雪花,飄飄灑灑起來,落到母親脖子裡,融化成水,濕冷濕冷,讓母親稍稍緩過神來。然後肚子又是一陣疼痛,又是一陣,有規律的陣痛。母親心想壞了,是宮縮,快要生了!今天走不了了,不行,得馬上回家去。可面對著回家的五裡土路,母親徹底犯了愁。

  就在這時候,傳來一陣驢蹄子的踢踏聲,接著一輛板車從母親來時岔路口的土路上滑滑擦擦地拐過來。趕車的車夫是鄰村王二,要去公社拉煤,正抱怨天氣路難走,忽見前面地上坐著一個人,有些眼熟。等走近後,王二認出了母親,趕緊跳下車來,邊搓手邊攙扶起母親,大聲說,“大嫂,你這是怎麽啦?沒事吧?”母親說,早上想搭車去德澤,司機不讓上車,讓我回家去。我可能快生了,這回家的路,實在走不動。

  王二想了想說,“大嫂你別著急,這個好辦,我先送你回去。正好我也回去一趟,出來忘了拿些家什。”說著,王二扶母親上車,然後“裡來、裡來”“外著、外、外”吆喝著牲口掉轉頭。這個時候已大雪紛飛,遠處、近處一片白茫茫,板車沿著土路吱吱呀呀地往回走去,背後的路上,留下兩道長長的車輪泥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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