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到尾複述自己的人生，方栓看見的是這樣子的:

　　目光盡頭所見是純白的雪。

　　那一年，位於赤道北回歸線的金沙港，下起白茫茫的落雪。

　　巡邏警察機器人的工作負擔因此增加，工作頻率上調，被遺棄在繈褓的方栓因此沒有被凍傷，被第一時間送到金沙港南陽孤兒院，在那裡學會了「未來」的四種寫法。

　　高高窄窄的牆壁，石板做成的裝飾紋路，木質的屋頂上蓋著茅草，顯得溫暖而童趣。

　　教堂的修士與神父經常造訪孤兒院，他們會帶來許多生活物資。方栓從小接觸到在社會上，有著各種職業，形形色色的「老師們」。從他們身上學會了不同職業的思考方式，也因是被警察機器人救援而活，所以方栓從小的勵志，便是當一個警察，成為正義的夥伴。

　　孤兒院的院長是個長相很嚇人，但是心地很好的人。

　　花白的頭髮，花白的胡須，院長有一雙碧青色，會在夜晚發出毒蛇一樣亮光的眼眸。據說院長在從前是一名醫生，他的眼睛是因為一次實驗所導致…那次實驗，結果是讓一名失明的患者重新看見了陽光。

　　院長每每回憶此事，都會看向夕陽，說:

　　“小方栓，在沒有失去陽光之前，人們只會認為世態炎涼，自己是被陽光擁有。失去陽光以後，才會知曉原來是我們擁有過陽光…

　　這事間的道理說來就是兩個字，是「通透」啊…”

　　後來，方栓高中報考了首都醫科大學。

　　有院長從小的耳濡目染，很輕易以優秀畢業生的身份，得到推薦，到首都警局任職法醫…若是沒有發生「927案件」的意外，方栓也許不會再回到金沙港，也許不會再和孤兒院有交集…但世事萬千…

　　回憶至此，戛然而止。

　　“去南陽孤兒院。”方栓道:

　　“我是在那裡長大的。克隆實驗需要大量的數據與時間，還需要當事人的配合，並非是簡單的撿一根頭髮就可以執行。我的記憶很連貫，如果說有什麽時候是我參與過實驗而未自知的話，那就只有…

　　在班森醫生的照顧下，度過的孤兒院孩提時期。”

　　※※※※

　　翌日。

　　“老古怎麽沒來?想偷懶?”

　　“早上匆匆忙忙接了個電話，似乎是又發現了死者，要過去屍檢…最近海港不安生啊。早點辦完這件案子，怕是想休假，也會被其他案件塞滿日程，難哦。”

　　“為人民服務，有什麽值得唉聲歎氣的?”

　　“沒有唉聲歎氣，就是覺得…許久沒有專注心思，遠眺海岸線的夕陽西下。而且終歸是死了人，不應該值得高興吧。”

　　南山的山間阡陌，方栓與甜果踱步前行。

　　阡陌兩側是鄉田，裡面種植著水稻、玉米。這些土地是歷代孤兒院延續下來的，由院裡的工作人員和孩子們耕種，算是體驗生活的方式。方栓記憶中此前兩邊的鄉田都不夠用，大家都有數不清的活力，想要將汗水灌注著稻米成熟。可是現在…

　　水稻良莠不齊，玉米稀稀疏疏。一看，就沒個正型，連耗子見了都嫌棄。

　　往前再走十余分鍾，視野穿過高高的青蒿。面前出現一道兩側寬約一丈，深有三尺的河溝。

　　只是河溝已經乾涸，看模樣有些年頭了，河床上的鵝卵石已經不再光潔。有些地方，淤泥匯聚土質松軟，則是長出了綠油油的狗尾巴草。

　　“…”方栓站在木橋邊上，

窄窄的木橋，橫架在這一邊與那一邊之上，他停住腳步。　　“怎麽了?這橋不安全嗎?”

　　“沒什麽…只是太久沒有回來，看見以前撈蝦的河溝竟然乾涸，有種「所以愛會消失」的恍惚感。”

　　方栓高中畢業那年，班森醫生帶走了所有的孩子，從孤兒院離職。醫生將那些孩子送給了在科學界有不同名望的家庭收養，算是盡職盡責，給所有人找到了好歸所。

　　後面繼任的其他院長都是政委那邊調動過來的，但他們都將孤兒院看做是政績上的跳板，並不打算好好工作。也因此，方栓畢業以後省親兩三次，一來首都和海港距離太遠，二來過於失望，便逐漸和孤兒院斷了聯系。

　　“太久沒回來?不對呀，你之前不是經常請假，說是回南山省親嗎?”甜果問。

　　“…”總不能說是偷懶，去準備隔天晚上，和古石義打算宿醉的老白乾吧?

　　“咳咳。老話說得好，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這已經有…”上一次省親是…

　　“大前天，你大前天才請過假。”

　　對哦。大前天請的假，前天晚上就正好和古石義宿醉，順帶收集了不少CD的素材…額…

　　甜果笑眯眯的:“大偵探，一條小河溝三天不見，就乾涸了。大自然還真是鬼斧神工，令人驚歎呢。”

　　“是哦，是哦…呵呵呵，呵呵呵…”

　　“哼，辦案！你請假這事兒，以後再說！”

　　河床乾涸已經有段時日，兩側的土地發生坍塌，將其埋成半截管道的模樣，填平了不少。

　　方栓帶著甜果從河床上踏過去，並沒有走那看起來頗不安全的木橋。

　　兩人過了河，前面又見高高的青蒿。

　　方栓撿了一根長條的木杆，將青蒿俯腰，帶著甜果找到埋在中間，原有的阡陌小路。小路上鋪著有白玉色的石磚，以前常有人打掃，現在已經爬滿了青苔，但總好過踩茅草前進要好。

　　往前又走了一會兒，視野變得開闊，一塊暖黃色的「南陽孤兒院」路牌，躍立在十字路口，指引著方向。

　　“到了。”

　　孤兒院在班森醫生任職的時候有過規矩，也就是出去以後的人不再允許回來，要往前看。班森醫生離職後，陸陸續續換了多次院長，條條框框的規則改了許多，顯示自己在任期內大有作為，可唯獨這個規矩沒換。

　　這也是方栓後來私底下，沒有尋找其他玩伴，還有班森醫生的原因。

　　“出去了，就要用自己學習的知識大刀闊斧改變這個世界。不要惦記咱們這兒的一牆一瓦，山山水水還是那個山山水水，變不了的。

　　只是人啊，要懂得落葉歸根。我允許你們回來兩次，一次，是清晨的湯圓，一次，是夜晚的蛙鳴。”

　　班森醫生說，這是南山的靈魂。

　　一切都隨緣法。

　　可是班森醫生，南山的那些山山水水，變了，門前的小河溝乾涸了。

　　方栓不信什麽靈魂，他也偷偷摸摸回來省親過幾次，被接待的官員發現後，便被義正言辭打發走。回到山腳，又遇見匆匆忙忙拿了攝影設備過來寫新聞稿的媒體人，然後，第二天就當了官員的活政績。

　　可惡心壞了。

　　“我進不去。”方栓和甜果大概講了下孤兒院的規矩，那些惡心的事情沒有說，道:

　　“你不是孤兒院長大的，你倒是可以進去查查線索。”

　　“我批了搜查證下來，你現在是公職在身，公事公辦，孤兒院的規矩還能大過法律不成?”

　　“不成。”方栓搖搖頭:“山後面有許多墳，老人們看著呢。咱們是活生生的人，要講人情。到時候你在裡面調查，我在外面調查，出來以後交換信息，一樣的。”

　　甜果點了點頭:“那…我不在你身邊，注意安全。”

　　※※※※

　　在安保室出示了相關文件，甜果在工作人員的陪伴下進入孤兒院之中。她的身影埋入高高窄窄的石板牆，仿若是一縷幽魂飄去了小巷，讓方栓忽的產生一種錯覺，自己會失去她。

　　“甜果…”

　　“怎麽了?”甜果回過頭，臉白白的，唇角沾著櫻紅的笑容，看來和工作人員交流的還算愉悅。

　　“沒什麽…”

　　“奇怪。”甜果嘟囔嘴巴，又看向身邊的女性:“他小時候也像這樣喜歡捉弄人嗎?”

　　“不清楚呢。我工作的時間還短，很遺憾，沒有伴隨那位先生的童年一起成長。不然的話，他肯定不會有這種壞性格的。”

　　“哈哈哈，還真是，小時候少了頓打！”

　　“也許吧。”工作人員微笑著，說道:“到這邊來，院內保管資料的房間在這邊。如果是那位先生童年的話…資料裡應該有記錄。就是年歲太久，需要翻找…”

　　兩人走遠了，後面在說什麽，方栓聽不太清楚。

　　他看向安保室內剩下的那名老人。

　　老者鶴發童顏，眼睛眯成一條縫隙，長長的胡須在蒼老乾枯的五指中把玩，很容易使人生出好感。但同時，又能意識到老者身上有與眾不同的氣勢，精氣神內涵，不敢懈怠焉。

　　“林老師。”

　　方栓看向老者，算下來已有十年未好生見面。他鑽到了老者身後，雙手像是塗了花生油，用上了嘴巴皮子花言巧語的技術，為他輕輕拿捏肩膀:

　　“不知道…十年前，班森醫生離職時，那一本「學生手冊」在哪裡?我…我要結婚了。班森醫生說我們可以回來兩次，一次是清晨的湯圓，一次是夜晚的蛙鳴…

　　林老師。現在，我的湯圓已經煮好了，我想知道，那邊手冊在哪裡?我要聯系大家，賺一波錢。”

　　“哈哈哈，你還真是敢說。”

　　林老撫摸白須，雙眸微闔，看向甜果消失的地方:“是那個姑娘?”

　　方栓答非所問:“我眼光很好吧?”

　　此處提及一個關於「撒謊」的技巧，那就是運用常識所造成的曲解。

　　例如，清晨遇見一名熟人，問:“你吃了嗎?”

　　熟人答:“還不錯。”

　　請問，熟人說的「還不錯」， 是指早餐的味道還不錯，還是之前殺了個人，手感還不錯?提問者會受到自身的常識所禁錮，缺乏想象力，總說經驗之談，因此不經意間，會放過一個「說了實話」的殺人犯。

　　可以說，人活著就是在豐富自己的常識。

　　此處，方栓運用的技巧便是如此。

　　因為說的是實話，因此可以理直氣壯與人繼續交流。這也是他被稱為「渣男」的原因，嘴裡面沒一句假話，可以連起來就成了糊弄鬼的實話。

　　“你這小子！”林老搖了搖頭，一縷緬懷的光芒綻出來:

　　“我記得以前是誰很喜歡你來著…好像是雲煙教堂的小修女?你和宋雲江那小崽子打了賭，騙了人家一個吻，結果後面躲著不敢見人，哈哈哈…還說要生小寶寶，沒做好準備…”

　　“額…林老師，扯遠啦。”

　　“不遠，不遠。”林老撫了撫白須，笑眯了眼:

　　“既然你要結婚，到時候婚禮上免不了又要叨擾。關於你的話題，在孤兒院裡面除了修女便是知青，反正你這小崽子不學無術…不過也不錯，你也知道成家了，唉。

　　老院長要是知曉，心裡面的大石頭，也會落到地上。小崽子結婚咯，一切都踏實咯。”

　　林老搖了搖頭，和方栓說道:

　　“櫃子裡面有一桶酒，是我從老院長那裡騙過來的。今天我開心，咱們喝一點…小心點，別舀灑了，金貴著呢，喝一點少一點。

　　哦對了，你要的「學生手冊」…墊著櫃子腿兒呢。你找點紙殼塞進去，別把櫃子晃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