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青色如瓷,忽然下起一抹煙雨。
罩如攏,寒凜冽,六月飛寒,江湖如夢。
“林老師。”
方栓輕輕合上安保室的門,從窗縫裡面回眸,看見那老者眼眸微睜,打著鼾,身子舒適靠在太師椅上。下面是半圓的竹腳,晃晃悠悠,身上蓋著毯子,腳邊放倒了一瓶二兩重小酒壇,好不自在。
“安康。”
他就此離去,身影消失在煙雨當中。山間的小徑留下泥濘的腳印,又很快被雨水衝散。
後來,不知過了多久。
安保室內,林正清忽的止了鼻鼾,睜開眼睛。那渾濁的年邁眸子閃過一絲清光,老者撚著胡須,看向方栓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這暴雨…”
他輕擺太師椅,腳邊踢得酒壇子“咕嚕嚕”外牆角撞去,被那櫃子底下壓著的紙殼擋住。因此,避免了那打散落雨淅淅的異響出現。
林正清打了個哈欠,道:
“似是人為,似是天成。總之渾水才可摸魚,一下雨,什麽就都變得不通透了…也不對…
雨水洗人心。洗乾淨了,雨水停歇,方顯世間本來面目…水落石出,就是這個道理。”
※※※
淅淅瀝瀝的雨滴。
雖說是2135年,可雨傘仍是最便攜的遮雨工具。方栓接過甜果送過來的一隻明紅色的雨傘,撐開,漫步在泥濘小路:
“我拿到了一份名單,上面記錄了當時我那一批孩子後面的去向。有的人已經成年,和我一樣選擇獨立生活,有的人出去工作,有的人則被送到了收養的家庭…
而還有一些人,被班森醫生直接帶走。手冊上寫的明面理由是照顧班森的老年生活,我猜真實原因是,那些人被帶走,擔任助理,參與到更深層次的克隆實驗當中。
而我們這些剩下來的孩子,以前都是實驗品。若是沒有意外,按照這份手冊上遺留的聯系方式,怕是一個活人都找不到。送給家庭收養…這其實是一種好聽的「回收」方式吧。”
甜果訝然,她撐著一隻澄黃色的雨傘,兩隻傘都是鮮亮的顏色,灰暗的天空下隔很遠也能看見,醒目的很。
甜果道:“你就把別人想這麽壞?沒有證據,就確定了克隆實驗是班森醫生主導的?”
“我印象中的班森醫生,他很聰明。聰明人的眼皮子底下發生違法的事情只有一種合理的解釋,那就是聰明人在其中謀利了,所以他允許。這和善良無關,也許班森醫生有什麽難言之隱,但事實是事情因為他而發生了。
果兒,這就是我一直和你說的,解決問題和處理真相最大的矛盾。前者講究感性上的平衡,後者追尋理性上的絕對,真相是不可以帶著主觀色彩的。”
“可我並沒有找到實驗裝置和實驗數據。”
“你是說證據?果兒,我是偵探,我的猜測就是證據。現在是新世紀,你的那些老觀念已經不適用了,要與時俱進,明白嗎?說說看,你在孤兒院裡面找到了什麽。”
“嗯…”
甜果皺了皺眉,不喜歡方栓一到推理時刻就仿佛變了個人,不喜歡這種冷漠無情的調調。就和他之前將克隆人與死士做類比,得出「不值得大驚小怪,這只是歷史的贅述」的結論,一點也…
就像是個沒有心臟跳動聲的家人,沒有溫度與人情味道。
但是人無完人,皮囊好看的家夥,內心裡沒有缺陷,老天爺都看不過去。甜果輕輕歎氣,
將那些自己觀察到的事情說出來… 首先,在資料室內保管著每一位工作人員的檔案,以及收養過的孩子們的資料。從小到大,事無巨細。孤兒院的資料還使用著古老的紙質文檔作為載體,堆滿了整整一間屋子。甜果說方栓太過沒有人情味,實則自己也差不多。她用微型掃描機器將所有的文件都過目,提交給愛麗絲初步分辨其中有沒有可疑的暗號,完全沒有顧忌身邊那位此前還交談言歡的女性的情緒。沒辦法,這就是工作。
掃描過程大概持續了兩個小時,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如果說要有點特別的,那就是大概在十六年前,被方栓騙掉初吻的那個女孩子,叫做芙蘭達。有著茂盛且燦爛的金色卷發,玻璃綠色的杏眼,細長的柳眉,愛戴貝雷帽,笑起來會露出尖細尖細的小虎牙。
愛麗絲在金沙港警局的死亡名單上面,找到了芙蘭達的死亡報告。死亡時間2130年,9月27日,死因是…黑客。
然而死亡地點並不是在上京醫院,而就是在金沙港的雲煙教堂。準確來說,是在芙蘭達的婚禮之上。2130年的9月27日是一個好天氣,從南到北都是,湛藍的天空,晴朗的鮮花,憂鬱的病人…愛麗絲查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婚禮上的新娘是芙蘭達,而新郎,是宋雲江。
“宋雲江?”
雙眸之中含著陰雲,方栓的聲音帶上了一縷機械腔調:“你是說…那個新郎,是宋雲江?”
“怎麽了嗎?”
“嗯,發生了一些情況。甜果,你打我一巴掌,用力。”
“誒?你幹嘛?”
“嗯?…那好吧,求人不如求己。咳咳,你聽好了,我的推理。”
方栓看向甜果,心中思量著,應該怎麽樣去籌劃接下來的事情…那撲朔迷離的案件,一定隱藏著什麽。可是最難以讓人解釋的是,克隆人,關於昨天在暗網上找到了那些訊息…
還有芙蘭達。這個熟悉的女孩子的名字,也因時間流逝讓人感到傷心的陌生起來…
但是表面工作還是要做。
他觀察著甜果的衣著。
小白色碎花製成的肩帶,如花孌攀附在光滑的肌膚。纖細的脖頸中央由花孌的延續形成絲帶的裝飾物,向下是深陷的鎖骨。白色的碎花至此變作了淡淡明黃的顏色,形成山巒模樣,再往下又漸變成了淺藍、清透、深邃的,類似於被陽光穿透的大海的顏色。
再往下是海洋翻起的波濤,裙擺在大腿的位置疊起浪湧,白紗分層次的隨著冷風蕩漾,就好像是春池被楊柳擊打的瀲灩。露出雪白修長的玉腿,由一雙精致的天鵝靴子裹住。
這是甜果今日份的打扮,很甜,很果。
“白色、明黃、淺藍,都是淺色系。淺色系容易透光,映出內…”
方栓的話頭忽然止住。
他本來是想靠著基本的推理,推斷出甜果的內衣顏色是白色。而且外衣的材質屬於柔軟的絲綿,可是內衣的輪廓並不醒目,因此連順帶的形狀都能確定,是蕾絲花邊的形狀。
可是話頭到了這裡,方栓沉默了。
起初只是想讓隨便哪個人打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就好,但實際上沒必要這樣做吧?現在不是五年以前,許多事情都改變了,相互間的溝通方法也應該做出相應的變化才對。
“怎麽了?你在推理什麽,宋雲江怎麽了?”
“沒什麽。”
方栓自己甩了自己“啪啪”兩耳刮,擠著臉急速搖晃,停下來笑道:
“可算是清醒多了。
關於宋雲江,他比我小半歲,是在下半年出生。因此十年前班森醫生離職時,宋雲江晚一年讀書,也就晚一年高考,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他的成績很好,我翻看了在學生手冊上面的記錄,宋雲江是被班森醫生收養。
所有的孩子都被各自送到了不同的科學家父母家庭。只有宋雲江,是跟隨著班森醫生…而且我對他小時候有很深的印象,他這個人,很讓人怎麽說呢?”
方栓眯著眼睛:
“是…頭疼嗎?總之,回去調查一下芙蘭達的案件,找找宗卷裡面宋雲江提供的口供。
我不認為他同時被卷入克隆人案件,和黑客案件,會是巧合。芙蘭達的死因,黑客,克隆人,班森醫生,宋雲江…他們存在著某種關聯,而我們的任務,就是在首都特派員抵達之前找到這種關聯。
…你好像沒聽懂?”
“額,就是覺得…嗯,你說的對。”
好吧,明明就是沒聽懂的樣子。
“哦對了,還有兩件值得注意的事情。”
甜果將之前被方栓推理打斷的報告,繼續銜接。
南陽孤兒院的經營狀況,大概是半年前引起了市政委的注意,對於此前那些政客將其當做跳板,胡亂改變規矩刷政績, 進一步升遷的行為,市政委進行了嚴肅處理。
大概有十五名政客落馬,而新一任的院長,為了顯示公正則落到了市長黃遠江的名義上。
黃遠江仔細說來,是在二十年前從首都調動到地方。來金沙港初時只是一個小小的街道幹部,不過他算得上是官運亨通,或者說是有首都的扶持?總之就這樣一步一步,腳印走的很堅實,在十年前擔任金沙港的海港市長一職,因推出的政策確實為了民生考慮,廣受百姓愛戴,幹了十年至今。
所以,如果說金沙港的這些政客裡面誰不需要刷政績的話,那孤兒院的院長頭銜落到黃遠江名義上,是最好的歸宿。既有威懾力,又有實際效果,這半年孤兒院的經營狀況好了許多。
“而第二件事情,則是…”
“稍等。”
雨聲中出現一縷哀愁的鋼琴樂器聲,戚戚艾艾,方栓摸出手機:“這是老古的電話,我不用看就知道,我給他弄了特定鈴聲。”
方栓看了眼甜果,心想老古有時候會說出不該說的話,應該借此機會捉弄一下,便道:
“我打開揚聲器,你別出聲。咱們看老古打電話來是幹什麽,是不是想喝酒了,叫我去買酒。”
“嗯嗯,好主意。”甜果點頭。
於是,雨聲之中,出現了這樣的聲音:
“喂?
栓子,你個殺千刀的你在幹嘛?快來B區幸福小區,十萬火急,13棟樓10-7號房,死了個人!
啊不對,死的這個人,是黃遠江市長!自殺,又他媽是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