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計劃前兩天
清晨
“曙光”塔
“我堅決反對這項抉擇!還‘天眼’?去你的天眼!你們的腦子真該當作資源燒掉,這是對‘光明之城’四千萬居民的背棄!極權在末日法則下是行不通的!”
一個目光翟爍的老頭站在曙光塔頂端的會議室中,一襲白衫與這晦暗的末日格格不入,儒雅的面目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仙俠小說中的絕世高手。
可此時他的臉卻漲得通紅,唾沫橫飛,如一隻氣急敗壞的荷蘭豬,就像站在他對面的同在會議室中的眾人並非代表著末日最高統治力,而是他的血海仇人。
面對費老激揚的咒罵,會議室的眾人不為所動,陰雲圍定在天空,微弱的光從塔頂新材料玻璃透進來,照在一眾人的後背,投下一片陰影。
室內沒有開燈——即使法律允許,他們也不願在沉默世紀中浪費資源——他們要將這有限的資源用在自己的政權戰略中。
不同幸存營的首席沐浴在黑暗之中,光與影的交界,是權利的刀光劍影在暗自製衡。
費老見沒人發聲,氣的吹胡子瞪眼,將矛頭轉向坐在會議室中央的人——“光明之城”的首領,不,他也坐在樞紐上,似在用一張無形的大手維持著各營地首領權謀之間的平衡。
他也是唯一一個背對眾人的人,背影雄偉而不可侵犯。
他在看太陽,停滯在烏雲另一邊的太陽。
“鄭鋒!別人犯糊塗你也順著他們!?你忘了我們當初建‘光明之城’的初心了?那時你就還是個孩子!可你現在還不如當初那個整天嚷嚷著給全世界幸存者一個家的孩子了!你……你……咳咳咳……”
費老死命地錘著桌子,聲情並茂地痛斥著那道背影,可身體吃不消了,他猛然咳嗽起來,顫巍巍取出手帕,一片血色綻於素手絹上,如凜雪中的一枝傲梅。
他從口袋掏出藥瓶,倒出兩粒白色膠囊扔進嘴裡。
“費老先生,您可要保重身體啊~您可是隨城主一起拚的這片天,開國元帥呐~您要是不小心,兩眼一閉腿一蹬,乂~死了,那我們可就擔待不起了,呵呵呵~”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來,來自坐在次席的一名女……不,一名男子,不過他的一舉一動都帶著柔媚,臉上也留著精致的妝容,狹長的丹鳳眼使他更著一分媚意,很難讓人把他和男的聯系到一起。
他冷嘲熱諷著,周圍的眾位匿於黑暗的雙眸看向費老的目光也充滿譏諷和不懷好意。
“好啊……好啊…!你們真的是……真的是一群……瘋子!鄭鋒!你真想讓老爺子我死在這?你就不說點什麽?!!”
“行了!今天的會議就到這兒吧,明天早上七點,‘曙光’會議繼續召開,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
坐在會議室首席的鄭鋒終於開口了,他仍未轉過身,背對著大家,只有雄厚的聲音回蕩在會議室中,聲音有些奇怪,但沒人注意。
眾人紛紛起身,向門外走去,相交的鷹隼般的目光稍有緩和。
費老沒有走,他定定地站在門口一側——他還有話要對鄭鋒說。
一個體態肥碩的首領已走到了門口,可又回過頭,衝費老戲謔一笑:
“老先生,看這天氣,這幾天天可要變了,您可保管好您這體格子,別著涼了,您要躺下了,誰給我們演雜耍?是不是?哈哈哈哈哈…”
這話贏來一陣笑聲,這來自其他幸存營的首領,
他們可巴不得有人和費老發生衝突。 “哼!管好你自己的事吧,你西城的那堆爛攤子可還沒解決呢。”費老睨著那人,冷笑道。
這人臉色立馬變的陰晴不定,扔下一句“不勞您費心”就狼狽離開了。
眾人看沒戲可看,也都紛紛離去。
最後一個人起身離開,費老和這人雙肩交錯時,一抹詭異的弧度躍上兩人的嘴角,無盡的意味蘊藏期間,不過人已走光了,“光明之城”城主鄭鋒也背對著他們,沒人察覺這一詭異畫面。
門被重重關上,隻留費老和鄭鋒在會議室中,室內沒有風,暗流卻在陡然湧動。
沒等費老開口,鄭鋒就轉過了身,看著費老的眼神沉穩中暗藏危機,他語調有些奇怪,開口道:
“費清翊,你要清楚,除了我,已經沒人還記得你的名字了。”
費清翊直視著他的眼睛,就像直視著一條毒蛇,挪開交視的目光,他點點頭,道:
“我明白了。”
費老推開門向外走去,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城主鄭鋒悠悠歎了口氣,他又轉向窗外:
“是啊……要變天了。”
砰!
門重重關上。
……
天氣陰沉,剛從室外出來的費老不免打了個寒噤,身邊的助手連忙給費老披上氈衣。
似為了散心,費老踱步在人工河畔,河面不見粼粼波光,如一灘流動的死水。
身後的助手嘟囔著:“城主真是的……半個月前‘那件事’後就不對勁,平時也不怎麽說話,感覺怪怪的……”
費老停下腳步,余光瞥了一眼助手,眼神如冬日的寒冰,不含任何感情色彩,凍結了助手剛升起的暖意。
助手自知失言,低頭不再說話,可微顫的身體和充滿不安的眼神足以說明他內心的慌亂。
奇怪的是,費老沒再責備什麽,將目光轉向前方——這還稱的上繁榮的一區,輕聲問了句:
“小胡啊,你做我的助手多少年了。”
“額……約莫著有……五六年了。”
“五六年了啊,熠……她還在的話……該和五年前的你一樣大了……”
兩人陷入了沉默,在曙光塔下,在寒風中。
無聲裡,只有兩人氈衣的衣擺在風中飄舞。
過了一會兒,胡斐終是從牙縫擠出幾個字:
“逝者已斯……費老…您……”
費老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似為了結束這個悲痛的話題,他又問道:
“五六年…也不短了,小胡啊,明白我為什麽選你當我的助手嗎?”
“因為……那半塊饃?”
好家夥,這小子還記著呢,這事放不下了是吧?剛才的悲痛氣氛消散了些,但某段不堪回首的記憶湧入腦海,費老被噎了下,內心瘋狂腹誹,表面依舊風淡雲輕:
“咳……這事以後就別提了……回到問題上來……”
費老這次轉過了身,無比凝重地盯著胡斐,那雙眼睛如火炬般銳利,直透少年的心靈。
“因為你跳脫在‘規則’之外。”
“蛤?”
沒有理睬胡斐的疑問,費老繼續說道:
“看看你周圍這個晦敗的世界吧,一區的人們享受著十區十一區直至更遠的塊域永遠都觸之不及的生活,可在他們的眼中我只看得見一種東西……”
費老逼到胡斐面前,眼睛依舊盯著他,費老用力地咬出了後兩個字,好像恨不得把這倆字嚼碎:
“麻木!!”
“不帶任何色彩的麻木!他們用酒精麻痹自己,只剩下了作為一個生物的本能和該死的享樂主義——以前還好,可現在驕奢淫逸煥散在每個角落,那光彩靚麗之下的,是誰也不想看到的破敗和頹喪!”
“還有今天會議上那些人,他們是末日中的瘋子,除了眼前的利益什麽都看不到!真的是瞎了狗眼!!”
費老越說越激動,右手在空中揮舞,似要打散那看不見的悲意,這名末日中的政客有藏不盡的憤怒要發泄,他好像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但他的動作突然停了了下來,看向少年的眼神多了一絲暖意。
“可你不一樣。”
“你‘跳脫於規則之外’,就是說,你不被束縛,你就像一塊素布,別人都被末世的到來這個大染缸染成晦黑時…
…只有你,仍留著質樸的本心。你不在乎權利,不在乎財富,單純得可怕,這可能在末日法則中不易存活,但在我眼中,你真的算是最後的渺光了。”
少年依舊沒說話,眼中似在刹那閃過些什麽東西,但沒被激動的費老所察覺。
費老漸漸平靜下來,他又回到了作為政客的冷靜和嚴肅,他開口道:
“小胡啊……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麽叫你了,你有更廣闊的天空,以後就別跟在我身邊了吧,去闖蕩闖蕩,這末世的大陸上,可不只有‘光明之城’一枝獨秀!”
“費老!這…這怎麽行呢!?我……”
“怎麽,舍不得那半塊饃,這麽多年……我也該還清了吧。”
這是句俏皮話,但沒人想笑,胡斐被凝在了巨大的沉默和恍惚中,在這陰日的寒風中,他有些站不穩了。
“出城的文件證明我幫你解決,就別回來了吧,也沒什麽留戀的,你的家該是在四海天間的,回去收拾收拾東西,我派人把證明給你送去。”
“那您呢,費老?這麽多年……您也該休息休息了。”
費老笑了,這時的他像一個垂暮的老人。
更像不舍落下的黃昏。
他笑言:“休息?我這把老骨頭可是休息不了了,放心去吧,我終得為人們做點什麽…起碼……起碼不能任由那些瘋子們拿能源亂弄……”
最後的一句很輕,風也大,胡斐沒聽清,也不想問。
他點點頭,不願再讓悲傷在四周洋溢,向費老深深鞠了一躬後,轉身離去。
已經走遠了,扭頭,還是看得見費老單薄的身影在風中蕭瑟,哪還有半點嚴厲和冷峻,分明是個已至暮年的老人。
遠方的“曙光”塔和費老形成強烈的反差,巨大的塔體似要壓彎了費老的脊梁。
但總有些人折而不彎,總有些人在黑暗的逼迫下臨危不懼。
胡斐的背挺的筆直,這是他在費老面前最後的堅強。
轉過拐角,胡斐終是忍不住揩了一把淚,朦朧淚眼中,他仰起頭,仰望著灰暗的雲,不讓眼淚落下——費老身邊的人不能流淚的,即使他已不算費老的人。
“渺光……嗎?”
睜開眼,他向前方的黑暗大步邁去,異常堅定,就像不打算再收回來了。
……
遠方的費老再次抬頭,看了眼曙光塔,搖搖頭,收回目光,輕聲呢喃一句“瘋子”,負手離去。
他是個老人,也只是個老人。
但若這個老人追逐光明,且願為多數人的光明而戰,那他就不僅僅是個老人了。
還該是名巨人。
不朽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