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陰歷十月末的一天,冬雲低沉,北風颼颼。或許今年閏了八月,十月的天兒,已能趕上往年的臘月,西西伯利亞的寒流一來,黃土地都凍裂了口子。在華北平原的承恩縣,人們寧願蜷縮在炕頭被窩裡,憋著一泡尿都不肯下地。這一天,格外地冷。
這多半年來,母親受夠了村裡的流言蜚語,一心要去京城父親那裡把孩子生下來。可父親回信說,京城受唐山大地震影響很大,他擔心不安全。現在母親已經臨產,夜來晚上,孩子在肚子裡踢騰的厲害。母親思量來思量去,還是決定去找父親。
母親半夜起來,摸黑兒跟奶奶商量說,“我老覺著心裡不踏實。不行我明天就趕緊去京城找三元,好有個照應。”
五更時分,奶奶點上煤油燈,開始張羅吃的。母親則收拾些出門要帶的東西,找出一個包袱皮,疊了幾件小孩的衣服、鞋子和被褥。又打開箱子,拿出父親帶回家印著“北京”字樣的皮革包,往裡疊了幾件自己換洗的衣裳,拾掇出奶奶給父親納的兩雙千層底布鞋,裹在衣服裡。
奶奶發愁地在鍋沿轉了幾圈,對母親說:“家裡除了幾塊棒子餅子和菜團子,沒嘛吃的了,要不我給你下碗湯①吧,還熱乎點兒。”母親點頭。奶奶從瓦缸底上刳出一捧黑面,放小瓦盆裡和上水揉成團,再敷一把乾面把麵團移到案板上,用趕餅軸子三下兩下,利索地把麵團趕平成一張薄餅,然後再把餅折幾折,改刀切成湯條。
大鍋裡添了水,灶膛裡塞了幾把白天撿的乾棒,用棒子窩(四聲)引著火,一股黑煙從灶膛裡冒出來,奶奶嗆的一連串地咳嗽,手上緊拉了兩下風箱。“咕噠嗒、咕噠嗒”,隨著風箱杆來回拉動,風箱下進風口的小木片一張一翕地開合者,灶膛裡乾棒上竄起了火苗,黑煙也消失了。水開了,奶奶把湯條抖進鍋裡,煮過一會兒後,加杓涼水,然後磕進倆已經嘩稜②的雞蛋。
奶奶端過一隻白瓷大海碗,倒進一杓醬油、一杓醋,撒了幾粒大大粒兒鹽。切了幾刀薑末和蔥花,一半放在碗底,用杓子舀了半碗沸水,把鹽化開。然後從牆上摘下用笊籬,撈起湯條,在鍋沿上瀝瀝水,扣在碗裡,撒上另一半蔥花和薑末。把笊籬在碗口上輕輕磕一磕,拿筷子扒拉下來卡住的兩根湯條。舀了一湯匙熱水灌進空油瓶子裡,搖一搖澆在蔥花上,碗裡頓時漂起一層油星。油珠沒過了碗沿的缺口,順著滴答下來。醬油、米醋、油鹽和蔥花薑末混合在一起的香味撲鼻而來,母親咽了咽口水,端過海碗。
母親喝湯的時候,奶奶站在一旁。似乎想起了什麽,回身從牆角裡摸索半天,掏出兩塊紅薯來,然後從抄起掏灰耙子,將灶膛裡的灰燼扒拉出一個窩,把紅薯埋在灰裡,又在灶口封了兩塊磚。
哥哥還在炕上熟睡,不老實地一腿跨在被子外面。母親喝完湯,把哥哥塞回被窩裡,輕聲嘟囔了兩句。一手挎起包袱,一手拎起皮革包,回頭又見哥哥把腳蹬了出來。母親放下手裡的家什,又去掖了掖被角兒,拍了拍。然後重新提起大小包裹,歪歪斜斜出了門。奶奶裹了一雙小腳,顫巍巍地送到胡同口。
“娘,你回去吧。在家看好了老大,我那邊利索了就早回來。”
奶奶答應著,一邊囑咐著路上慢點、慢點。
奶奶似乎總感覺有些欠缺什麽,打了幾個愣神,突然一拍腦門,說,“嗨你看我老忘渾!你先等一下!還有點兒東西要帶著!”說著,
扭頭就往回急走,奶奶畢竟上了年紀,又是裹了小腳,磕磕絆絆一腳趟在路上凸起來的磚角上,打了個趔趄一下子側坐在地上,嚇得母親趕緊搶步上前去扶。奶奶說“沒事沒事,沒愰著腳,你別動,我個人慢慢起來。” 奶奶回到屋裡,用掏灰耙捅開灶門的磚,在灰裡左右劃拉一下,露出那兩塊紅薯,已經烤的很軟,掉了兩塊皮,露者裡面的焦黃,紅薯尾巴上滋滋地冒出了油。奶奶找兩塊報紙包了,一邊拉開人造革包的拉鏈,塞進角裡。一邊對母親說,“正燙著哩,捂著熱乎氣兒,趕到車上吃。”然後站在胡同口,望著母親走遠。
唐家村到城裡的西關車站有八裡多地,到德澤縣的通勤車沿著國道公路向北開,一天一個來回。如果去車站坐車,照這個架勢,到車站就得晌午了,不如直接到公路邊上截車,能近一多半的路。母親想了想,決定直接去公路邊攔車。
出村兒往正西,是一條連接各村之間的土路。沿著土路一直走下去,再穿過兩個村,一個果樹行,一條河,就能到公路邊。
這時候,雞叫兩遍,天剛朦朦亮,已經起了風,北風夾雜著飯不垃子,打在臉上刺骨地疼。飯不垃子,是大雪前的征兆。
望著這天兒,母親心裡也著實沒了底。肚子也不爭氣地疼了起來,疼完裡面的小生命就開始踢騰。母親生哥哥時,一晃竟過十三年了。那年,父親的工隊在京城昌平的沙河挖砂,母親前腳感覺肚子疼覺得要生,後腳就被送進昌平醫院,一切都很順利。但這次不行,母親暗自揣摩,是年齡大了還是怎了?這回怎麽完全不一樣。
正思忖著,肚子又開始翻江倒海地踢騰起來,母親疼出了一頭汗,剛吃的湯面幾乎要吐出來。越是難受,母親就越堅定去找父親,她焦慮的心裡發慌。手裡的包越來越重,腳下一步三滑,朝著西面公路的方向,艱難地往前挪啊挪。
母親一邊倔強地堅持往前走,一邊給自己鼓勁,實在走不動了,背個語錄吧:“下定決心、排除萬難、不怕犧牲、去爭取勝利……堅持、再堅持,堅持就是勝利……”
當背到第十六遍的時候,走到了村界的壓水池,母親便靠在壓水池歇歇腳,眼前還依稀記得從前挖河疏淤的情形。這片黃土地屬於半乾旱地帶,自古以來就靠天吃飯,雨水充足年景就好些,天不下雨就要鬧饑荒。早些年躍進和農業學大寨時, 沿著鄉村的土路修了一道道水利渠。鄉村路縱橫交錯,水利渠沿路而修,也四通八達。沿路挖出的河道,俗稱河溝子,用於引水、蓄水,也便於排洪、排澇。挖河溝的土一部分墊路,一部分沿路堆成地上水渠。
河溝過路,架橋就行了。地上水渠過路,則走壓水池,用了連通器的原理。河溝子的水還需用水泵二次抽到田渠裡,而地上河完全通過自流方式,按需放水就可以了。還真甭說,自從修了水利工程,黃河水直接澆灌到地裡,不再看老天的臉色,寸草不生的鹽鹼地,被黃河泥一壓,竟變成了良田。
壓水池沒有遮擋,風太大,母親繼續往前走。
語錄背到第三十六遍的時候,終於來到了大義村前的場院。這是一塊雜草叢生的空地,芒種打麥曬糧,垛了幾個麥秸垛,糊了泥巴的垛頂塌了半邊,朝陽處撕出一個豁口,平日裡天氣好時,常見幾個懶漢蹲這裡曬曬太陽。母親緊走兩步,靠到麥秸堆上歇息一口氣,還甭說,這裡確實背風。剛才路上如刀割般的風,在這裡竟然一點都感覺不到。
母親歇息了半晌,重新站起來,穿過場院,來到一片榆樹林,榆林裡有一兩米的野生灌木,也有十幾米高的喬木,冬天的枝條禿禿,參差交錯雜亂地長在一起,大風一吹,忽高忽低地搖頭晃腦。林子深處隱約地露出幾個墳頭,土堆頂上長滿雜草,半頭磚下壓著幾張黃表紙,猛然噗啦噗啦抖動幾下,讓人不由自主地去回頭瞄一眼。天剛蒙蒙亮的路上,前後不見一個人影,瘮的讓人頭皮發炸,背後直起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