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松離開家，離開豆腐巷的頭天晚上，小丁想找兒子好好聊聊。他這一走，離開了家，離開了媽媽溫暖的懷抱，從此踏入一個陌生的世界，孤獨地過著沒有親人相伴的日子。小丁一想到這些，心裡的痛楚火燎似的蔓延。

　　吳松坐在書桌旁，埋頭看著書。自從父親離世後，他常以書為伴，哪怕是吃飯，蹲廁所，手裡總是抱住一本書。

　　小丁走到兒子身後，輕輕地把手搭在兒子的肩上。

　　“松兒，你會想媽嗎?”小丁情深款款。

　　吳松回過頭，會心一笑。

　　“媽，我還沒走呢。”吳松嗔怪地說，遂站起身來，雙手抱住媽媽，“媽，我會想你的，想爺爺的。”

　　小丁眼眶濕潤。這之前，兒子是她生活的全部。她本是長途運輸公司的一個小小行政，每天做的就是收發報紙、打打開水之類。她一點也沒覺得枯燥，因為她在工作時想的是她兒子，給兒子弄點什麽新鮮菜，天氣涼了添點什麽衣服，等等。兒子走讀，高中三年，她幾乎每天晚上九點就候在校園門口，等待兒子放學結伴回家，風雨無阻。兒子在家，無論是複習功課，還是什麽別的，她都要保證家裡絕對的安靜，哪怕是衝一杯牛奶，她也不會讓杓子碰到杯子，然後躡手躡腳遞過去。她甚至扯掉電視天線，靜靜地坐在沙發上，一坐就是幾小時。她從來沒想得到什麽回報，可老天爺就給她這麽大一個驚喜。兒子考取的是北大，多少人魂牽夢繞的學府。其實她不在乎兒子考取什麽樣的大學，她真正在乎的是兒子陪在身邊，現在兒子要離她遠去，她無法面對這個現實，無法說服自己，兒子永遠是她的兒子。

　　第二天，晴天萬裡，秋高氣爽。豆腐巷的大人、孩子們自覺自願地等侯在巷子裡。吳松一家人出現在巷子，人們立即擁了過來。陳嬌帶領十幾個小孩，佩戴紅領巾，列成小方陣，向吳松敬隊禮，獻鮮花。隨後大家護送他們一家子至巷口，上車離去。這樣隆重，有儀式感的歡送，電視台是劉昌一手導演的，他在做一個吳松的跟蹤報道，便有了送別一幕。作為回報，送別結束後，劉昌請攝影師為陳嬌幾個孩子拍了不少照片。

　　小丁從北京返回第一件事，就是把爸接回本屬於他的寬敞的房子。本來吳松是希望爺爺和媽媽一起陪他去北京的，但吳科長考慮，往來一趟花費是一筆不小的開支，說以後有的是機會，吳松這才同意爺爺留在家裡。小丁叫了一輛出租車，不由分說，直接上樓把吳科長被子行李洗漱用品一股腦兒搬回她自己的家。待吳科長回到出租屋，空空如也，他立刻明白小丁從北京回來了。

　　吳科長走進家門，寬敞、亮堂，令他心情也舒暢許多。桌上四菜一湯，還算炊金饌玉。兩個酒盅，一瓶陳釀。

　　“爸，您回來啦。”小丁邊往圍兜拭手，邊扶著吳科長坐下。

　　”嗯。”

　　小丁解下圍兜坐在吳科長身邊，還有意把椅子往吳科長挪了下，然後斟滿酒。她端起酒盅，說:“爸，松兒有今天，感謝您的付出。”說著，一飲而盡。

　　吳科長下意識攔了下，說:“慢點喝。”

　　“我就是高興。”

　　“松兒，是我孫子。要說感謝，應該是我感謝你這個媽媽。”吳科長覺得，彼此話說得過於正式，且小丁一上來沒頭沒腦的痛飲，這有點讓吳科長無所適從。

　　小丁又斟滿一盅，一飲而盡，臉上緋紅，聲音哽咽，說:“爸，

我……”　　小丁返回的途中，感到自己就像斷線的風箏，孤零零飄浮於空中，沒有支撐，沒有方向，隨風搖曳，是那麽無助。她希冀有人把那根風箏線攥一攥，收一收。

　　吳科長很難深切體會小丁的內心的苦楚，自然不知道如何去撫慰小丁。他抬起手，想像長輩一樣拍拍小丁的肩或頭，又覺不妥，陡地縮了回來。

　　“小丁，你怎麽啦?兒子進了名牌大學，你當媽的應該高興才對呀。”

　　小丁頭有點沉，身體有點飄飄然，她想穩住自己，便趴在桌子上。桌上的酒盅碰翻了，滾落一邊。

　　吳科長站起來，以為小丁醉了，把手伸進她腋下，試著抱起她。他沒敢使勁，自然抱不動，便松開手。

　　過了半晌，小丁抬起頭，坐直了，說:“爸，您甭管我。 您喝酒吃菜呀。”

　　“我喝，喝。”吳科長抿了一口。

　　“您看這五碗，像不像麻將裡的五簡?”

　　仔細一瞧，吳科長說:“你不說，還真像。以後，五筒改名字了，就叫四菜一湯。”

　　小丁嬌滴滴打趣道:“申請專利，記在我名下。”

　　吳科長瞧小丁的情緒像秋天天氣似的，忽兒陰，忽兒晴，現在雲開日出，迎合她說:“當然囉。”

　　“爸，晚上去春花姐家打麻將吧?”

　　“好啊。你先眯會。”

　　“謝謝爸。那我躺會，到時您叫我。”說著，小丁挪到沙發上躺了下來。

　　吳科長盛了碗飯，邊吃邊凝視著蜷縮在沙發上的小丁。這兒媳太苦了，呵護著兒子，照顧我這個老頭，可以說是無微不至。吳科長心裡明白，小丁的心思全在兒子身上，按理說，她是沒有心思玩什麽麻將的，她完全是為了哄我高興，知道我就這麽點愛好。現在兒子不用她操心了，我也搬回家來了，是她該輕松地過些日子了。吳科長想著，開始憐惜起小丁來。

　　天一擦黑，吳科長就想叫醒小丁，隨後就打住了。小丁今天坐了那麽長時間的火車，一路勞頓，回到家忙這忙那，應該是累壞了。讓她多睡會吧。

　　小丁醒來，揉了揉眼睛，瞟了眼牆上的掛鍾，情急地說:“爸，您怎麽不叫我，這不耽誤您事嗎。”

　　“你今天太辛苦了，就不用去了吧。”

　　小丁很堅定，說:“那不行，起了那個心，就得遂這個願。”

　　小丁挽著吳科長胳膊走出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