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良·青石鎮·玉門街】
住宅大門處,紀良走在夏一靈後面,把門帶上,跟著走上大街。
八月的天,山谷裡溫風起伏,綠葉繁枝,花香綿長。
夏叔的家在晴月谷一側山腰上的玉門街邊,獨佔一席台地,距離谷底近百米。
沿路走下,其間翠木栽種在道路兩旁,磨成玉石一樣的滑石裝飾鑲嵌在道路兩旁,一道不知從深山何處流下的小溪伴著道路和山地坎坷一路向谷底流去,緋紅的木柱做成道道邊廊。山林美景把青石鎮隨歲月積攢的人文情懷展露人間。
街巷上偶有店鋪開營,也有懸浮手臂挑運著貨物運送外賣;也有摘花種草的魔械使,在研習疲憊時逗逗花叢飛蝶;遠近來往的凡人或靈師都因為禁飛令踏地而行。此間一副軟紅香土之意。
蜿蜒的巷道裡擠滿了夏日清風,碧藍的巨大浮鯨在雲端若隱若現,兩個孩子在路口的販賣機邊上駐足。
紀良看著小鎮上的平和,始終無法相信書中記錄的外界世界的殘酷。
他在爸爸媽媽送來的書上看過,在帝國外,甚至境內的個別城鎮,都不會有像青石鎮這樣的和平寧和。
北境炙玄帝國修士橫行,凡人如草芥,在靈道之下苟且;南方百國聯邦被各種團體勢力穿插,數百上千個破碎的小國組成一個龐大的混亂之地……
夏一靈背著小手站在紀良身後,直到紀良把兩罐青果小罐頭遞了過來。
此時,夏一靈接過罐頭,指了指遠處:“阿良,你看。”
只見山谷裡一隊幽藍色飛艦往東北方向飛去,沿路擴散一圈圈環形的驅障光環。
周圍也有人注意到了遠方的不尋常,紛紛感歎世事無常,祈願著遇難者的平安。那是遠方的山脈,膽敢深入山脈行走,難免會遇難,只是不知會是誰遭遇了不幸。
“木蓮山有人遇難,怎麽會與人上那座山?”紀良感到不解。
“不知道,還好今天是長青大哥哥執勤,應該沒什麽問題。但是……”
夏一靈咬著下唇,聲音細小。
按理來說,這樣遙遠的求救事件發生,是不會引起這兩個十二歲的孩子的太多關注,但是此刻夏一靈心裡對那個方向有著冥冥的懼意。
旁邊一個機車小哥把空罐子扔進垃圾桶裡,變形的罐頭反射著機車小哥不耐煩的樣子。他抱怨道:“近半年這麽老是蹦出這些么蛾子,別他娘的又是聖獸教的那幫崽種……喂?狼哥,誒誒好,怎麽您在那座山上啊……”
機車小哥抬起車頭就往鎮外趕。
聖獸教……
玄啟帝國強盛數千年,帝國境內一直較為穩定和平,但是自從炙玄帝國入侵過後,總會有一些歹徒邪教組成的極端組織在境內神出鬼沒的鬧事,若說是沒有境外勢力插手是不會有人信的。
半年前在青石鎮裡也鬧騰了一次,把羽花廣場靠近河灣的一角都炸塌了,不過還好帝國實力強盛,短短兩天就鎮壓了下來……
這次山外出事,還會是聖獸教嗎?
不多想,夏一靈收回目光,把另一個罐頭塞到紀良懷裡。
“來,不管那個了,多的一個送給阿良。”
“啊?我……”
夏一靈推回紀良遞回來的手,接著道:“送給你了,要是不愛吃可以留給亦巧。”
紀良癟癟嘴,無奈接回一個罐頭道:“說起來這明明是我花錢買的……你可真是,難以理解的魔女。”
“過獎了~”
“阿良,
你說,報道以後,我們能不能分在一個班啊。” 走在稍微靠前的女孩用手指抵住側臉,這麽說道。
紀良愣了愣,兩手一攤道:“誰知道呢,夏一靈,你不會也要到帝國一院去報道吧。”
“當然嘍,我們還要一起協力探究那本書的秘密呢。”
“那本書……的秘密……”
就在剛才,風吹拂簾子之時,夏一靈說的那道隱秘。
{……
“這本書的末尾有一道符號,回來當天我把書本從記憶力抄錄下來後,在畫完那道符號的瞬間,新的一本禁書憑空出現,它……在以一種不為人知的方式更新,新書後面,又是一道更新的符號!”
這本書書名《空想世界》,兩百年前悄然出世,否決了對長生的妄想,指出靈道與凡俗之別如隔天塹,頂級的修士一旦動手,均是開山裂石,摧城毀池。
書中便提倡封禁道途,推崇平凡世界的空想書籍,號召進行靈力封禁的實驗,倡導人人平等,世間無聖凡之別。
此書一出,造成了一定程度上各個帝國平民的響應。但是在當下世界裡,連妖獸植物都有靈力,又憑什麽限制人的靈力呢?
推崇著抹滅靈道的這本書便開始被各國高層列入禁書。
紀良也清楚,即便不被列入禁書行列,此書也只會隨著世間潮流而被人們拋棄,無他,靈道只要存在一天,就永遠不會被拋棄。
不過……玄啟此時的狀態,其實很趨近《空想世界》裡的構想,強大的帝國製約下,凡人和靈道修士在玄啟帝國的城鎮裡能夠享有著寧和自由的生活……但是也因為這樣,玄啟一直被其他帝國視為異類,時常尋找著機會試圖對玄啟猛撲。
靈紀元四一七七年炙玄帝國的入侵就是一例……爸爸媽媽也因為近年來炙玄的再次活躍而奔赴北境……和平不易啊……
“若禁書還有後續,借此把和平往天下推廣的話,那也是比較有意義的一件事吧……”
……}
回過神來,見女孩走遠,紀良趕緊追上去,“夏一靈,你不應該去晴月學院嗎?學靈道的話,在那裡才有最強的導師啊。”
“靈道道途?道途是自己的,為什麽一定要追尋一個好的導師,”夏一靈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在前面,忽然足下一頓,夏一靈裝作一臉意外的樣子,“難道紀良不想我去帝國一院嗎?”
“啊?想,不是,沒有。”
“噗,哈哈哈哈!”
看著紀良一時尷尬不知所措的樣子,夏一靈捂著肚子笑個不停。
紀良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又被這個女孩捉弄到了。
不過看著女孩,想了想,“道途是自己的,為什麽一定要追尋一個好的導師。”這樣的話,也不愧是她能說出口的。
……
【青涯·晴月谷·青玉竹林】
晴月谷的山林禁地深處,是一片居民們從未踏足的青玉竹林。林裡忽然傳蕩著一聲獸吼,在青玉竹林間懸蕩,如同一面衝鋒的旗幟。
深處的湖面飄浮著未開的羽花,羽花在湖面上起起伏伏,泛起淋淋水聲。
一灘血水在玉竹鋪成的台階下涓涓流淌,緩緩沾上一對猙獰霸氣的獸爪。爪子的主人——刀角虎舔了舔前爪上的血液,冷漠的目光瞥向破碎潰散的屍體。小小的屍體穿著雍容華貴的粉裙子,可愛的面龐遮擋在散亂的紅色長發之下,儼然一個破舊的玩具娃娃。
突然,屍體如玻璃破碎般化成光芒消失。
女孩又一次出現在了竹林邊緣,遠遠的望著刀角虎身後的湖泊涼亭。刀角虎並沒有感受到意外,妖異的怪女孩——那是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小女孩,稚嫩的臉上布滿鮮血。
她臉上閃過疑惑,小小的青石鎮,竟然隱藏著這種詭秘之地?
“兩位姐姐,我能找到這裡,可費了不少力氣,就不能讓我到湖心亭子裡坐坐嗎?”
奶聲奶氣的聲音在竹林入口傳來,杵著白花紙傘,雍容華貴的服飾上仰著的精巧小臉神情嫵媚。相隔竹林與湖面,中間的刀角虎擋住了女孩的去路,女孩嘗試過硬闖,卻“葬身虎口”,無法突破刀角虎的阻攔。
“妹妹斬千凝,自玄啟都城南林街區瘋人院事件就開始追尋姐姐們的痕跡。即已至此,姐姐們把我拒之門外,會不會不太禮貌?”
話音傳入林中。
忽然,竹林裡霧氣橫生,竹上密布的晨露未消,顆顆都軲轆軲轆轉著,似眼珠一樣窺視著站在竹林邊上的斬千凝。
話音落下,刀角虎毛茸茸的耳朵顫了顫,掉頭走開,往湖心亭走去,扭頭前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入口處的精致小女孩,沒有再多的理會她。
青玉竹林忽然幽光閃過,玉竹小徑伸展形變,條條竹片扭卷在小徑兩側,呈夾道歡迎之勢,刀角虎消失在小徑盡頭。
白色地天光從竹葉間灑下。斬千凝終於清晰的看到小徑盡頭,那湖中心地亭子——石階自岸到湖心,亭子立於青石之上,竹木拚築,構築重樓繁重,近水得一水台,青石瓦片映射粼粼日光,掛飾透白紗布,林間湖面雲氣繚繞。
斬千凝望去,有一刹那怯意心起,心底摸不透青玉竹林主人的實力。
定了定心,斬千凝撩撥兩鬢卷發,提起黑色的長裙,踏步走進了竹林。
一步跨出。
瞬間!她便被牽引穿過長長百米小徑站在了湖邊。
這般力量……
她心底震動,拽住長裙,蹙眉望向湖心亭。
透過白紗,隱約可見一人撥弄箏弦,一人舞弄羽花飛蝶。弄弦之人心凝神靜,舞花之人赤影颯爽,這正符合她沿路上捕風捉影得知的皮毛映像——此地主人深受華派文化影響。
一眼望去,斬千凝就認出來這是華派的文化風格。從星塵帝國華城流傳出來的,如今玄啟很大程度上受到華派文化的影響,這兩位姐姐,既然能夠擁有這麽多華派風格的東西,應該是常常行走於帝國境內,被系統記錄在案的才對。
此刻站在岸邊,斬千凝思考著此地主人的身份,左右一瞥才察覺岸邊兩側竟然各自是一頭巨型妖獸,除了剛才那頭深不可測的刀角虎,竟然還趴睡著一隻更可怕的蒼雲虎。
兩隻巨獸自回到巢穴以後,就再沒有搭理她。
斬千凝再邁步,一步,越過長長石階,被牽引直達湖心亭外。
遮天蔽日的竹林唯有在這湖心亭周邊才留下了唯一一道通天口子。天光再次灑落斬千凝的面前,此時亭間已是曲罷聲消。斬千凝已經來到了簾幕門外,門簾後卻安靜了。
斬千凝覺得,是時候到她說話了:“姐姐已經把妹妹請到這,何不再敞開簾幕讓妹妹進去坐坐呢?”
“人太多了,青姐的這小木房子擠不下你啦!”
雀躍地聲音打破竹林地幽靜,一道紅影鬼魅般閃出,斬千凝緊握白傘的小手微微一抽,險些出手。
坐在橫置紅傘上的少女毫無防備地闖進斬千凝漂亮的眼睛裡,直擊靈魂。
她心跳紊亂,故作鎮定地望去。
眼前,是一位高挑少女坐在紅傘上,如坐舟浮空。斬千凝打量過去,赤色的秀發自身後束起了颯爽的馬尾,緋紅衣袍緊束身軀,身下的短裙隨閃身而出的動勢飄擺不止,黑色長靴直逼雙膝,鎏金紋飾在黑色服裝上點綴。
高挑明媚的少女坐在傘上打量斬千凝,左腿搭右膝,臉上露出嬉笑,慢慢飄到了斬千凝身前。
“好精致的妹妹,快叫瓊月姐姐。”看到斬千凝,瓊月驚呼一聲,臉上滿是喜意。
“?”
斬千凝拿捏不住眼前這個少女地態度,滿腦疑惑。
瓊月指頭挑動,風卷花瓣,斬千凝一下被莫名的力量托起,無形的巨人抱住她。
斬千凝兩腳離地,白傘橫在腿間遮住那抹春色,驚呼一聲就任由瓊月放到了竹屋外院子的一處搖椅上。
這般擺弄,斬千凝臉色羞怒,閉目忍下心中的惱怒。看著漸漸逼近的瓊月,斬千凝不甘示弱的擺起架勢,依靠在搖椅上,白傘側掛,雙手扶著扶手。
“瓊月姐姐好霸道,千凝是客,可否再輕點?”
斬千凝扶額,黑裙蘿莉擺出一副老成的模樣。
瓊月坐著橫置的紅傘來到斬千凝對面,不以為意地咧嘴嬉笑,道:“我下次會注意,就是不知道妹妹覺得這裡怎麽樣,還喜歡嗎?”
這裡?
斬千凝小臉閃過得逞地壞笑,神情漸轉,收起了臉上的曖昧,直視瓊月道:“這裡幽僻隱秘,逃離世俗,隱蔽律法之下,確實是兩位姐姐擾亂帝國之後,理想的法外之地。只可惜,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妹妹斬千凝,不辭千萬裡追蹤才尋到此處, 此番不請自來,姐姐們可還感到驚喜?”
見斬千凝似換了個人一樣,瓊月卻是神色不變,依舊饒有興趣地打量眼前這個神情淡漠下來地精致小公主,沒有回答她。
讓你到湖心島上來,就開始囂張了?反正有姐姐在,我才不管你嘞。
“初次見面,斬千凝,帝國罪殿副殿主。”
一道清幽地聲音自亭子裡傳出,一語點破了斬千凝的身份。斬千凝小臉上眉頭微蹙,斜眼看去,這一看,心神再次凝滯。
竹亭正門的白練被緩緩掀開,入眼,是那之前弄弦地少女。一頭墨藍色短發被修建齊耳,墨發之下是瓷玉般的五官,長長的睫毛低垂,好似撥弄著林間雲霧的水露。耳畔掛著精致打磨的藍寶石耳墜,金絲吊垂,延綿到飾袍遮不住的白皙香肩。身上是一件松垮的車菊藍飾袍,繡著金色的竹葉,飾袍直直蓋到腳跟。
少女赤足踩在墨綠竹木鋪就的地板上,竹片泛起點點金芒,竟在她腳下挪動,向前組成一段段鋪路。
漫步而來,宛若謫仙。
她的眼眸如古井深淵,緩緩靠近,神態從容。盤膝跪坐於斬千凝對面,片片竹木搭接一張浮空茶幾在身前,右手輕撫虛空,殘存的竹葉飛旋扭轉凝聚兩盞茶在兩人手邊。
接著她手掌指向自己和瓊月道:
“正式介紹一下。我名青涯,這位是我的妹妹,瓊月。”
瓊月嘻嘻一笑,俯身飄落在青涯身後,雙臂穿過發梢,攬住姐姐。
“千凝殿主,歡迎來到,青月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