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智獨自一人坐在更衣室的板凳上,極度失望和痛苦的情緒甚至使他忽略了所坐的位置,是平常主教練托馬爾索給大家布置戰術時所在的高板凳。
更衣室裡空空蕩蕩,一排衣櫃和長板凳僵硬得立在一面牆邊,進門的地方有一小塊明亮的窗戶,卻被一些無用的雜物遮擋住了部分光線,從而顯得整個房間都有些昏暗,因而必須在白天也要打開頂部那盞新裝的節能燈,否則主帥無法在房間最裡面的戰術板上指點江山。
周小智能夠清晰得聽到自己的低聲哭泣,這場比賽糟糕的表現,讓他很害怕失去教練和隊友們對他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任。他甚至悲觀得設想過,自己的意大利之旅可能要提前結束了,以一個失敗者的姿態回到家鄉。
幸好此時薩爾維奧正站在門外的台階上繼續觀察著比賽的狀況,否則周小智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麽面對他,如何向他解釋自己今天的表現。要真是那樣,即使是如針一般的地縫,周小智也會毫不猶豫地一頭鑽進去。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周小智把蓋在腦袋上的毛巾扯了下來,面無表情得觀察了一遍四周,除了門外距離很遠的,若有若無的比賽場上的呐喊,就只有一對鳥兒嘰嘰喳喳的聲音回蕩在屋簷底下,這顯得整個更衣室更加安靜了。
“吼~~~~吼~~~~”
門外的薩爾維奧突然爆發出一陣類似於棕熊一般的吼叫,把正在發呆的周小智著實嚇了一跳。
周小智因為怯於面對薩爾維奧而不敢出門去一探究竟,偷偷地爬到那一小片窗戶上,瞪大了眼珠,望向球場內所發生的一切。
其實振臂高呼的薩爾維奧寬厚的背部遮擋住了一些視線,但周小智還是從有限的視野裡看到,奇洛正在痛苦得倒在對方禁區裡翻滾著,而裁判的手指,正在指向點球點!
阿雷蒂諾青年隊獲得了一粒點球的機會!這讓他們重燃扳平比分的希望!
同樣興奮的周小智一把拉開了更衣室有些笨重的鐵門,跑到了薩爾維奧身邊。此時的薩爾維奧已經鎮定了下來,左手托著下巴,右手指向了正在走上點球點的隊友球隊的第一點球手,艾曼努埃爾,仿佛要把自己全身的力氣,隔空傳遞到他的身上。
場上的對手還在圍攏著裁判爭辯著,但裁判不停地搖頭示意,意味著判罰不可更改,並用一張黃牌警告了一名和自己有過分肢體接觸的選手,這才平息了爭論。
此時的艾曼努埃爾正在叉著腰,站在禁區線上調整呼吸。一吸一呼之間,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球路。
對於這名平日訓練裡經常和自己搭檔的隊友,周小智最大的印象就是,無論任何位置的定位球,艾曼努埃爾都會把暴力抽射作為射門的第一選項,即便是距離球門僅有12碼的點數!
果不其然,艾曼努埃爾給自己留出了足夠的助跑空間開始加速,擺正腳背,大力抽擊皮球!皮球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直奔球門的右上角而去!
對方門將預判錯了方向,往另一邊的門柱飛去。但是大家都明白,即使是撲對了方向也同樣無濟於事因為皮球狠狠地砸在了橫梁下沿,迅速改變了線路,直鑽網窩!
裁判隨即吹響了全場比賽結束的哨音,阿雷蒂諾青年隊壓哨扳平了比分!
場邊原本已經被罰下場的薩爾維奧和周小智大叫著加入了歡呼的人群,和隊友們一起分享這份來之不易的喜悅!隊友們也把打進絕殺球的艾曼努埃爾和犧牲了自己為球隊保留了一線生機的周小智擁簇到人群的中央,
肩膀搭著肩膀,蹦蹦跳跳地呐喊著他們倆的名字。 周小智在短暫的時間裡體會到了從地獄到天堂的起伏前一刻,他還是吃到紅牌被罰下場的如同敗軍的罪人,後一刻,他搖身一變,居然成為了球隊拿到賽季第一分的有力貢獻者。
這份妙不可言的感受和隊友們的熱情,都迅速感染著周小智,以至於當他被大家包圍的時候,難以抑製得留下了五味陳雜的眼淚,同時心底湧現出一股濃濃的對於球隊的歸屬感……
那一晚,周小智懷著有些複雜的心情,撥通了父親的視頻電話。被自己跌宕起伏的處子秀衝昏了頭腦,周小智忽略了意大利的入寢之時,恰是中國的下午時分。總之在等待了很多次“嘟嘟”的提示音之後,視頻裡才出現了一張氣喘籲籲的臉龐父親的訓練營還沒結束。
周小智一個人躲在球隊公寓樓下的一棵大樹旁邊,柔和的月光撒下來,形成了一片隱匿的陰影。四下空無一人,一群夜鳥因明亮的圓月而急促驚飛,周小智輕輕地向父親說起了自己過去一段時間的經歷。
父親一直在聆聽,並沒有打斷他,只是偶爾隨聲附和一句安慰的言語。周小智把自己所遇到的開心和難過,一股腦兒的講給了父親,時而高興得低聲而笑,時而傷心地如鯁在喉。形形色色的隊友,自己的生活瑣事,還有最重要的處子秀,周小智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和父親分享一遍。
說到最後,周小智突然間停了下來,他覺得沒有了可以繼續的話題,空氣也凝固了數秒鍾。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視頻裡的父親,眼淚又在不知不覺中流了下來。
“爸,你的膝蓋下雨天還疼嗎?”周小智想起了父親年輕所遭受過的傷病,每逢陰天下雨都會把父親折磨得痛苦不堪。
視頻裡的父親沒有講話,卻也在偷抹眼角的淚水。出國一個多月的時間,讓他感覺周小智長大了,他心裡感到無比的自豪和驕傲。
“智,我沒事,這些年倒也都習慣了。只是你,既然走了出去,就要像個男子漢一樣,出人頭地!”隨後,父親的臉龐消失在屏幕中,只是傳來一絲絲偷偷啜泣的聲音。
“爸,我會的,”周小智原本直立的身子慢慢地倚在樹乾上,又重複了一句,“我會的!”
又是一陣“嘟嘟”的提示音, 父親那邊掛斷了視頻畫面。周小智抬頭望向夜空,在自己最模糊的記憶裡,父親也曾在這樣璀璨的星空下,抱著自己,在小時候住過的大雜院通往門外馬路的小道上慢走著。
月明星稀的夜晚,讓周小智漸漸堅定了自己的決心,他要證明給父親看,自己是他一輩子的自豪!
那棵大樹悄無聲息得聆聽著這個少年的內心豪言,也見證了他在自己樹乾的某一處留下了一處小小的標記一個大寫的字母Z 。
夜風輕輕吹過,大樹不動,枝條輕擺。月光如水,浸泡著這片寧靜的天地。
周小智在樹下又多站了一會,他一隻腳作為支撐,另一隻腳和背部靠在樹乾上,腦子裡略過無數未來可能會遭遇的困難。
“最起碼,不會有比這樣的處子秀更糟糕的了吧?”他苦笑著給自己開了一個玩笑,又重新站直了身子,跺了跺有些發麻的左腳,抬起頭在心裡和大樹做了一個告別。
眼前的公寓,現在只剩下了一個仍然亮燈的窗戶那是達裡奧的房間,也許今天的傷病依然還在折磨著他。
“祝你好運!”
周小智默默地給達裡奧送上祝福,幾個大步走進了黑暗的一樓大廳,轉而消失在樓梯口。
夜風微涼,吹起了樓腳下的幾片塑料袋,沙沙作響。那群受驚的鳥兒,此時又三三兩兩得從樓頂,訓練場圍欄上,和食堂的頂部平台飛了回來,撲閃著翅膀停落在大樹的枝葉間。
之後的夜晚,又重新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