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南亞偏南。
“Here give you, Don't say anything about my room”,給了赤腳紗麗的黑人女子500盧比,打發走了。吳極蒙頭倒在新租公寓的床上,想著清空思緒整理下未來的計劃。
窗外的雨繼續下了起來,如同催眠的音符,涮涮的主旋律和著雨打空調外機的聲音此起彼伏,吳極迷迷糊糊做起夢來。夢裡與他有過糾葛的女孩出現了七個,一會兒又莫名轉場被人追殺,吳極像站軍姿一樣臥倒在鐵軌上,火車從身上呼嘯而過,耳朵被震已經耳鳴失聰,強忍著一動不動,火車卻長的到沒完沒了。
夢裡大汗淋漓之際,翻譯拉巴帶著一袋印度中餐回來了,這邊的咖喱米飯和糊狀菜肴還沒有適應,外面常吃的是雞腿和杜撒,杜撒是一種和中國煎餅卷菜類似的快餐吃食。
拉巴從小在拉薩郊區長大,父母都是老實藏民,九十年代末他幸運的考至當地高中,剛到學校意氣風發又自覺身負使命血氣方剛,受到當時邪逆勢力重點照顧,精神腐蝕。逐漸原始的力量被蠱惑點燃,他堅韌獨行千裡,忍饑挨餓穿越藏邊,經尼泊爾到達印度北部迪昌雪山一帶。看到和理想天國那一刻,心理落差巨大,拉巴極力遮掩失望落寞的表情,被付出和現實裹挾,語言不通,生計無依,隨波入塔塔寺學習三年。出寺後覺醒成人,卻從此親人相隔回頭無門。類似經歷的人不在少數,二十萬人領取同情那一刻,注定成為長期的二等公民。封閉的信仰需要在俗世中淬煉驗證,空中的天國被不斷擠壓,思想的現實隨利益逐漸分化,各種組織、團體、門派相繼出現,其中格桑幫最負盛名,拉巴正是被格桑幫的朋友介紹來的。
拉巴又蒸了點米飯,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大瓶的STONG啤酒才叫到:吳哥,起來吃點東西。
吳極頎然起身,拿起香煙到客廳看了一眼,實在沒有食欲,拎起酒瓶灌了幾口,嘴巴和酒瓶之間尚有一厘米空隙,這是他來印度半年才學會的技能,對當地人而言就像國人用筷子一樣稀松平常。
“我不吃了,自己出去走走。”
方圓10公裡也就兩個像樣的小區,英菲尼迪的門衛對吳極這個外國人格外客氣,其實附近類似相貌的大多被認為是韓國人,或者阿薩姆幫成員,近幾年隨著淘金熱來這邊冒險的華人有漸多趨勢。
小區門口左側是一個寺廟,寺廟周圍是一些店鋪夾雜著商販,路邊的汙水渠敞漏著,惡臭無比。右邊新建的大學城綠茵闊路,明顯現代很多。這時雨過天晴,在醫學院和工程大學交匯的地方點了一份雞腿和可樂,剛帶上耳機打算享用,瞥見一位輕紗白皙公主順著校內河道捧書踱步。她旁邊一男一女相伴,女生馬尾微胖,在這牛羊自賞的地方,也算姿色出眾。後側黑壯的男生帶著銀色眼鏡側立,腕上的卡地亞表晃到一隻懶羊羊的流浪狗臉上,它晃晃腦袋,耷拉著耳朵慢慢往宿舍那邊走去。
宿舍西面正在擴建,穿過工地,一扇大門用鐵鏈鎖著,吳極側身從兩扇門的空隙鑽出了學校,順著泥濘的野地向南橫擋著通向班加魯爾的主路。他穿過馬路,來到一幢神秘的四層小樓。吳極瞥了一眼門口的車輛——藍色兩廂鈴木,豐田克魯澤,印度當地的馬恆達越野和塔塔。一樓是一家製做白板生意的作坊,兩個黑瘦壯年男子披著毛巾,圍著窗簾,在作坊口裝裝卸卸。
徑直往樓上走去,二樓樓梯口的門衛和他眼神對視、確認,門衛轉而謙卑的闔首微笑,他知道門衛認錯了人,為節省時間索性未做解釋,繼續往樓上走。 外面的天已經昏暗下來,三樓口一位儀態風雅女士手扶欄杆抽煙遠眺,突然轉過身用漢語詢問:
中國人?
是。
有什麽事嗎?
“大龍介紹的,說這裡不錯。Deep service ?”
她領吳極順長廊往進走去。女人叫宋雅,因躲債來的這邊,五年了,相當這裡的經理,長廊靠右,左側第一間是室內訓練場,幾個韓國人在練習高爾夫發球和推杆;第二間能聽到麻將和棋牌的嘈雜聲;接下來是間辦公室,走過盡頭有個小門,裡面是間內有乾坤的娛樂會所。
這棟樓二樓以上不接待印度本地人,屬於格桑幫的地盤,全部由唐曉珊負責。唐曉珊的曾祖父唐繼堯民國時期就從福建一帶遷移到了加爾各答,選擇加爾各答的原因是他們逃難的族群中一位頗有見識的白須老者提議朝向玄奘辯法講經的那爛陀寺行進。
他們首先到達那爛陀寺廟所在的比哈爾邦,沒有土地和產業,當地又以梵教為聖,唐氏族群以串街修補販賣始、牧羊養雞發展成小作坊,憑借勤勞和智慧很快富裕起來。當地人逐漸開始嫉妒仇視唐氏族人,當地婆羅門利用種姓威望,宣揚唐氏異族為災星,最終會像一塊不斷增長的石頭,壓沉所有船隻。上號下應,開始有人散發傳單,編寫歌謠逐漸為驅逐唐族蓄勢。唐氏至此只有60多人,但紀律性極強,唐繼堯的小兒子唐少華通過滲透督察助理兼當地木瀆小鎮警長馬蕊,得到警察表面上的庇護,起碼不多干涉。
後來因為族人毛皮球管理的作坊自製米酒銷售,事端發酵。當地大多數人一輩子不知酒為何物,一些家境好的年輕人也是每年撒紅節時家人團聚祁平安時,可以見到家長在私密包廂用銅製的杯子飲酒唱歌,而且約定成俗酒後不能出屋,要在第二天酒醒後才各自回家。前提還要有飲酒證,而且每個證件限購一斤,但當日經常買酒隊伍很長,很多人輪到跟前發現是“酒已售罄”的印地語招牌,咒罵著忿忿散去。
毛皮球的酒很快供不應求,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受到了當地婆羅門土司甘納什的關注。毛皮球正在和租給他地方的房東談合作擴張,來了幾個消防警察封了作坊,把皮球和房東一起帶走了。皮球的母親得到消息急忙向唐繼堯求救,其實唐繼堯業已知曉,剛剛正在商議此事。免不了唐繼堯安慰皮媽幾句,讓管家通知唐少華親自過問辦理。
唐少華已經和當地警署的馬蕊互有好感。唐少華第一次到警署為移民打點關系,中間人一再提醒他謹慎,並來回叮囑注意事項,當時唐少華並未放在心上,畢竟來印度前福建當地這麽小的領導是要反過來巴結他們家的。當登機完進入警長辦公室時他才驚訝局長是位美女。要知道當時中國的女性出來工作的極少,況且印度女性的地位比中國更低。警長身材中等偏瘦,一襲卡其色製服,裹得身材格外颯爽,皮膚白皙,輪廓精致。他用英語打了招呼,說明來意後,發現馬蕊是他很少遇到的英語口音正常的當地人。馬蕊明顯對他也有了好感,當場叫人為他們出具了身份認證證明,並且爽快的答應後面有什麽麻煩可以找他。幾次交往雙方互生愛慕,卻深知進一步畢竟困難重重。
唐少華詢問馬蕊得知,造酒符合《工業管理法案》,賣酒是需要當地邦的限制類產品調節委員會批準和管理,一般需要英國人或者他們邦安全署長點頭,被兩個黨派和三大宗教的勢力壟斷著。其中規模最大的是當地梵教頭子兼地方土司甘納什。
“這次消防警察以消防隱患找茬封廠,而不是法院或者限制品委員會來處罰,雖然不知背後是誰在搞鬼,但說明對方還是留有余地的。”馬蕊分析到。
“如果真是罰款就簡單了,對方如果有別的目的也該現身了,我現在去消防局一趟。”
馬蕊想一起去,少華擔心情況不明,給馬蕊帶來不便,更是擔心提前過多暴露自己實力。
唐少華通過當地工會社團介紹很快見到了消防局的德尼局長,唐少華送上一個包裹著兩根黃魚的龍紋錦袋和一幅書法。兩人相談甚歡,德尼局長對中國文化很感興趣,還特意拿出中國的茶葉招待。談到年輕時作為安保人員隨泰戈爾先生到過中國時驕傲之前溢於言表。得知少華先生送的書法正是陪同泰戈爾的梁啟超書寫,頓時驚叫連連,起身抱住唐少華直稱“Brother“。展開書法,赫然正是大儒梁先生書寫的“道義極知當負荷,湖山仍得飽登臨”。
消防局長唐尼吩咐副手巴達木隊長先把人放了,要求從速處理皮球酒廠的事情,並且介紹了自己的好友克裡查亞給唐少華認識,克裡查亞被稱為瑜伽神童,追隨者已經幾千人眾在當地很有影響力。
巴達木答應了甘納什逼迫唐氏交出酒廠配方和製做工藝,沒想到局長這次強勢乾預,又不想折了面子,於是放人後遲遲未給酒廠解封。皮球等人回去整理一番撕掉封條迅速開乾,一周後酒廠被比哈兒法院查封,被這次告知除了沒收酒廠,毛皮球還可能面臨著五年監禁的重罪。
原來土司甘納什的一名信徒的孩子在酒廠做工, 首先提告酒廠非法雇傭童工,要求賠償。法庭調查員受到甘納什集團指使發現酒廠存在私自毀損政府機關封條,未取得酒類售賣許可非法銷售,偷稅漏稅一系列問題。
雖然面臨嚴重的指控,唐氏華人並沒有特別擔心,畢竟這裡相對偏遠,城鎮呼拉海疫情開始蔓延,比哈爾法院的效率極低,而且腐敗成性,疫情期間更是每周隻工作三天,唐家這些事情交由在英國留過學的周鴻漸律師處理。
甘納什見心機白費,組織了一場徒步300公裡的宗教苦行活動,信眾著黃衣,赤腳用一根竹竿挑兩個不到一升的水瓶,沿路靠乞討和野果走到西孟加拉山頂,朝拜頌唱完畢再苦行折返以求心靈淨化,為來世集福。活動返回途中,有人開始言語攻擊,誣陷唐氏華人為異教徒,宣揚這些人會帶來災難,連累本地教徒受到天譴。
有人提起摩羅神夢裡開示他:“近期病死的人越來越多,就是神靈的警告與天譴信號”。本來乏累的信徒好像打了雞血,一時群青激憤,和唐氏交好少數人也不敢辯白。苦行教眾返回比哈爾納爛陀木瀆鎮時已經演變為神的旨意和武力攻擊計劃。
馬蕊帶警員趕到時,酒廠已被搶砸一空,唐氏退守對峙的祠堂也被焚毀殆盡,斷壁殘垣,死傷過半,唐繼堯、皮媽等都在這次械鬥中喪生。
一陣躊躇後,唐少華被長老們選為族長,決定帶隊從納爛坨向西遷移到較為發達加爾各答。他們不知道有從廣東和北京來的兩個族群,同樣為躲避國內戰禍早已在那裡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