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陰影不斷地浮現,一圈接著一圈,掠過身體時會留下鮮紅的傷口;銀色的波光連成了鋸齒邊緣的鏈條,不斷地纏繞過來,從腳開始慢慢延伸到脖子,窒息的感覺慢慢加重。
還是在那個富麗堂皇的書房中,一個人直直地站立著俯視著前面椅子裡的人,眼神鎮定冷淡。另外一個人頭向後仰靠在椅背上,雙眼緊閉,滿頭大汗,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抓著椅子扶手,指甲深深陷進了椅子扶手的皮質表面,雙腳像是溺水的人在拚命地踢著地板,可就是不睜開眼睛。看著尼古拉斯越來越難受甚至帶著絕望的表情,尤恩懶洋洋地伸手在他的耳邊打了一個響指。尼古拉斯雖然仍然是滿頭大汗,但是他的表情逐漸舒展,隨後慢慢地睜開了雙眼,迷離的眼神落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尤恩身上,又向四周看了看,喃喃道:“我在哪裡?”
尤恩回答道:“在你的書房裡。”
“可是我剛才並不是……”
“並不是什麽?”
尼古拉斯坐起身體,閉眼低頭,一隻手使勁揉著前額,慢慢地回憶:“我好像剛才身處一個奇幻的空間裡,那裡面的光線能殺人!黑色的陰影割傷皮膚,銀色的光線像條蛇似的,把我緊緊地繞住,我就要被勒到窒息!還好這是一場夢,你即時叫醒了我。”
尤恩蹲在他的面前,輕輕地問:“一場夢?那麽你不想知道自己是怎麽睡過去的嗎?”
尼古拉斯猛地睜眼抬頭,正碰上尤恩的眼神,漆黑的眼仁如同深淵一般不可測,感覺自己下一秒就會被吸進去,他不由得往後一縮:“你……是因為你嗎?”
“不!是因為你!”尤恩眼神一凜,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確切來講,始作俑者其實是你。從一開始你第一次來我的診所就診就已經有著並不單純的目的。你是想看看我看病的技術如何。後來你發現我的能力還可以,就力邀我成為你的家庭醫生,雖然我並未答應,可你還是非常頻繁地要我來為你的母親做日常檢查。之前我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對勁,還理解為你對自己母親有孝心,基於這一點我也不能輕易地拒絕你。但是後來我現在你要我來根本就是別有用心!”
“笑話!”尼古拉斯為改變自己抬頭看人的姿勢,索性也站了起來,擺出咄咄逼人架勢:“你只不過是一個剛來這裡沒幾天的籍籍無名之輩,憑什麽說我抱有別的目的?如果不是我經常光顧你的話,誰還會認識你?要知道這城裡有名的醫生我可是知道不少呢!”
“對!我是個無名之輩。只是你不去找那些個名醫,卻不停地讓來家裡給你的母親看病,這件事本來就很反常。就算是想要看看我的醫術如何,又怎麽能夠拿你的母親大人當做實驗對象呢!從頭到尾你根本不是為了自己的家人,而是為了滿足自己可憐的虛榮心和不受控制的獵奇心理!”
“一派胡言!什麽虛榮和獵奇?如果沒有證據的話我可以告你誹謗!”
尤恩冷笑一聲:“別一說事情就動不動扯上誹謗二字,現代人真是變得越來越愛打官司了呢!如果這樣也算是誹謗,那我豈不是可以起訴你造成了對我的人身和精神傷害?”
尼古拉斯頓時雙目圓睜:“身為一名有相當社會地位和名望的人,我怎麽可能犯下此等莫須有的罪名?”
尤恩轉身坐在了自己位置上,相比那位名流的暴躁,他一直保持著淡然的態度:“聽說你以前也是一名醫生?”
不知道為什麽聽到這一句,
尼古拉斯的臉色頓時一黑,沒有接話。 尤恩沒打算等到回答,接著說下去:“你的醫術在當時說來可以算是首屈一指,加上你顯赫的家世,你的形象光輝無比,曾經是醫術界神話一般的存在。可惜後來聽說有種莫名的病症纏上了你,侵蝕了神經,讓你的手經常不受控制地顫抖,無法再拿起手術刀。但是你想瞞著病情繼續當醫生,只是在一次手術當中,你不聽指揮的手不小心劃破了大動脈,讓病人死在了手術台上。雖然家裡花了大價錢把這件事情壓了下去,但是吊銷了醫生執照,讓你從此與手術台再無緣份。登臨神壇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的努力,可惜從上面跌落也不過是一瞬間。從萬人膜拜到無人問津,其中所遭遇世間的人情冷暖可能讓你一輩都無法忘卻吧?”
尼古拉斯沒有說話,但眉頭皺了起來,雙手緊緊地攥著拳頭,為了控制住自己,他一隻手揣進被子口袋,狠狠地掐著自己的肉,表面仍不動聲色。
尤恩的聲音不斷傳來,像是旁白在敘述著一段往事:“之前被保護得太好,根本不知何為人間疾苦的豪門貴公子所受的打擊讓他的自信心徹底粉身碎骨,也正是因為之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太過順遂,受到打擊時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連一般人都不如。可又無法告訴家人,因為同樣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他們根本不可能感同身受,何況給家裡造成了如此大的麻煩也會讓自己血親多多少少有厭煩心理。長期帶著對社會的失望和對人們的憤恨,揉合著破碎的自信心,讓貴公子產生出一種奇怪的心態,不能看到其他優秀的同類的出現。之前在這個城裡有幾位非常不錯的醫生執業,不但醫術好,更加是有著醫者仁心,對貧苦大眾懷有慈愛與憐憫,時常免費贈醫施藥,老百姓對這些醫生非常地尊敬。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慢慢地,這些醫生不是遇到意外,就是開始生病,病因卻怎麽也查不到。城裡逐漸起了謠言,言之鑿鑿地說這些醫生成為了被詛咒的人,他們正在遭受上天的處罰!老百姓既害怕又憤怒,要求這些天譴之人離開這座城市。此時已經成為社會名流的貴公子不失時機地出現了,為這些醫生安排好出路去其他的城市,送他們出發,接著又廣為招募其他優秀的醫生來城裡,既平複了民怨,又贏得了大眾的信賴。只是但凡新來的醫生稍微贏得一點兒民意,很快便會有意外的事情發生,而每次都是由名流出面解決所有的問題。現在我身上又出現了類似的現象,不是嗎?尊敬的名流先生!你想安排我離開嗎?”
“哈哈哈!”毫無征兆地發出笑聲,絲毫沒有喜悅之情,笑聲停下後,尼古拉斯狠厲地開口道:“我做錯什麽了嗎?誰也不可能不生病,手因為顫抖無法拿穩手術刀,這是連我也不想的事情,我的悲傷痛苦是常人無法想象的!為什麽要因為這種事情質疑我的初衷?難道為了城裡老百姓的健康,我動用自己的人脈去尋找更加優秀的醫生,將事情平複下去是錯誤的嗎?”
“當然不是!從表面上看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無私的、令人敬佩的。不過可惜,招來醫生的是你,而逼走他們的也是你!”話鋒一轉,悠然的表情瞬間消失,轉而是洞察一切的正經的面容:“不能做手術的你絕望的時候去尋求精神上的安慰,在找了很多佔星術士之後,你發現了一門很有意思的技能,就是催眠術。”說到這裡,尤恩故意停頓下來,轉頭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咖啡杯,接著回頭看了看尼古拉斯,後者居然不敢正面應對他的眼神!尤恩仿佛是自言自語地講道:“為什麽我的咖啡杯在桌子上?明明之前我是端在手上的呀!”帶著一臉的天真與問號盯著對方,看到尼古拉斯沒有回應,戲謔地笑了笑:“多謝你幫我拿了杯子,要不然那麽昂貴的瓷器被摔碎了真是可惜呢!”“我沒有!我才……沒有……只是看到剛才你的手……手要滑下去……”尼古拉斯的聲音由大到小。尤恩就是在等他開腔:“那麽我想知道為什麽我會陷入一種要昏迷的狀態呢?是你在咖啡裡面下了藥還是使了別的手段?!”
“我為什麽要給你下藥?你是我請來的客人,如果你在我這裡出了事,我會惹上麻煩的!”尼古拉斯站不住了, 緩緩地跌坐在尤恩對面的椅子裡,以手扶額。
“對!你很聰明,不會下藥,這樣做會暴露自己的。你選擇了另外一種方法,催眠別人。當你學會催眠後,發現能夠在別人毫不知情的狀況下,控制他的思維和行動。之前的那些醫生因為自己的能力被認可,得到了讚譽和大家的肯定,而你內心是無法忍受這種事情發生的,所以你會邀請這些醫生來家裡要以是以應診的名義,要麽是以請客的名義,找到機會各個擊破,將這些醫生催眠。使他們相信自己患了某種不可能治愈的疾病,或者讓他們自己給自己來點兒意外,造成不大不小的傷害,讓別人形成這些人不可靠的錯誤印象,同時放出謠言,借此來辱沒他們的名聲,並且將他們趕走!”
“笑話!趕走他們與我有何好處?!何況為何我後來還要招募其他的醫生來呢?豈非多此一舉?”尼古拉斯緊緊抓著椅子扶手。
“你有沒有聽說過欲蓋彌彰?因為自己被吊銷了醫生行醫執照,被禁止開診所行醫,但是你讓別的醫生來這裡,讓他們感恩戴德之余,可以對你言聽計從。你則可以在暗中運用催眠術輕易控制住他們。試想一幫頂尖的醫生被你一個被廢的病人玩弄於股掌之中,這樣來報復社會的感覺是不是非常的……刺激?”
此時尼古拉斯一副徹底放棄的樣子,整個人癱坐在椅子裡,仰面望著天花板。尤恩起身走到他的向前,雙手撐在椅背上,微微前伸著脖子,盯著尼古拉斯的眼睛,低聲道:“雖然你的做法無人察覺,只不過可惜遇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