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離開這個廠和它的示范園的時候,應當是夏天,正熱的時候。那個時候這個廠已經顯示出嚴重的產品積壓問題。生產出來的類似於蜂蜜一樣的罐頭飲品銷不出去。
銷售科長拉了兩車去山西,帶了兩人押車去的,為了打開銷路也是拚了。但是結果是被人做局騙了,貨是被人收了,但不知道是被誰收的,科長和帶去的兩人被人喝暈了扔在一個他們也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的賓館。報警後也不知道貨在哪裡丟的,甚至連在哪裡喝的灑也記不清楚了。廠裡邊懷疑他們是監守自盜。
但既然報了案,警察沒有破案。廠裡邊人的風言風語倒對銷售科長沒有太大的影響。但是廠裡邊生產的產品再好,沒有銷路這個大大的問題剛開始只是廠子裡的問題,和我們這些臨時工一點兒關系也沒有。
但最終造成工資也發不出來了。這就成了廠裡邊所有人的問題,包括我們臨時工。已經兩三個月不發工資了。給人一種這廠子要完蛋的感覺。接下來廠裡邊又出了最新的政策,就是,可以給職工發產品,你去賣了,就是你的工資。
這,和耍賴差不多嘛。這廠裡邊大部分的職工都是周邊郊區的農民,是征地時給的職工名額。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銷路的。所以,這一招根本沒有用。
我在這個廠裡邊屬於那種可有可無的人員。但我仍然關心這個廠的死活。因為這畢竟是我渡過了青春歲月的地方。雖然在這裡沒有任何的成就感。但我真的接觸了真實的社會。
最後一個代表性的事件值得講述。
廠大門的門衛室來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這門面裝的相當的好。當然是有關系的人介紹來的。但不管什麽樣的關系,在廠裡邊的老油子看來,也只是一個門衛或者傳達室裡邊的閑散人員,臨時工嘛,誰在乎。
於是在我走之前半月,漂亮女孩懷孕了。據說有不同的六個廠裡邊的領導都晚上偷開女孩的宿舍。因為她漂亮,所以是單間,且門衛室後邊就是那個單間。最離譜的是燒鍋爐的老光棍,要多醜有多醜,四十多歲了,據說,也有份。
這女孩也膽小,根本沒有求過救,等到事發,她的哥哥竟然是公安,派出所的。廠裡邊一堆領導請假的請假,生病的生病。小鄧剛開始很幸災樂禍,後來就憤憤不平了:可惜了。
我說可惜啥,那個女孩嗎?他說,不是。那個女孩是可恨。我追問,那可惜了什麽?
半天他說,本來我還想追那女孩的,真的漂亮。毀一幫爛人手上了。可惜了這幫人最後都沒事。
你都想不到,這蠢女人竟然要嫁給燒鍋爐的老光棍。其余做過這事的人一起讓他背鍋,本身他也有一腿,承諾給他和她都整成正式工。事件完美解決。
小鄧極為憤憤不平。
我對此有點不明白,這怎麽可能呢?
然而世界並不是我們少年所能夠想象的。在接下來的兩三天,我看到燒鍋爐的老家夥破天荒地穿上了西裝,雖然很滑稽,但是明顯能夠感覺到他的喜慶。
他頭髮也修理了,還刮了臉,從來沒有過的整潔。但是,還是醜。無法想象的醜。她和他最終能夠白頭到老麽?我很懷疑。
那個年代,沒有讀書成功的農村男男女女走向城市,面臨的就是這樣的一個醜陋的世界。是我所不喜歡的世界。所以,我離開這個廠就有了不與之同流的動機。
如果城市與工廠都只能是這樣的一個構型,
人類怎麽可能有美好的未來?我在這樣的環境裡怎麽可能去超越我的那些正在讀著書的同學們,完全沒有可能嘛。 這一次離開廠子,我給何主任打了個招呼,和小鄧作別。那時已經近黃昏,應當是沒有班車了。但我一分鍾也不想在這個廠子裡邊呆了。我決定的事,從來都是義無反顧。
我打算花一整夜的時間走回去算了。這個打算真的讓我興奮。如果說探險的話,沒有比一個未成年人走四五十公裡夜路更能夠讓人興奮的了。我雖然很害怕。但是仍然非常興奮。我以為,我只要我能夠完成這件事,我就應該是真的長大了。
前一次徒步,我準備得很充分。不僅時間充足而且盤纏也富余。但這次不同,時間不正確而且完全沒有任何的準備,非常的倉促。只是不願意再在這座城市裡的願望迫使我要逃離。仿佛有什麽恐怖大事件在我離開之後就要發生似的。否則,無法解釋我這種瘋狂的行為。
走到回水的時候,我又累又餓,畢竟沒有吃晚飯。這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單純徒步就夠叫人受的。況且這才走了不到八公裡。我找了個路邊的石頭坐下休息了幾分鍾,眼見著天色模糊,快要看不清道路了。從我來的方向有個老頭背著什麽物品過來,也在我坐的地方歇息。我問他去城裡賣東西去來的?他說嗯,就是,回來得有些晚了。他問我往哪裡去,我說我回天觀去。他問我怎麽不坐車。我只能撒謊說,我沒有錢。
那個年代常有到外邊的世界打工沒有掙到錢而走路回來的。所以,這是一個當時非常可以得到人理解並同情的行為。他說,他就住在前邊的山上,天已經黑了,還有七十多裡路,不如到他家住一晚上,明天天亮了再走。
看著完全黑暗的整個世界,我突然就怕了。我無法想像自己一個人哭泣著走在恐怖的夜晚裡。我當然是求之不得。當我隨著他走了約有一公裡遠的時候,我懊悔的發現自己丟了一個化肥編織袋子。裡邊裝了自己的一雙膠鞋,還有幾本自己寫的日記,更重要的是有同學們的合照以及一些明信片,明信片上還有一些女生寫的人生寄語。當然有A的照片和留言。我很想回去找。老頭說,你去,我等你。但我真的是怕了黑暗,怕我去找到我的東西回來老頭又丟下我走了。更怕我回去已經找不到這些東西了。說不準我是丟在廠子示范園裡了呢?突然之間,我無法確定自己是把這個編織袋丟在哪裡了。
我很決絕地說,算了。也沒有什麽要緊的東西,就是一雙膠鞋。我又跟著老頭走了近1個小時的山路。已經偏離212國道好遠好遠。這種感覺完全是新奇的。我人生中第一次隨著一個陌生人去我一無所知的地方。而我第一次在與陌生人交往中沒有了拘束。
在這個老頭看來,我就是一個出去打工沒有掙到錢落難回來的人,所以,到了他的家以後,那條凶惡的狗, 在我看來,也非常的具有親切感。正好又停了電,在煤油燈光下,我才發現老頭有六七十歲了,面目因為蒼老或者人生當中的經歷極為不善。他讓他的兒媳婦(四十多歲)掌了燈給我煮一碗面。說這是出去打工沒有掙到錢的可憐人。他已經吃過晚飯了。他兒媳婦也面目不甚可親。他們家裡邊的其它人不知道去打工了還是別的地方有事,都不在家。我對婦人進行了再三感謝。
晚上睡著他們家裡的床上,我在想,等我老了,我也一定是這個老頭這樣的長相,但是,一定也和他一樣的願意幫助落難的人。我的老婆,不管是A還是三姐或者是別的其它人,也一樣會在將來的日子裡成為這個婦人一樣的可能面目不甚可親但是心地仍然善良的人。屋外的那條惡狗也不再在屋外對我進行威脅,我很快地就進入了夢鄉。
很早醒來,支著耳朵聽外邊的動靜。有門開吱呀的聲音。應該是他們起床了。我肯定不應該比主人家們先起床,一是外邊有那條很厲害的狗,二是從我的自己認為的必須應當遵守的道德。而主人家起床以後,我緊接著起床才是正確的。
那個地方叫乾霸王山。我吃過早飯,問了去212國道的路,別了老頭和婦人,順著他們指的方向一直向上,走到一條土的機耕路,然後一直斜著向下,天已大亮,我回望來路,那家人已隱在柏樹、竹叢、田坎之後。再往太陽升起的地方看,那些山如此熟悉,前一次徒步時對環境的印象找到了,應當離212線很近了。再三五分鍾,我就到了一個叫茶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