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間傳來了巨大的爆炸聲,不是通過電話,就在前方,也是海薇開車的必經之路,火光衝天地動山搖!電話那邊掛斷了,艾威斯再往回撥打,卻怎麽也打不通。他不顧一切地駕車衝向爆炸地點。一輛已經爆炸起火的車停在路的旁邊,隱約看得出來是黑色的外觀的越野車,無論是車牌還是其他可供進一步確定車子信息的細節已經無法進一步確認,至於車裡的人,肯定早已經喪生。
早上海薇開的就是一輛黑色的SUV啊!艾威斯雙手緊緊抓住了方向盤,全身不可抑製地顫抖著。如果自己能夠阻止她今天出門就好了,如果早點打電話給她就好了,如果我們全家一起離開這個地方就好了,如果……對面巨大的烈焰毫不留情地吞噬著一切,氣溫高得可怕,其他的汽車紛紛往後退,遠處響起了消防車和警車的鳴笛聲。就算自己當時跳進了火堆也救不了海薇,再一想到女兒還在家裡,艾威斯隻好發動了車子,轉頭回家,與趕來的消防車隊擦身而過。
回到家裡,詹妮還沒有醒來。艾威斯到廚房開始洗碗,早上與海薇一起吃飯的情景還在眼前,怎麽想到轉眼一個活生生的人就沒有了!眼淚順著臉頰滴落水槽,手依舊木然地乾著活,艾威斯沒有停,也不敢停,生怕一停下來,車子燃燒的可怕情景就會出現在眼前。自己一直努力與她保持距離,時刻提醒自己是在執行任務,是一名合格的特工。但是朝夕相處如此長的時間,人與人之間難免會產生一定的感情,猛然間一個人沒有了,艾威斯忍不住內心的疼痛與悵然,借著水聲低聲啜泣很久。過了一會兒聽到女兒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艾威斯趕緊擦乾眼淚,他不想讓女兒過早地承擔這個痛苦,何況還未必能夠給她解釋清楚呢!
把女兒放在兒童座椅上,擺好她日常用的小碗小碟,自己坐在女兒對面,看著她一邊吃早點一邊哇啦哇啦地說話,大部分聽不懂,偶爾蹦出來幾個詞,比如爸爸、媽媽之類的,小胖臉上掛著天真的笑容,艾威斯的心滿是溫柔與傷感,以後就是自己一個人陪著這個寶貝了,另外一個最愛她的人已經永遠離開了。想到傷心處,艾威斯把女兒抱過來,在小胖臉上親了好幾口,眼淚又忍不住地流了出來。詹妮感覺到自己的臉上怎麽濕漉漉的,小腦袋也沒有想明白,一轉頭:咦?媽咪怎麽站在窗戶外面呢?快點進來啊!
艾威斯正摟著詹妮黯然傷神,未料想女兒突然間大力掙扎著想下地,他沒有強求,松開了胳膊放開了女兒,自己沒有挪窩,還低著頭拿手擦眼淚。正在此時,就聽到有人輕輕敲著窗框,艾威斯一抬頭,卻看到海薇就站在院子裡,隔著窗戶看著他!艾威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拿手揉了揉,再往外看時,發現海薇正笑眯眯地對著他,女兒在旁邊使勁撓著門,又扭著身子看著爸爸,拿手指著外面的媽媽,一著急嘴裡越發說不清楚。艾威斯連忙過來先蹲下把女兒抱了起來,緊接著站起來把門打開。海薇進來時先轉身把門輕輕關上,看了看外邊的情況,把窗簾拉上。這才轉過來一把抱住了女兒,連帶著把艾威斯也抱住了。艾威斯一激動也順勢用胳膊把妻子抱在了懷裡。
小詹妮最先受不了,開始全身擰來擰去地想要掙脫父母的懷抱。艾威斯和海薇趕緊松開了手,把女兒輕輕放在地上,看著女兒搖搖擺擺地走向自己餐桌旁邊的椅子,那上面擺著自己的毛絨熊,使勁拽了下來坐在地毯上開始玩了起來。
兩個大人在剛才松開彼此的一刹那多多少少有點尷尬,他們只是在結婚典禮時曾經擁抱和接吻,之後並無接觸。剛才也是情急之下,兩人內心真實的感情不由自主地流露了出來。艾威斯不停地搓著雙手,海薇則是不停地把頭髮弄到耳朵後邊,突然之間詹妮打了一個噴嚏,把兩人都驚了一下,一起望向女兒那邊,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彼此,兩人相視一笑,尷尬的氣氛頓時消弭於無形。海薇拿著紙巾過去給女兒擦鼻涕,艾威斯緊緊跟著,直到此刻,他的理智上知道妻子沒有死,但是情感上接受還有些時差。 “你接到我的電話了嗎?”
海薇點了點頭:“接到了。其實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已經轉頭準備回來了,因為我發現有份資料忘在家裡,得回來拿。沒想到我剛剛掉頭往回開時,就聽到一聲巨響,一個剛剛開過去的車子當場爆炸燃燒了起來。”
艾威斯一下子緊張了起來:“你沒有受傷吧?我開車趕過去的時候聽到了爆炸聲,之後衝過去,就看見一輛車已經燒了起來,我看到那個車是黑色的,和你早上開的車很像,還以為是你開的車……”
“是的,那個被炸的也是一輛越野車,和我擦身而過的時候我有點印象。”
“那車裡的人呢?”
“這麽大的火,人肯定當場就死了。不過我覺得有點奇怪。”
“你發現有什麽奇怪的事情?”
海薇就勢坐在了地毯上,上半身倚在了沙發上,眼睛看著前言若有所思:“那個爆炸聲聽起來不像是車子自己油箱爆炸,而是像某種東西擊打導致的,聽起來像是……像是……”
“像是某種子彈擊打在車子上的聲音?”
“對對!”海薇一下子找到了答案,興奮地支起了身子,迎著自己丈夫的眼睛,那裡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陌生的神情。
艾威斯輕輕地搖了搖頭,豎起一根手指讓大家先別出聲,自己輕輕地起來慢慢走到了大門那邊,透過門旁邊的窗戶往院子裡望了半天,又走到後門那邊看了半天,順便也把那邊的窗戶都拉上了窗簾,再折返回妻子身邊,在她耳邊說:“這個事情不簡單,我們先收拾些貼身的衣物東西離開這裡再說,以防被別人監聽。”要是按照以前過慣了平常日子的思維,海薇會覺得艾威斯的行為不正常,但是今天經歷過這麽一場災難,她突然發現自己的生活中充滿了危機,對於艾威斯的話再無異議,連忙上樓收拾了幾件衣服給詹妮穿好了,又拿著自己的資料,帶著女兒跟著艾威斯從她剛才進來的廚房的門出去到了院子裡,上了艾威斯的車離開了家。
把女兒安置在後排兒童座椅上,看著她玩著自己的毛絨熊,海薇才稍微松了口氣。轉頭看著艾威斯線條鮮明的側臉和高聳的鼻梁,她的心裡突然產生了一種被丈夫保護的安全感。
“你算是幸運的,因為臨時有事情調轉了車子,要不然……”艾威斯說完,整個車廂裡陷入了一陣靜默。海薇一想到那輛車是因為和自己的車外觀相似,加上自己剛好在那個時間轉頭,讓自己的命運從開往鬼門關的路上調了頭,如果不是這樣,自己早就燒成了炭,可是那個可憐的司機卻遭受了無妄之災,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突然伸過來一隻手握住了自己冰冷的左手,海薇不由得抬眼看著艾威斯,他轉頭回應著海薇的眼神,微微一笑,又轉頭看著前邊的路,手卻沒有松開:“這是每個人的命運,不要太過自責,也無需害怕。我想在我打電話給你的那一刻,你就應該知道我是什麽人的。”海薇也轉頭看著前邊的路:“雖然不確定,但是我知道你不是簡單的人,你只是用普通人的外殼把自己隱藏起來了,從一開始你和我結婚那天起我就明白的。”“是啊。我是為了執行任務。”話音剛落,前邊猛地竄出一個騎自行車的人,艾威斯急忙雙手扶住方向盤,穩住車身,與那個騎車的人差了幾厘米擦了過去停在了前邊。騎車的年輕人驚魂未定地推著車走過來,透過車窗看到後排坐著的詹妮,幸好孩子沒事,連忙向艾威斯道歉。艾威斯淡定地擺了擺手,讓他下次多加小心,看著年輕人騎車慢慢遠離。海薇開口道:“你倒是能夠沉得住氣,要是一般人怎麽都會下車理論幾句。”艾威斯笑了笑:“既然我已經躲開了他,沒有釀成事故,也讓他下次多加小心了。經過這一次,想來他肯定不會再如此魯莽,我何必再多此一舉和他多費唇舌呢!弄到大家都不開心,沒什麽意思。”“和你一起這些年我也沒有見過你生氣,怎麽你的脾氣就這麽好啊!我有時候覺得累了還會想發脾氣,你就能夠控制得住。”艾威斯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隻望著前方:“你可能想像不到我上過戰場,甚至曾經拿槍殺過人!我剛去時無法想象拿槍對著一個人是什麽樣的感受,子彈從槍膛裡射出去,從皮膚進入肌肉,穿過神經、血管,最後要麽釘在骨頭上,要麽穿過軀體,給自己開出了一條路。子彈開出的洞裡噴湧而出鮮血,夾帶著肉塊。這是我殺第一個人的所思所想所見的, 一部分是現實,一部分是想象。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後來半個來月我要麽失眠,要麽徹夜做噩夢。一個老兵看到我再這樣下去快要被自己折騰死,過來安慰我,說他第一次也是這樣,心理上總也過不去。後來醫生說是創傷後遺症,需要自己走出來。”艾威斯握著方向盤的手關節都泛白了:“那個老兵告訴我,上了戰場,這一關必須自己過,沒有人能夠幫忙。結果第二天他就被一顆流彈擊中,當場犧牲了。我也再沒有開槍殺過人,那是我唯一的一次。因為醫生評估我的心理狀態不適合再一次上戰場。就因為這樣我再也沒有上去戰場,再也沒有殺過人,也正是因為見過死人和鮮血,生活中這些小矛盾對我來講根本不算什麽。”海薇想伸手去安慰他,但是渾身微微顫抖,動不了身子。她不由地回頭看了看女兒,發現小寶貝已經抱著玩具熊睡著了。還沒有回過頭來,就感覺到一隻手伸過來摟住了自己,因為把頭靠在了海薇的肩膀上,艾威斯的聲音有點兒發悶:“對不起,這些年我因為自己的任務,沒辦法真正的融入這個家庭。我一直不想傷害你,直到你執意要收養詹妮,我才意識到可能是與你太過疏遠,本來不想傷害你,卻沒想到行為本身已經就給你造成了無形的傷害。直到今天去找你,那一路上我才發現你在我的心中有著舉足輕重的位置。現在對我來講什麽任務都不重要,只有你和詹妮才是我最應該守護的人!”海薇心頭一暖,不由得伸手溫柔地撫摸著艾威斯的脊背,此刻她深深地感覺到這個男人內心最脆弱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