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的北平也沒有什麽特別的。繼東北九一八後,日方對華北似乎有些蠢蠢欲動。邊境摩擦不斷,時不時入境挑釁。妄圖增加點火花,好準備點什麽。
“0707……立即跳傘……立即跳傘。”
“*&*&&**---”
傳說每一顆流星的墜落,都是一位神祗的死亡。而當赤紅的火焰劃過天空,在血紅的幕布上劃出焦痕。火焰,石油,還有血色與這片天空連成了一個整體。向子陽明白,他心中的神好像隕落了。
崎嶇的鄉道,讓自行車搖晃的愈加厲害。向子陽望著腳下滿地焦土,零碎的金屬片上還帶著絲絲熱浪。
“這個什麽?”
“沒見過,從天上掉下來的。”
“誒喲,作孽呀!我昨天剛下的地。”
“政府會賠吧……”
“看看有啥值錢的。“
向子陽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畢竟長得細皮嫩肉的,穿著精致的小羊皮還有那趾高氣昂的軍靴。不過,村民也不好意思多問。畢竟在刻板印象裡,這樣的貴公子跟他們就不應該有交集,甚至是一句話的交談。
終於有個話多的村民開口問了句:“小哥,你知道這啥嗎?“
向子陽沉默不語,他伸出手在空中虛撫,隻感受到黑暗從指尖流入心中。他閉上眼睛,牙齒間擠壓的疼痛讓他沉聲道:“這是我哥。“
聲音過於低沉,眾人似乎沒聽清楚。也沒有人再理會這個公子哥拚了命的在扒拉那個鐵皮子。過了許久,一隊穿著黑色製服的警察跑了過來。為首的領子上鑲著幾個點,背著一把小手槍,帶著一副白色的手套。打了幾個手勢,一行人就散開進行工作。
那個警官整張臉笑成了一個囧字對向子陽說道:“向公子真是一表人才,鄙人陳旺,陳家鄉警長,以後請多關照。向子宸長官可是政府棟梁,精英飛行員,鄙人一定竭盡全力尋找。我們局長可是說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向子陽淡淡點了點頭,他對這種溜須拍馬之人向來都有些瞧不起。但眼下,他需要對方的幫忙也不能多說什麽。這場面的火藥味,還有燒焦的農作物無比刺鼻。
最終幾個綁著白色繃帶的警員,還是在金屬片堆中找到了一副不完整的骨骸。在骨骸的附近,還有一塊空軍勳章。勳章上面有些許裂痕,大塊的漆被蒸發了。陳旺拍了拍衣袖,摘下了手套,小心翼翼的把勳章奉給了向子陽。
陳旺閉上了眼睛歎了口氣:“向公子,節哀啊!“
此時的氣氛讓陳旺有些後怕,他怕向子陽會遷怒於他。他可不比局裡的警官,上頭什麽人都沒有,純粹是靠溜須拍馬混上來的。此時的他,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整個現場也是格外的安靜,安靜到陳旺能聽到向子陽的呼吸聲。
向子陽沒有理會陳旺,接過勳章,走到骨骸前。他是頭一次見到人的骨骸,卻沒想到,這第一次卻是自己的哥哥。天太黑,沒人看見向子陽是否流淚,大家只聽到哽咽的一句:“哥,回家了。“
向子陽的父親向雲賢是一名政客,他的爺爺外公都是軍方大腕。叔叔向雲生已經官至少將旅長。因此向子陽的家族在這個時代必然是社會上流。更讓人欣慰的是,向子陽的哥哥,向子宸並不是紈絝子弟,從小一直優秀。他就讀於北京大學,後棄筆從武,去法國學習飛行駕駛。年僅二十出頭,
即將升任校官。 身軀就像被巨大的海浪淹沒,似是巨大的壓迫卻又在頃刻間化為虛無。向子陽的指尖搓挲著面前的玻璃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產生了一絲好奇。白水難道不比幾片破樹葉子喝起來更舒服嗎?
他的身軀輕輕動了一下。這椅子松松散散,像是隨時要分解一樣。
陳旺裝模做樣的翻了翻手上的本子:“向公子,是這樣的……我們要對人口一個調查和統計。畢竟這是一場命案。”
見其高挺的鼻梁微微低下,臉上的灰在白淨的皮膚上顯得格格不入。陳旺不免感歎了句。有錢人家的孩子長得真是乾淨。
“那您說一下,您所知的一些情況吧。”
“本來今天我哥休息,但是為了晚上約會,調了一個班……”
“約會?子宸長官有心上人了啊!”
“嗯……”
約莫閑談了半個小時,向子陽的老爹向雲賢,坐著黑皮汽車趕了過來。而陳旺擺出一副更誇張的笑容,一口一個“向老爺”的叫著。但是向雲賢絲毫沒有理會陳旺,一腳踹開向子陽的椅子。罵道:“混帳,你在這裡幹什麽!不好好去讀書。”
這一腳力大無比,整個椅子四分五裂。向子陽只看到幾隻綁著白色繃帶的腿在他面前晃動。顯然他們有些慌亂。
陳旺一看,這可把他嚇了一跳:“欸喲喲,向老爺咱別跟孩子打氣。子宸長官的遺骸,我已經安排好了。您看,我們是怎麽處理……”
直到這時,向雲賢才淡淡的瞥了陳旺一眼。淡淡道:“你叫什麽。”
陳旺仿佛一隻受驚的小鹿,立刻站直身體:“鄙人陳旺,陳家鄉警長。”
“陳警長,我覺得命案現場不是一個高中生該參與的地方。像他這種擾亂現場治安,就該嚴懲。”向雲賢的聲音比較渾厚,口齒很清楚。語調一聽就是做久了上位者。
“他是我哥!”
青筋在脖子上清晰可見, 凶惡的眼神直視向雲賢。
對此向雲賢只是冷哼了一聲。
回去的時候走的是大路,相對平穩一些。不過坑坑窪窪的泥土,還是讓車晃來晃去。向雲賢悠閑的看著報紙。向子陽看著一臉淡然的父親,他很惱火。他不明白到底是一個多冷血的人,連自己兒子的死都能這麽漠然。
向子陽看向自己的老爹道:“我要參軍。”他的呼吸有點緊促。
“不行。”他甚至沒有抬頭。
“為什麽?哥能輟學參軍,我為什麽不能。”
向雲賢放下手中的報紙,瞥了一眼向子陽。向子陽下意識的躲開了父親的目光。
“你為什麽要參軍?”
“我要給我哥報仇!”
“你要參軍可以,先結婚。”
“我都沒未婚妻,怎麽結婚。”
“這跟我沒關系。反正要參軍,先結婚。”
到家門口時,向雲賢對著向子陽又是一腳。不過,向子陽似乎早有警覺,小腿微微屈膝。這腳落了空,使得向雲賢摔了一跤。而此時的向子陽哪兒管後面的咒罵,卯著勁的往裡跑。根本沒有看到向雲賢眼角流出的眼淚。
“先生,您沒事吧!”一旁的手下攙扶著。
向雲賢沒有立即起身,仰望著天空問手下道:“阿葉,你說天上的風景好嗎?”
阿葉道:“子宸飛了這麽久,肯定不會害怕的。”
“我的人生也許是一場悲劇,早年喪妻,中年喪子……我真的不想再失去子陽了……讓北平的兵役站和軍校別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