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師傅躲著老爺子,躲著他們一幫老朋友。他已經沒有臉面見他們,更不可能和他們一起圍桌築城打麻將了。那段美好的時光,或許會成為他往後日子的回憶,成為他跟別人家的談資。從老爺子看出了擺放在攤上的自行車來路不明的那刻起,劉師傅就決定了,他要離開這座城市,離開豆腐巷,永遠。他要帶著他的兒子,回鄉下去。
老爺子一身正氣,他去報告公安,劉師傅不怨他。怎麽就那麽巧,兒子的那雙黑手,伸到老爺子家裡,而偷來的自行車上居然刻上了名字,鐵證擺在面前,想賴也賴不掉。陳紅軍他們一幫人來到他攤位上,他整個人差不多癱了。
陳紅軍開始還有些許吃驚,說:“劉師傅,是你?”
劉師傅不敢抬頭,說:“是我。”
陳紅軍親自給劉師傅戴上手銬,然後吩咐人把攤位上的東西一股腦兒全裝上車。
派出所審訊室,陳紅軍和一個女警正襟危坐。陳紅軍木無表情,嚴肅地問:“姓名?”
劉師傅惶恐不安,看著陳紅軍的腳,說:“劉炳承。”
陳紅軍問他的年齡、住址,包括老家的地址,他全說了。這些,在豆腐巷沒人知道,也沒有人來過問,他們還以為他就是這個城裡的人。他感到有人在剝他身上的衣服,一件又一件,剝光,把他扔到光天化日。
“這些自行車,哪裡來的?”
“我偷的。”
“你?”
“在哪裡偷的?”
“到處。”
“具體位置?”
“黑燈瞎火的,記不得了。”
“劉師傅,你為什麽要撒謊?你知不知道,劉偉被抓了,全撂了。”
劉師傅抬起頭,驚愕失色。
陳紅軍語調緩和了些,非常惋惜的說:“劉師傅,我們知道你的為人,在豆腐巷這麽多年,你默默地為老百姓修車,可你怎麽能允許你兒子把偷來的車,放在你的攤上賣呢?你知不知道,你這是窩藏、銷髒。”
“劉偉早上,放在攤上就走了。”劉師傅實話實話。他慶幸,陳紅軍,公安同志,還能理解他。他不是一個惡人,不是教唆犯。老爺子這麽個眼睛不摻沙子的人,尚能與他同桌築城,與他交當朋友。
劉師傅在女警面前簽字、按手印,自然了許多。隨後背靠一塊白布,前後左右照相,特別是閃光燈一閃一閃,劉師傅很別扭,不自在起來,又仿佛有人在剝他衣服,羞恥感浸透他的心裡,他的全身。
他被扔在厚重的鐵柵欄關著小房間,四壁蕭然。他蜷縮在一個角落裡。這一夜,劉師傅注定難以成眠。
劉師傅很多年前來城裡修自行車,把媳婦和幾歲大的兒子丟在農村。兒子從小缺乏父愛和管教,以致於養成遊手好閑,好吃懶做,小偷小摸的壞習慣。在劉師傅他們老家,生活本來就艱苦,地處又偏僻,填飽肚皮都成問題。他媳婦每日地裡勞作,哪管得上兒子的學習,進步什麽的,只要保證兒子有口吃的就燒高香了。劉師傅曾想著把兒子接到城裡,生活雖說問題不大,但學卻上不了,費用太高,他實在沒有辦法才作罷。兒子上到初中就輟學了,跟劉師傅來城裡,也願乾修車的活。兒子說這個來錢慢,他有來錢快的法子。劉師傅後來知道了,兒子在農村就有小偷小摸的習慣,今日上田裡偷人家的瓜,明日裡偷人家屋後的桃子。人家逮住,看他年紀小,老頭又不在身邊,還能怎麽著,可憐這孩子,
不但沒打罵他,還把他偷的東西送給他。到了城裡,惡習難改,劉師傅罵他“狗改不了吃屎”,他己經不在乎了。 兒子變成這樣,劉師傅覺得自已難辭其咎,可又實在無能為力。想怎樣就怎樣,管不了。劉師傅也差不多放棄了。 第二天劉師傅就被送進看守所。後來聽人說,他兒子也是這一天被送進去。拘留十五日,這是他應得的懲戒和責罰。誰讓他攤上這麽個不成氣的兒子,他不是為兒子受氣,而是在為自己受氣,他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
放出來的那天,劉師傅問管教,今天還有人出來嗎?管教告訴他,你是第一個。他就蹲在看守所大門口邊,等著他兒子。從今天起,他要牢牢地攥住他兒子,不讓兒子離開他半步。兒子耷拉著頭走出來,他就抓住兒子的手。他們到出租屋收拾了幾件穿的衣服。劉師傅瞧一下屋子四周,沒有什麽值得帶走的。他們在街邊小面館,一人吃了碗面,就奔火車站。
車站內人不多,他們坐在長條椅上等著。劉師傅瞥了一眼車站牆上的掛鍾,還有一刻鍾。兒子說要上廁所,他沒多想,便松開抓住兒子的手,但他的視線跟隨兒子進了廁所。
不一會兒,女廁所門口就有人大喊:“我的包。我的包不見了。有人偷了我的包。”劉師傅一激靈,尋聲望去,兒子低著頭向他走來。他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腕,死死的,另一隻手摸著兒子的荷包,果然掏出一黑皮夾子。
劉師傅一手舉著黑皮夾子,朝丟包的女人大聲喊道:“在這裡,這裡。”
劉師傅把黑皮夾子給了女人,彎腰深深鞠了一躬,說:“對不起,對不起。”
隨後,劉師傅攥著兒子上了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