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因為自動麻將機,陳春花要一一向來茶館裡的人介紹使用方法,忙得不可開交。陳軍拜托她的事,早已忘到腦後,今天陡然想起,天大的事也隻得擱一邊,先把陳軍的事辦了。
她找到那張提貨單,折幾折,放在褲兜裡。她還要請爸代一次勞,買一次菜,盡管爸對買菜不在行,不會挑菜,更不會砍價,那也沒有辦法了。
陳春花前腳出門,老爺子後腳就提著菜籃子走了出去,沒走多遠又折返回來,把眼鏡吊在了胸前。遠遠地瞅見劉師傅弓著腰在自行車邊忙碌。
“您這是?”
“去買點菜。”
老爺子走近劉師傅,發現他身後一排半舊不新的自行車,說:“老劉,生意這麽好咧。”
“哪裡,別人借地放在這裡賣的。”
“哦。”老爺子把眼鏡擱在鼻梁上,有一輛似曾相識,進入他的視線。老爺子湊近,摸著車把手上的橡皮套,上前清晰地刻著“方軍”兩字。
“老劉,我們家方軍的自行車,怎麽在這?你來瞧,這上面的字,這是我們家嬌嬌沒事,寫在上面的。”
“還真是。”劉師傅大惑不解。
“這不會是偷的吧?是哪個放在這?”
“劉偉的,擱這裡賣的。”
“劉偉?哪個?”
“他們叫他,麻杆。”
老爺子想起來了這個人,他跟么兒在茶館打架,被紅軍逮住了的。
老爺子穿過兩條馬路,進入民主菜市場。老爺子之所以走這麽遠的彎路來這,也是想見一見劉嬸,劉嬸有些時日沒來他茶館了。
透明的天棚下,雨排攤位上菜蔬瓜果琳琅滿目。吆喝、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提籃的、挎袋的摸肩擦肘。進入菜場不多遠,“劉嬸包子鋪”的招牌,赫然在目。
“劉嬸,忙咧。”
“老爺子,稀客呀。”劉嬸一招呼,好多目光刷地聚了過來。
劉嬸把大鐵鍋上堆起半人高的圓格子挪至桌上,取出底下兩層熱氣騰騰蒸熟的包子,又換上兩層生的,再挪回大鐵鍋內。一連串動作完成後,她往盤裡挑選幾個邊上漏油的肉包,擱在老爺子坐的桌子上。
“您嘗嘗。”
老爺子咬了一口,說:“真香。口感好極了。”
“我姑娘配的餡。”
鋪子裡一個二十來歲姑娘,戴著厚邊眼鏡,長長頭髮扎成馬尾,正在案板上嫻熟地和著面。她朝劉嬸喊道:“媽,幫我把空格子拿過來。”
劉嬸遞過去格子,回到老爺子身邊坐下。
老爺子說:“你姑娘不是在讀大學嗎,怎麽?”
“早畢業了。我打算把鋪子交給他們,老了,也該歇息了。”
“也是,錢哪能賺得完呢。”
“我也想跟您一樣,玩玩麻將,幾爽囉。”
“我們家有好東西,你肯定沒見過。”
“啥?”
“機器麻將,不需要人工洗牌的。”
“還有這種東西,那我要去開開眼界。”
姑娘走了過來,說:“爺爺,您多勸勸我媽,她老是放心不下。”
老爺子說:“怎了?”
姑娘朝她媽使了個鬼臉,說:”還不是怕我砸她招牌唄。”
這時一個身著學生裝的年輕小夥,蹬著一輪破舊三輪停在鋪子前,大聲喊道:“麗娜,麵粉買回來。”
“扛進去吧。”姑娘示意他,“我男朋友。我們是同學,回鄉一起創業。
” 老爺子有點不能理解,培養一個大學生花費多大的人力、物力、財力,容易嗎?你們學成,不去報效國家,回來賣包子,還美其名曰創業,這不是天大的笑話。你們怎麽想的?老爺子提著籃子就走,劉嬸把盤子裡包子裝入塑料裝,放入老爺子的籃子裡。老爺子掏錢,劉嬸一個勁地把他往外推,“走,走。”
老爺子深一腳淺一腳走著,到菜場門口發現菜還沒有買,遂轉身準備去買菜。這時,一個熟悉的側臉,差點讓他驚呼起來,這不是那個瘦骨嶙峋的麻杆嗎?
麻杆身子向前傾,耷拉著眼,瞼四處張望,手卻伸向老奶奶荷包。他沒有注意到老爺子正向他逼近,老爺子也沒注意到他正在作案。
老爺子大喊一聲:“麻杆。”
麻杆陡地一驚一乍,撥腿便跑,兩手拚命拔開兩邊的人群,手正好觸到急急過來的老爺子,老爺子一趔趄,摔倒在地。
“抓小偷!抓小偷!”有人大聲嚷嚷。
幾個賣菜的年輕小夥在前面截住麻杆,迅速按在地上,其中一人說:“快打110,報警。”
麗娜和她男朋友跑了過來,看見老爺子倒在地上,露出的腳踝在地上蹭破了手掌大的一塊皮,浸出通紅血絲。麗娜忙蹲下詢問:“爺爺,您要不要緊?要送醫院嗎?”
老爺子周圍人越聚越多,議論紛紛。
很快警察就到了,把麻杆帶上警車。隨後警察來到老爺子身邊,詢問老爺子的身體狀況。老爺子說沒什麽,不大要緊。警察把老爺子從地上攙扶站起來。這時,耀眼的閃光燈,跟隨110采訪的記者哢嚓哢嚓不停地照著相。
警察開始向周圍群眾了解當時情況,大家七嘴八舌:“當時,小偷偷包,被老人家發現,小偷就把老人家推倒在地……”“老人看見小偷,大喊,小偷慌了,就向老人下手……”
到了公安局,老爺子照實了這樣說。年輕警察不相信啦,沒有看見,您喊什麽喊?老爺子說,不是自行車的事想問清楚嗎,總不能紅口白牙冤枉人家吧。那小偷怎麽會對您行凶呢?沒有行凶,只是推了一下。這說不通啊,您想掩蓋什麽呢。解釋就是掩飾,老爺子不想為這事再糾纏下去,我看見了,可以了吧,於是在記錄上簽了字。
緊接著報社記者,一個姓蘇的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說,還得麻煩您一下,便給老爺子拍照,說還要到他家裡做一個詳盡的專訪。
老爺子是坐報社的車回家的。車上,蘇記者的嘴就沒閑著,大爺姓甚名誰,貴庚呀,大半輩子都做過哪些自認為轟轟烈烈的大事呀。老爺子自然不會提及那段往事,其它的也是隨口一說。
大門上還掛著那把銅鎖,很有年代感,蘇記者似乎對銅鎖很感興趣,取下肩上的照相機拍了幾張。隨後,蘇記者隨老爺子進到客廳。蘇記者佇立在“春花茶館”的牌匾下,注視了許久,滿臉疑竇叢生,說您家裡還開麻將館。老爺子反問他,我開茶館和抓小偷有關系嗎?在蘇記者看來,開茶館多少有賭博的意思,一個開茶館的人去抓小偷,邏輯上不夠清晰明了。起初對老爺子的濃厚興趣,現在己消失殆盡,蘇記者沒再繼續深挖下去就離開了。
陳春花還沒回家,老爺子還得去買菜。這事鬧的,嗨。老爺子剛邁出大門,一輛標有電視采訪的車嗤地一聲停在門口,從車上下來兩人。
“大爺,還認識我吧,電視台的劉昌。”手持話筒,自報家門。
緊跟劉昌下車的攝影師,卸下肩上的攝像機,用架子撐著。他在老爺子面前調整好位置,等待劉昌發話。
老爺子想起這個人,吳松謝師宴會上見過,說:“大記者囉,也來找我?”
劉昌說:“大爺,您今天早上的見義勇為,公安宣傳科己經跟我們說了,您只要回答我幾個簡單問題,就OK。”
老爺子說:“我能照實說嗎?”
劉昌說:“新聞真實,肯定要照實說。”
“那行吧。”
劉昌立刻招呼圍觀的群眾站在老爺子身後,又進入車內整理一下頭髮,然後與老爺子並排站在一起,向攝影師做了個OK手勢。
“各位觀眾,今天上午在民主菜市場,一位年近七旬的大爺,面對小偷作案,挺身而出。”劉昌字正腔圓述說,然後把話筒伸到老爺子面前,“大爺,當時您害怕嗎?”
老爺子說:“這沒什麽。”
劉昌收回話筒,說:“大爺大喊一聲, 小偷驚慌失措,逃跑時撞倒大爺,造成大爺腳部受傷。”
劉昌又把話筒伸給老爺子,“大爺,您後悔嗎?”
老爺子說:“這有什麽。”
劉昌繼續說:“各位觀眾,正是因為有像大爺一樣見義勇為的人,我們的社會才有得已安寧、祥和。”
劉昌講完,OK,攝影師也OK,采訪結束。劉昌對老爺子說:“大爺,謝謝您合作。晚上八點,您關注電視台民生欄目。”
電視台的人一離開,老爺子就著急地找尋菜籃子。
“爸,您在找什麽呢?”陳春花趕回來,給兩姑娘做飯,“菜呢?”
“還沒買。”
“爸,您把我的話,能當回事嗎?”
今早的事頭緒太多,過程複雜,一時半會說不明白。老爺子索性躲開陳春花,回自己房間。
兩姑娘回來午飯,陳春花有些難堪,滿滿歉意。兩姑娘不以為然,白水面條臥雞蛋也是媽媽的味道,蠻好。
陳春花把面條端進老爺子房間,瞅見老爺子臉朝牆,假意午休,“爸,您吃了再去睡,只有面條,將就一下。”那語氣,倒好像她陳春花做錯了似的。
老爺子翻身坐了起來,說:“菜,我下午去買吧。”
“不用煩勞您了,您守好茶館。”陳春花明顯余氣未消。
老爺子端著面,想緩和一下氣氛,“瞧我姑娘做的面,看著就口饞。”老爺子故意挑兩根面,揚得高高,送進口裡,滋溜一聲沒影。
陳春花瞅著老爺子像個孩子似的逗趣,噗呲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