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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三部曲之成長與愛情》第一十四章 製作棺材
  一般的主人家都會提供住宿。因為有的木匠的家會離主人家很遠,比如說要走一個小時以上,每天早晚來回跑就有點費精神和力氣。我第一次去的這個地方在我們山上,回家是下山,只需要二十分鍾,早上上山卻需要四十分鍾。這點路程,我們是傾向於回家的。

  我和一起回家的還有父親的另外兩三個徒弟。我們都住得不遠,年齡也相近,他們大我一歲兩歲的,放工以後回家順著羊腸小道一路瘋跑,誰也不甘落後,說明我們都還是孩子。這二十分鍾回家的道路,那真的是在未來生活中回憶起來真正無憂無慮的美好時光。

  天色漸暗,道路的每一個石級在雜草中依稀可辨。經常走人的地方泛著白光,而那些側面人踩不到的地方都長滿了地衣和青苔。道路兩旁的松樹密集得在這個時間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好像有未知的恐怖野獸生活在其中。松樹葉子的味道很舒服。我們跑得無比暢快,以把父親他們幾個成年人遠遠的甩掉為最大樂趣。這是一種自由的味道。

  接下來的每一個日子,我就逐漸地熟悉各種木工工具的使用,用截鋸斷木頭,用另外的七八種齒依次更小的鋸鋸相應的半成品木料,用鑿子鑿孔,用木工鉛筆畫線。用各種推子推木板,讓刨花掩埋自己的腿腳。

  有的老木頭有一種陳年的香味,聞到有一種滿足的感覺。樟木在用推子推光滑它的過程中,會讓自己的鼻子失去嗅覺。有的木頭軟,有的木頭硬,有的綿,有的脆。不同的木材有不同的性質。一個木匠,即使剛入門沒幾天的我也能夠在用工具乾上兩三分鍾就能夠體驗到這塊木材的不同以及知道這東西最適合做什麽用途。

  至最後,只要用手拿著這個木頭或者摸著這個木頭就能夠知道它的軟硬及韌性如何。嗯,這些經驗是沒有學過木匠的人所不能夠體驗的。

  手藝人的生存方式我很快就體驗得七七八八了。我面臨的問題是不習慣在別人家裡邊睡覺。所以,在我的木匠生涯中,無論多遠,我都是要回家的。至於回去以後,我還能夠在自己的屋裡寫一點當天的感觸和想法,以避免使自己成為一個純粹的木匠。

  在幾十年後的現在想起來,我更多的是作為一個體驗者去學的木匠。也許,這是我並沒有成為一個優秀木匠的真正原因。因為一個體驗者和一個真正以此為生的人來說對待手藝的認真程度是明顯不同的。

  剛開始學手藝時的那家主人是蓋房子,所以,我的第一個月的工作都是蓋房子上的一些工藝。這只是木匠工藝當中的一個類別。另外還有一個類別是做家俱。如果還要細分的話,還有一個類別,做棺材。

  並不是每一個木匠就會精通全部的類別,即使是我的父親,手藝名聲很好的他對於做棺材這個類別就不甚熟悉,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做過。因為這裡邊的一些尺寸數字,一些細節要求,如果不是師傅口口相傳,如果不是跟著師傅做過幾個,一般是學不會的。

  但有的木匠師傅卻只會做棺材,比如說給別人蓋房子,做家俱就不行了,只能做一些力氣活。

  木匠這個行業,除了掌門師更多動用腦力,其余大多是使用力氣和熟練使用工具,純屬一個手熟的過程。

  那些只會做棺材的木匠師傅以及只會做家俱的木匠師傅在自己沒有活的時候就會去找另外的活兒做,因為外人根本無法分辨他究竟會不會單獨做這件事。但都承認這是一個木匠。

  一個掌面師是能夠保證他答應的不管是建房還是做一套陪嫁的任務的完美完成。一個掌面師就像是一個自己組織起來的一個小的團隊的領頭人,團隊雖然很松散,但是也自有其簡易規則。

  比如說這個小團隊中會做棺材的師傅某個地方需要他去做一副兩副棺材,他就會和掌面師商量從這個團隊裡抽走一個或者兩個像我這種的學徒去幹幾天。一般一副棺材也有五天或者一個星期就做好了,所以,這是一個並不能夠長久的活計,但,一個木匠,去做他擅長的棺材畢竟是他單獨能夠獨擋一面的受人尊敬的一項事務。

  出於一種對神秘主義的愛好,我喜歡跟著那個能夠做棺材的師傅去做棺材,而不太喜歡跟著父親做那些體系更全面的事務。

  做棺材畢竟是一門偏門生意,所以,這個師傅看到我對這個手藝很感興趣,那是對他能力的最大尊重,自然對我傾囊相授。當然,這其中也有我這個大師父的兒子願意跟他學而不願意跟父親學,他就有一種壓我父親一頭的滿足感。

  但我也隻滿足於做過這個,隻知曉天平、地平、牆子、大回頭、小回頭、棺蓋之類對棺材六面的稱呼以及對棺材兩端以及一些製作中的禁忌,比如說,不熊在木頭與木頭連接時使用釘子也不能夠像做家俱一樣使用生膠粘連。比如說棺材底幾寸厚,多寬,多長都有具體的規定和說法。

  關於棺材的製作要根據主人家準備的木材大小。雖然說整的天平、地平、牆子、蓋的也有,但已經極為稀少了。當主人家準備的木頭不夠大時,就有拚接的方法。

  通常是用三根通長的木頭拚成長方體,在每兩塊木頭中間做通長的燕尾型榫卯結構,木頭有多長,榫卯就會做多長,且自一頭向另一頭由大漸變到小。做這種通長榫卯有許多專用工具,現在我名字都想不起來了。

  等把通長榫卯都做好,且試著從一頭卯入之後再拉出來,這時候就要用到另外的兩種材料,桐油和石灰。用桐油和細羅篩過的石灰和成糊狀塗在榫卯及木頭通長接縫的那兩個面上。然後再從一頭把木頭推入。一般還有兩尺左右才會兩根木頭一般齊時,人力推不動了。做榫卯時刻意做成這樣,需要用大斧頭厚背在另一端使足力氣夯進去,兩塊木頭就因為這榫卯結合得非常緊密,即使沒有等到桐油與石灰乾硬,這兩塊木頭也不能夠再以人力分開了。桐油與石灰的作用是使接縫完全嚴密,起防水防腐作用。等棺材做完以後,外邊整個都有塗一遍或幾遍桐油,起防腐作用。

  幾遍桐油的意思是指塗了一遍桐油,等幹了以後,再塗第二遍;或者再如此塗第三遍。

  關於棺材兩端的回頭,至少我們川北地區都是用柏樹根部的那個疙瘩,需要比較大的,一邊做成平面,另一邊做成,怎麽說呢,類似於金字塔倒了角和尖的近圓丘凸起狀,厚度約為邊沿的兩倍至兩點五倍。邊沿一般厚在三寸多。

  兩側的牆子,最好的是一顆柏樹杆從中一剖二,一邊一塊,這種整牆子的一般需要直徑一尺半的大樹,非七八十年樹齡而不得。在九十年代,這種的整底整牆整蓋的都極為稀少了。因為大樹在分田到戶以後就沒有那麽多了。

  所有非整牆子整蓋的木頭拚鑲工藝與上邊我講的底相同。 唯一要在這裡細說的是在底與牆子之間也要做上榫卯,與拚鑲木頭工藝一樣,讓牆與底生根成為一個整體。大小回頭兩側做榫,兩邊牆子已預留了卯槽。

  當老師傅抱起大回頭在棺材頭部安放時,我就抱起小回頭在棺材腳那頭安放好。如果放不進去,就再拿出來修一下榫。原則是不能松松垮垮安放進去,要緊密結合。棺蓋整個做卯,下邊的結構整體做榫,蓋上後往腳那頭推上半尺,這蓋直接往上就再也撳不起來了。所以細節之處在於棺蓋不是往上掀就能打開的。必須先推上半尺,才能夠掀開。

  棺材兩端的構型有必要在此簡單介紹一下,底的橫截面是帶點梯型的,下寬上稍窄,然後下端面也向外有一定的傾斜。兩側的牆子會做一個類似圍繞回頭凸起的花瓣狀曲面,邊沿是一個稍斜橢圓的一部分曲線,斜截面也帶些隆起的飽滿狀。蓋端部的造型與牆基本一致,只是斜切面更長,斜切面與通長方向的邊沿是一個橢圓的長向的一半曲線。

  這些曲線及凸起老師傅完全是憑經驗及感覺在弄。當我告訴他怎麽可以用兩顆釘以及一段合適長度的線畫橢圓的時候,他高興得像個孩子。

  棺材做好以後,我們都喜歡躺到裡邊去,感覺一下睡著是否舒服。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床,都沒有睡在剛做好的棺材裡的安寧感。老柏木的香味,還有這種接觸到人生去路的天人感悟以及真的耳根清靜的實際狀態,這是在人世間生活中所不具備的。另外,最重要的傳說,睡一下,治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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