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那年,放學回家的李安看到堂屋上爺爺蒼白的遺像流出了眼淚,嚇的魂不守舍。
第二天,李安的父親便倒在了急救台上,再也沒有醒來,李安母親肚子裡還懷著八個月的李可可。
那個年頭多的是單身漢,李安的母親在給他生下李可可這個妹妹不久後,便毅然選擇了改嫁,連每個月該有的撫養費也毫無音訊。
這個家便就只剩下年邁的奶奶、十四歲的李安和尚未滿月的李可可。
那時的李安還在鎮子裡的中學上初二,學校可以寄宿,李安卻每天放學都要背著書包提溜著兩大麻袋的打火機零件走個把鍾頭回家。
鎮子裡的打火機廠可以帶零件回家組裝,按件算錢,一板50個能結算到一塊錢,這是一家唯一的經濟來源。
窘迫的家境讓李安從不奢望高中,初中畢業後十五歲的李安便跟著村裡的大人出了遠門打工,他盼著這一天已經太久了。
……
……
盛夏是李安一年中最難熬的日子,烈日壓的他抬不起頭。
“李安,快來歇歇吧,馬上吃飯了。”李安的工友喊道。
“好咧,來了。”李安放下焊棒走到工棚中脫掉短袖擦汗,衣袖擋住的地方和沒擋住的地方顏色涇渭分明。
李安上個月剛滿十八歲,一張被曬的黢黑的臉上依稀透露著這個年紀很少有的穩重,一米八二的身高看起來極具壓迫感,脫掉短袖赤裸著的上身因常年從事體力勞動而顯露出線條分明的肌肉,洗的發白的牛仔褲上沾著一些難以洗脫的灰白印記。
乾體力活的人都喜愛油水多的飯菜,所以工地上的大鍋飯雖談不上精致,但油水很足,管飽扛餓。
……
廉價宿舍位於小樓頂層,在陽光的暴曬下讓宿舍更像個蒸籠。
二十來平米的宿舍裡擺著四張上下鋪的方管鐵床,後門裡有一個狹窄的廁所,散發出陣陣腥臭。
吃過午飯的李安回到工地宿舍午休,整個人口乾舌燥,被烈日灼燒後的皮膚傳來陣陣刺痛。
已經到工地上了月余班的李安還是感覺不太適應,但時常在腦海浮現出的病重奶奶和年幼的妹妹讓他特別珍惜這份每天能給他帶來一百八十塊錢的工作。
每日忙碌繁重的工作和疲憊的身體讓他沒有空暇的時間思考以後的人生,也不敢想。
從十五歲出社會到現在的三年裡,李安送過外賣、當過保安、進過工廠、做過餐廳服務員,所有能搞到錢又沒硬性要求的工作他基本做了個遍。
一沒錢二沒一技之長三無貴人相助的李安,這些年理所當然的也沒能在社會上闖出什麽名堂。
午休時間總是在眼睛一閉一睜之間便消逝無蹤,李安不舍的從床上爬起,強忍著四肢酸軟打著哈欠洗了把臉朝工地走去。
下午的陽光已不似中午那般毒辣,隻讓人覺得分外悶熱。
這時候三三兩兩的民工都戴著黃色安全帽來上工了,整個工地漸漸變得喧鬧起來。
李安在工地有個師傅叫何川,燒電焊的,心地善良,李安跟著他學。
李安每天的工作便是幫師傅打下手,扛鋼筋、遞材料,偶爾也替著燒會電焊。
李安來的時候何川正坐在鋼筋上抽煙,看到李安來了,遞過來一根劣質香煙道:“來一根?”
李安憨笑著婉拒:“師傅,你知道的,我不抽煙。”
李安不抽煙也不敢抽煙,市面上一包最便宜的香煙也得好幾塊錢,這已經是他一頓飯錢了。
何川收回去自己點燃說道:“我以前常聽人說電焊燒久了生不出兒子,我已經有兩個兒子了,巴不得別再生了,你不一樣,你還年輕,這工作不適合你。隔壁工廠在招保安,那邊的保安經常坐在崗亭裡,也不怎麽用曬太陽,你牛高馬大挺適合的,明天你去試試?”
“多少錢一個月你知道嗎師傅?”
“說是三千一個月, 包吃住。”
“我不去,我這輩子命分三份,錢佔一份,家裡的奶奶和妹妹佔兩份,這邊5400一個月的工資我還沒領夠呢。”
李安沉默了一下接著說道:“師傅,我沒想過以後,以後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吧,可我現在需要錢,我不苦家裡的奶奶和妹妹就會更苦,我沒得選擇。”
何川抽著煙沒再說話,繚繞的煙霧擋住了微紅的眼眶。
……
周而複始的工作,讓人思想麻木,隻盼著時間能走得更快一點。
轉眼便已見夕陽西下,很美,文人騷客們會很喜歡這一刻。
李安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在路上,坐在路邊攤上點了一份五塊錢的蛋炒飯,在老板娘嫌棄的眼神中連著喝了四碗清澈見底的免費清湯。
人行道旁超市門口吹出的冷風讓這個夏日對於有些人來說顯得好像並不太炎熱。
李安看著身旁結伴走過穿著清涼的女孩一時間有些心猿意馬,他也有過喜歡的女孩,只是一向膽大的他卻沒敢表白,後來聽說那個女孩在高中早戀大了肚子,這讓他一直有些遺憾。
現在的李安也時常會幻想著能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可他終究只是個連自己吃飯都隻舍得吃五塊錢一碗的蛋炒飯的民工。
回到宿舍,李安不知道怎麽想起了父親那張模糊的臉,抹了下眼眶沉沉睡去。
……
這個世上也許從來就沒有那麽多的詩和遠方,更多的都是眼前枯燥難耐的苟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