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傍晚。
碧月點上玉燭,蘭雅居頓時亮堂了許多。
床上躺著的少年睜開了眼,緩緩坐了起來,他在這已經足足躺了兩天。
兩天前,他和王西域的那場惡戰差點要了他的命,但他相信王西域也好不到哪裡去。他離開青衣樓不久後就暈倒了,暈倒後的他一直在做夢,夢見了草房子、溪流和小山坡。
他還夢見了一個女人,女人梳著凌雲髻,看著他練劍,這女人從來沒有對他笑過,只要他稍稍一走神,便會把他狠狠罵一頓,似乎她心中有無限的怒氣。論誰也看不出這凶狠的女人會是他的母親,“不許哭,殺了他,帶著他的首級回來,否則永遠別叫我娘……”
“你醒了?”碧月端起桌上的湯藥,走到少年身旁,“你足足睡了兩天兩夜了。”
“這是哪?你是誰?”
碧月莞爾一笑,“這是我住的地方,放心,在這裡很安全,沒有人再找你的麻煩。我叫碧月,那天你暈倒在門口便把你背回了這裡,你受了很重的內傷,幸好,我懂得一些醫理……”
碧月的笑就像一簇冬日裡的陽光,讓少年感到莫名的溫暖。
“來,張嘴吃藥。”碧月隨手舀起湯藥,“還不知公子如何稱呼呢?”
“方年少。”方年少拿起身邊的劍,並沒有張嘴吃藥,而是掀開被子就要走。
他不習慣被人伺候,更何況伺候他的還是一個女人。
“你……還需要在休息休息。”碧月愣在那裡,幽幽地說。
“我的傷已經好了。”方年少頓了一頓,一字字道:“謝謝你對我的照顧,可是我得走了……”
碧月放下湯藥,快步走到方年少面前,一把抱住他,貼住他的唇,深深吻去。許久,才鼓起勇氣說:“碧月不想公子離開……”
方年少怔在那裡,心跳得很厲害。他的心仿佛要融化了一般。
可是他又想起那張幾近扭曲的臉,又想起那句話:“殺了他,把他的首級帶回來,否則永遠別叫我娘……”
方年少是一定要殺這個人的,在這之前,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保持清醒頭腦和最佳的武技狀態。
方年少不禁握緊了手中的劍,咬著嘴唇道:“等我殺了那人,定會報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一定是我長得太醜了……”碧月輕輕哭泣,“你走吧,就當我們沒從來沒有見過……”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幾個扎須大漢急匆匆向蘭雅居走來,一個大漢喝道:“臭婊子,趕緊給老子出來……”
聽到這聲音,碧月惶恐萬分。
“臭婊子,別裝聾作啞,我知道你在裡面。”
碧月抓著自己的衣角,依舊不做聲。
那群人破門而入,大笑道:“哈哈哈,果然在這裡,臭婊子,你今天不把你那死鬼老爹的錢還上,可別怪五爺不客氣了……”
碧月顫顫巍巍道:“求求你了五爺,再給我三天,三天后我一定還上錢……”
“你那不成器的爹都死了多久了,他的賭債你還沒有還清。別說三天,就是三刻鍾我都等不了了。”
方年少冷冷道:“你們是何人?”
五爺這才瞧見碧月旁邊的方年少,嘖嘖道:“難怪半天也不開門,原來是偷漢子。嘿嘿,碧月,我可以給你介紹一個好的去處,去了那裡你一定可以還上賭債的。”
碧月急切問道:“哪裡?”
“青樓。”五爺大笑道:“青樓的男人肯定比你現在這個男人有錢,
只要把他們哄開心了,還愁沒有銀票麽?” 方年少道:“她欠你們多少錢?”
五爺諂笑道:“小子,你有錢嗎?青樓還差一個洗馬桶的,要不五爺給你做個中間人,你也去青樓算了。”
方年少瞧著五爺的扳指道:“你手上的扳指挺值錢的吧?一看五爺就是富貴人家。”
其中一個隨從接話道:“那是自然,你也不去打聽打聽,這方圓百裡,五爺那就是最響當當的人物,就是那最有錢的財神爺。”
方年少點頭道:“那就好。”說完,忽然出劍,五爺拇指上的扳指就掛到了方年少的劍上。
方年少取下扳指,道:“這個扳指夠不夠還你的債?”
五爺隻感到劍如閃電從指頭劃過,扳指便掛到了劍上,早已驚出了一身冷汗。
“不夠是吧?”方年少又唰的一劍,五爺感到一陣涼風吹在身上,衣服已是千瘡百孔,袖子裡的銀票灑落一地。
方年少拾起地上的銀票道:“加上這些銀票夠不夠還你的債?”
五爺驚呆了,他年輕的時候也練過兩年的腿腳,可是剛才卻沒有看到方年少是如何出劍的,著實匪夷所思。
五爺吞吞吐吐道:“夠……夠了,這些都是你的了。在下有眼不識泰山……”說完就往門外退去。
“慢著。”
聽到這句話,五爺腳上一哆嗦,差點摔倒,“大俠,都是小五子的錯,小五子知道錯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放小的一馬吧。”
“拿好你的扳指和銀票,你和碧月的債目從此一筆勾銷。 以後你若是再找碧月的麻煩,小心我剁了你的雙腿……”
“不敢,不敢。”五爺小心翼翼接過扳指和銀票,退出門外。
碧月嬌嗔道:“謝謝公子,看來你還是關心碧月的。”
方年少道:“這也算是報答姑娘的救命之恩了……”
碧月道:“你看著我的眼睛說話。”
方年少抬頭,看到了碧月那雙皓月般的雙眸。
碧月撲哧一笑:“你為什麽不敢看我的眼睛,是碧月長的不好看嗎?”
方年少搖頭。
碧月調皮笑道:“總有一天你會喜歡上我的。今天你是把那五爺打發走了,可是明天他還會來的。我可不想去青樓做一個風塵女子。”
“那怎麽辦?”
“你帶上我,無論你去哪裡,我都跟著你,自然就沒人敢再欺負我了。”
方年少思索了一會,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道:“好,我帶上你。”
碧月高興地抱住方年少,撒嬌道:“小方,你還沒有喝藥呢。”不待方年少回答,碧月端過湯藥,放到方年少手裡,雙手叉腰道:“把藥喝了,不許吐。”
碧月的話似乎有神奇的魔力,讓方年少無法拒絕,他像一個孩子般乖乖地喝起那苦澀的湯藥。
天已涼,夜已暮,月亮高掛在天際。
那藥喝下去,方年少感到一股暖流自心頭緩緩流過,渾身舒暢了許多。
蘭雅居靜悄悄的。
溫柔的夜,溫柔的人,溫柔的棉被。
方年少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