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忘了什麽?”

　　……

　　皓月當空，慘淡的月光窺探著大地上一望無際的不見一草一木的曠野，也窺探著坐落於這貧涼的土地上的一座孤城。

　　城中的斷壁殘垣和鱗次櫛比的房屋籠著月紗，寂靜中透著神秘。

　　黑夜下，除了偌大一個城正中的“曙光”塔的頂尖散發著微弱的光外，不見絲毫光亮，像是被什麽神奇力量抽去了生機與活力。

　　整座城沉浸在黑暗和出奇的安靜中，在這末日的曠野之上尤顯靜謐。若不是依稀聽的見寥寥幾聲富含生活氣息的聲音，還真看不出這是這末日中最大的幸存營。

　　夜的天空是亮的，那是星星閃爍的舞台。

　　夜的城是暗的，那是暗流湧動的最好隱蔽。

　　「光明之城守則第六條:沉默世紀中除“曙光”外，一切城民不得浪費光資源，如有發現，記二等處罰，並由“匿光者”執行追捕和斬殺」

　　記住，不能開燈！千萬不能開燈！！就是有人拿槍指著你的腦袋也不要開燈！！！無論是法律和道德這都不可能被允許！這……這……已是人類……最後的黃昏了。

　　……

　　“光明之城”十三區

　　小巷

　　一抹鮮亮的綠色流淌在小巷的路上，那是一小片草地……不！這灰暗的末日怎麽會有這樣的草地，再說沉默世紀中貧瘠的土地上怎麽可能長出如此美麗的草地?！

　　可的確如此，事實欺騙不了眼睛，那的的確確是一片草地，如上帝所遺漏的BUG一般，美麗得與周圍的破敗格格不入。

　　草地上延伸出藤蔓，一圈一圈的纏繞在幾根殘柱上，白色的不知名野花又纏繞在遍布著刺的藤蔓上，與落下的月光以及周圍的破敗構成了一具有獨特美的畫卷，散發著令人心曠神怡的自然氣息，為這座死氣沉沉的城帶來一絲生機——也僅僅一絲而已。

　　似是美中不足，又像是為了貼合末日的主題，草茵中躺著一個少年，他睜著眼，眼神如曠野深處的深邃黑暗般空洞，泛不起一絲色彩。

　　少年嘴巴微張，像在輕喚誰的名字，左手盡力伸展出去，似要握住什麽東西。

　　然，觸之不及，呼之無聲。

　　少年的右臂一個極不自然的姿態扭曲著，鮮血從胸口上使人膽戰心驚的傷口中沽沽流出，染紅了少年的衣衫和白皙的臉，也染紅了他身下壓著的野花茵草。

　　少年叫嚴恪，

　　一個將死之人。

　　少年的胸腔還在起伏，搖晃的綠草還聽的見微弱的呼吸——他還沒死，但也離死不遠了。

　　他和一具冰冷的屍體已沒有太大的區別，那搏動的心臟隨時可能停止，模糊的意識隨時可能消散。

　　這在末世是極常見的，屍體隨處可見。雖然“曙光”的那些人會定時收集並處理屍體，但也趕不上人們倒下的速度——

　　甚至少年所在的小巷口就有一具屍體，看上去已經死去多時，殘破的衣衫擋不住那可以看見肋骨的孱弱身體，頭髮稀疏，軟軟地倒在地面，頭部一半已不見蹤影，可以看見裡面蛆蟲的蠕動纏繞。

　　這是蟲子的樂園，這，是十三區，這，更是末世。

　　……

　　嚴恪沒來由的一陣惡心，不是因為死亡的逼近，而是為這可惡的世道。

　　人們會怎麽看他?怎麽對他?

　　嚴恪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只是潛意識在思索著。也許在經過小巷時會踢一腳自己的屍體，

也許還會咒罵幾句，也許……也許根本就沒人路過這裡……畢竟這裡是十三區……　　少年突然想笑，先是想咧開嘴給自己一個自嘲的笑，但很快轉變為想癲狂地大笑，可一個將死之人能發出什麽大笑！不過是破損的聲帶發出的沙啞嘶吼，少年猛然咳嗽了起來，咳嗽地想掉眼淚。

　　那是一個沒有燈光的夜晚，一個快要死的人在心裡瘋狂地大笑。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的氣息已變得若有若離，但他就是牢牢鎖著這口氣，不讓自己死去。

　　又不知過了多久，少年逐漸有點厭倦了，他為什麽要堅持?是啊，他為什麽要堅持?少年想著。

　　生，是在受苦難，死，反而是一種解脫，那為何不就這樣呢?就這樣順應命運的安排，就這樣死在一個無人角落?

　　“不……不……”少年渾身顫抖起來，眼眶盈滿淚水，他不想死，他還沒見到未來，他還沒感受溫暖——他還沒活夠呢！怎麽可以就這麽死去！！

　　突然下起雨來了，衝刷起灰暗的城，起先淅淅瀝瀝，但很快就傾盆起來，夾雜著閃電，衝滌著大地，蕩起一層霧塵。

　　少年最後的體溫也被寒冷帶走了，他眼眶逐漸模糊，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意識也似凍住的蜜般稠坨冰冷起來。

　　少年恍惚了一下，隨後意識逐漸上升，上升……直至他看到了自己的屍體……

　　是的，屍體。少年的意識已感覺不到難受了，但看到自己屍體的那一刻心還是猛地一窒，他瘋狂擺動著雙手，想要再回到自己的身軀，但無濟於事。

　　少年的意識還在上升著，他怔怔地看著下方，眼淚已無力落下，就這麽看著，任憑那無形的力量將自己帶走。

　　他看到了整個十三區，看到了“曙光”散發的微弱的光亮，看到了無聲的曠野，看到自己的屍體在遠方化作一個小黑點，與城內其他的黑點一起，溶於末日的黑暗中。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少年突然發現自己站在醫院裡，他看見慌亂的護士和醫生正匆忙地進行一場手術，他想湊近看看，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他似明白了什麽，靜靜看著。

　　那是一聲渺遠的哭啼，卻使少年的心為之一顫，他看見了醫生臉上的笑容——他們見證了一個生命的誕生！

　　少年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新生兒的胖乎乎的手指，但在將要接觸的一刹那，一切都驀然消散了，化作騰飛的藍色蝴蝶，空靈地飛向虛無……

　　少年的意識恍然睜開眼，他還在上升著，飄向無窮的黑暗，他緊緊閉上眼——即使是夢也好，他想把這溫情的夢做完。

　　的確變得不一樣了，少年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小房間裡，房間貼著藍色的卡通壁紙，牆角放著一個嬰兒床，但床的主人顯然不在，幾個彩色玩具掛在床邊，多溫馨的一幕，在這殘酷末日中簡直是異類！

　　他往前走了幾步，發現自己可以自由行動了，正為之驚異時，聽到了一聲“嘎吱”的開門聲，一個婦女站在門口，歲月的痕跡刻出了她臉上深深的皺紋，她懷中抱著一個還在繈褓中的孩子。

　　少年再次愣住了，眼淚又湧上他的眼眶，他本是個堅強的人，可就是抑製不住不斷流淌的眼淚，他一動不動，用沙啞的聲音輕聲喊道:

　　“媽……”

　　少年的母親卻似沒聽到一樣，慌忙將哭啼的孩子放在嬰兒床上，用溺愛的目光看了孩子一眼，拿起門後沾染著血跡的鐵鍬向門外走去。

　　少年就站在門口，他模糊的淚眼映著母親的走來的身影，他虛張雙臂，想要擁住母親，但入懷的仍是一大簇飄舞的藍色蝴蝶。

　　少年緊緊抱住了自己。

　　也抱住了那逝去的眷戀。

　　少年的意識再次睜眼，正不斷上升的他已看不到“光明之城”了，它也隱匿在了黑暗中，隻依稀可見“曙光”頂尖的光仍頑強地閃爍在黑夜中，如明滅可見的殘燭一般飄忽不定。

　　很快，少年再次閉眼，他早就不在乎這種奇特現象是怎麽回事，只是想再次回到他的從前，回到那片僅剩的溫暖。

　　又是空間的轉變，不過這次好像是室外，少年扭頭四顧，想探尋母親的蹤影，但毫無所獲，他的目光暗淡下去，但很快將心情拾掇好，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個公園，但卻看不到花草樹木——不過是一個稍大的空地罷了，甚至邊上還有一小片廢墟。

　　此時正是黃昏時刻，太陽緩緩從山頭滑下去，落日的余暉還照耀著大地和疏雲，折射出一片迷人的色彩。

　　看到這熟悉的地點和時間，少年渾身顫栗了一下，隨後緩緩轉向一個方向，果不其然，那裡有一把殘破的長椅，上面坐著一對少男少女。

　　要是仔細看，看得出坐在長椅上的少年和嚴恪有幾分相似，只是後者眉宇間多了一抹滄桑——他就是他，不過處於不同的時間。

　　嚴恪不想說話，就這麽靜靜地走向他們，站在他們背後，聽著斜陽下的對話。

　　少女的模樣甜美，美得像下凡的天使，嚴恪看著她紅潤的臉蛋，甜甜的笑容摻著落日的黃昏，像被酒浸過的詩文，抒情萬分。

　　少年有些醉了，為她，也為默默生長的情愫。

　　“嚴恪，你說將來我們會好好的對吧！”少女輕彎雙眼，問道。

　　“那當然，等我賺到錢，我就帶你去看海，那裡春暖花開，微風習習，環境好多了，哪像十三區，這麽破，這些年倒好多了，但也是……唉……”

　　長椅上的少年看著少女，輕輕說著他從書上看到的內容，可他甚至不知道現在已沒有像他所說的這麽美麗的海了。

　　嚴恪嘴唇嚅囁了一下，似乎要說些什麽，但終究沒有開口，只是看著，看著遠方的晚霞。

　　太陽要落下去了。

　　長椅上的少年還不住地講著:“還要去長著綠草的懸崖邊吹晚風，去雲海繚繞的山頂上看日出，還……”

　　“行啦。”女孩打斷了少年的話，從口袋拿出一個模樣古樸的硬幣，“我只要知道你會一直陪著我就行了……喏，看看這個，我從我家翻出來的，樣子還不錯，送給你啦！”

　　“給我?”少年吃驚地接過， 指甲蓋大小的硬幣在陽光下折射出銀灰色的光彩，邊緣刻著一圈晦澀難懂的文字。

　　少年覺得這硬幣有點熟悉，但又說不上來在哪兒見過，反正生活中不時有熟悉感的侵襲，他也就沒有在意。

　　“對啊，給你的。”女孩說道，眼中突然閃過狡點的光，配著圓乎乎的臉蛋竟有些可愛，“拿了我的東西，你可得好好對我。”

　　“怎麽個好好法?”

　　“唔……我還沒想好耶，要不……就欠著，我想好了再說?”

　　少年沒有說話，轉過頭看著女孩的眼睛，女孩就當他是默認了，輕倚在少年肩上，欣賞著遠方晚霞的余暉。

　　兩個人，像一對靠在一起的雛菊，在末日的風中搖曳。

　　嚴恪站在他們身後，看著女孩，顫抖著伸出手，想輕撫她的臉，但他停下了動作，手停在了距女孩一寸的地方。

　　他怕女孩也化作蝴蝶消失。

　　他和她就隔在了這一寸的距離。

　　嚴恪坐了下來，雙手搭在腿上，看著相依著睡著了的兩人，看著隻余一絲光輝的落日。

　　直至太陽落下，黑暗吞噬天空的一刹，世界又化作藍色蝴蝶輕盈地拍打翅膀，像紙溶在水中一樣溶入空氣時，嚴恪才回過神。

　　“快結束了。”少年無聲的說。

　　又一次睜開眼，他的意識已上升到了雲層之上，什麽都看不到了，除了翻滾著的黑色的烏雲。

　　少年深吸了口氣——當然是意識層面的。他做好了準備，再次閉上眼。

　　這次，他知道該是最終的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