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眼的少年想到了很多,他的出生,他的母親,他的愛情……該是他的死亡了,這是這場奇妙旅程的最後一站。
敢於直面死亡的人是無所畏懼的,嚴恪並不勇敢,他只是別無選擇。
再次睜眼,時間已來到了傍晚,嚴恪出現在了十三區的街上,他注意到風暴正在城市上空醞釀,濃密的雲層壓地他喘不過起來。
他看向街邊的小巷——這條他回“家”的必經之路,一具腐爛多時的屍體正躺在小巷口。
嚴恪翻看了一下屍體,幸好,不是他自己,少年松了一口氣,他還有時間,還有時間做點什麽,也許不會改變結局,但起碼要知道誰殺死了自己。
少年陷入回憶,回憶起自己的死亡時刻,那如蜘蛛網破碎的龜裂般的痛楚又湧入思緒……
“一擊斃命……疼痛感是在胸口,嗯……倒下的時候看到好像傷口是很標準的圓形。”
嚴恪分析著,他要用那僅有的線索推斷出有用的結果,但……但他似乎有些過分冷靜了,就好像在說著別人的死狀,與自己毫無關系。
“有這麽大威力的武器,最不濟該是狙擊槍,可要是‘曙光’那些人……我記得守秩軍的配用武器是‘緋光—2906’激光炮。”
少年突然笑起來,自嘲的冷笑。
“‘曙光’搞我幹什麽,我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一個住在十三區的“備用能源”罷了,有什麽值得殺的理由?殺我還浪費彈藥。”
笑著笑著,少年停了下來,與風同默,他似是想到了什麽,臉色沉凝,但很快釋然:
“現在想這些有什麽用……我都不知道自己還看不看得到明天的太陽。”
嚴恪從思緒中退出,勘察起周圍的地形——他要尋找殺他的人最可能出手的地點。
他登上一座樓,在這裡可以清晰看到小巷的全貌,用手丈量了下距離,也足夠一擊斃命了。
樓上有幾塊廢墟做隱蔽,更別說黑夜之下更不易被人發覺,若真有人要殺他,這是最好的地點。
做好一切,嚴恪就不動了,定定地站在樓頂,看著大街延伸過去消失在月光下的地方,等待著一個人的到來——他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城市上空的風暴已醞釀成型,一點生機也終於從大街的另一頭升起,一個少年和一個女孩並排走著,向這邊走來。
嚴恪屏住呼吸,來了,來了,等到少年走到小巷的時候,殺機也就出現了,而那幕後的殺人凶手也會出現在這周圍,浮出水面。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怎麽還不出現?!少年離小巷只剩十米了,而凶手還是沒來嚴恪所預料的地方?!到底怎麽回事!!
九米,
嚴恪扭頭看了看周圍。
八米,
嚴恪攥緊拳頭,青筋暴起。
七米,
嚴恪按捺不住,站起了身。
六米,
嚴恪疾速奔到樓頂邊,他突然想大聲嘶喊,讓少年不要走向小巷,不要走向那個死地,即使他明知自己的聲音在這個空間別人是聽不到的,自己對這裡是無法干涉的。
五米,四米,三米,
仿佛來不及了,少年離他的死亡只剩咫尺之距。
二米,一米,
嚴恪環顧了一下四周,仍未發現任何人,隻好死死地盯著少年。
零米。
時間仿佛凝固了,風停在少年發梢,似在低語著,宣判著他的死亡。
“嗖——”
一聲破空聲打破寂靜,
若不是嚴恪神經緊繃,根本聽不到這如蚊蟻低吟般的死亡之聲。 遠處的少年胸口被擊穿,怔怔地倒了下去,手中拿著的硬幣也掉落在地。
嚴恪的心仿佛被撕裂了,不,這痛楚感更像誰用手扼住了他的喉咽,巨大的窒息感讓他瘋狂。
可現在不是感受這些的時候!嚴恪要找出是誰殺了他,這已是他唯一的執念。
在哪?到底在哪?嚴恪眶目欲裂,瘋狂地看向周圍,他忍受著巨大的痛苦,這近乎使他喘不過起來。
他瞥到遠處的少年已經有了變成藍色蝴蝶飄散的趨勢,時間快不夠了啊!!到底在哪!!在哪?!?!
嚴恪臉上青筋暴起,腎上腺素瘋狂分泌,血液的流速加快,似是錯覺,嚴恪竟覺得周圍的世界變慢了。
的確變慢了,遠處少年倒下的速度如此慢,而他眼睛中所映著的正驚慌失措地奔跑著離去的女孩也如被定格了一般,似牽線木偶般停滯不前。
嚴恪的感知力也大幅提高,他感受得到夜風拍在臉上的厚重感,可少年無心想其他,只是定定看著一個方向。
他感覺那裡有兩個人。
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就像是一種什麽樣的直覺,不知道怎麽解釋,就像無法解釋2+2=4般。
嚴恪已顧不上其他了,世界逐漸消散的趨勢並沒有因為時間變慢就停止,他拖著痛苦在樓頂極速狂奔著,奔向他所認為的那個方向。
藍色的蝴蝶已蔓延到身後,少年視野仍是一片盲區——他什麽人都沒看到。
少年的衣角也化作蝴蝶了,黑夜之下,他從樓頂縱身一躍,躍向月亮的方向,躍向另一座樓頂的死角,劃過一個美麗的弧線
那裡的確有兩個人!是受秩軍,穿著厚實的裝甲,手中正拿著一把“緋光—2906”激光炮!!
可似乎來不及了,少年還滯留在半空,從下至上,虛無填充了身軀,他猙獰的面容也化作了藍色蝴蝶,消散在月色的皎潔中。
……
黑夜下,嚴恪上升的意識驀然睜開了眼,一陣恍惚後,“光明之城”十三區某個小巷中倒下的嚴恪的身體咧開了嘴,止不住地笑了起來,漏風般的沙啞嘶叫回蕩在小巷中,這是一個置死地而後生的人發出的悲涼笑聲。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少年神經質地笑起來,像一個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
“E56343!”
“E43941!”
這是他看到的那兩個守秩軍裝甲上所銘刻的編號!
可又有什麽用呢?自己已經快死了,知道編號又有什麽用?——而且即使奇跡活了下來,又能對守秩軍怎麽樣?
少年累了,他隻想好好休息休息。思緒被凍結,他身心俱疲。
生命的最後關頭,他突然想到了一些沒有注意到的細節。剛才躍向樓的另一邊時所看到的兩個守秩軍裝甲上的熒屏上的字,清晰的反映在了他的腦海中。
[已抹殺未入籍異能者,任務完成,撤退]
異能者?
哦,是的,少年是這末日之中的異能者,他可以使人出現幻象,甚至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可他犯了什麽罪?僅因為他是異能者,就要不分皂白青紅地將他抹殺?少年怎會想到這雞肋的異能,竟讓他丟了性命?
少年這次是真的累了,他什麽都不想想了,生命的流逝讓他感到疲憊,他有點困了。
“我……好像忘記了什麽……”
那枚硬幣!少年伸出的手盡力地摸索著,他已經沒有在理性的思考了,隻想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把握住自己曾經美好的回憶。
近了,更近了!他的手指和硬幣只剩下咫尺,他就要碰到了!
他的生命在燃燒著,可在末日的廢土上一點光芒都綻放不出。
少年伸展出去的手突然無力地垂下,停在了距硬幣一寸的距離。
那是他和幸福最近的距離。
少年死了。
如果可以,他想帶女孩去長著綠草的懸崖邊吹晚風。
如果可以,他想帶女孩去雲海繚繞的山頂上看日出。
如果可以,他還要帶女孩去看海,去看夢想是什麽形狀。
但好像來不及了。
陽光照下來了,照在少年的臉上,透過少年眼眶流下的一滴淚,折射出動人的光彩。
他從來不是一個出彩的人,唯一擁有的異能還成了他的奪命符,可他起碼還擁有生的權利。
這可惡的世道沒滿足他這權利。
“我好像看到……花海了……”
少年最後一刻呢喃。
那的確是片花海,如上帝所遺漏的BUG一般,美麗得與周圍的破敗格格不入。
少年倒在了自己異能所造成的幻想中,那是他夢想的模樣。
……
夜過去了,烏雲也已消散。
黎明的曙光無聲地披在城上。
一個富含科技感的銀色圓球似有生命一般,穿梭在千瘡百孔的城市。
繞過“曙光”塔,疾馳於房屋與房屋的間隙,穿過一堆堆破敗的廢墟,圓球上的紅色紋路在陽光下閃耀著流淌,組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眼睛。
飛馳的圓球突然停了下來,停在了一片鮮亮的草地上空。
準確來說……是草地正中的早已失去呼吸的少年和一枚硬幣上空。
「發現可適用目標」
「嗶……目標沒有生命特征,尋找其他目標」
圓球停在少年上方,用激光探測儀探查一番,發現少年已沒了生機,作勢要走,可突然又在硬幣上停下來。
「嗶……嗶……嗶嗶嗶,檢測到大型能量源!執行搜集,即將報告曙……………………」
圓球上的紅色紋路突然暗淡了下去,但很快又亮了起來,那隻眼睛突然像有了生命一般,就像……就像誰轉接了它的控制權!
「檢測到“匙”」
圓球發出的不再是冰冷的電子音,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控制屏後的一雙眼睛透過圓球上的紋路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有著說不盡的意味,但很快他便調整好心情,操控起控制台上各色的按鈕。
紅色的網狀物從銀色圓球上伸展出來,包裹住了少年。
下一瞬,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世間。
「孩子,歡迎來到新世界」
地上的茵綠草地在少年消失的一刹,化作藍色蝴蝶,飄舞著拍打翅膀,在黎明的曙光下化作流蘇般的空靈,溶於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