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宿、王宿。”方北勝來到王宿家，在門口呼喊著他，這是星期天下午。

　　小農村裡的孩子上高中都是一個月回家一次，主要是回家路遠，要坐一個小時班車。

　　王宿今年已經高三，與隔壁村姑婆家孫子方北勝一個學校一個班級，每個月他倆都是作伴回家、上學。

　　“北勝那麽早啊，進來坐進來坐，王宿還在洗澡呢。”王宿媽媽何冬梅將方北勝迎進門，還拿出了可樂和水果招待。

　　王宿家是個一層平頂樓，王宿爺爺在時候起的，一共四個房間，一間大廳，過了大廳就是一個碩大的天井，天井兩側分別是廚房和澡房，過了天井後面還有一間高大的泥磚瓦房，瓦房大廳空蕩蕩的，只有一張八仙桌和三條長凳，用來節日祭祀拜祖宗的，大廳兩側還有兩個房間，一個是一百多歲的老太太住著，她是王宿爸爸的奶奶，另一個房間便是王宿住著。

　　王宿家裡五個孩子，王宿有個姐姐王雨，比他大了兩歲，讀完高中已經去了廣東東莞打工，進了電子廠，每個月都往家裡寄錢;他是老二，底下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叫王玲，在讀初二;一個叫王蘭，在讀初一;還有一個弟弟王業，弟弟跟他相差15年，現在才兩歲。

　　王玲、王蘭一大中午早就去了學校。

　　“吃飯了嗎?要不先吃點吧。”何冬梅說道。

　　方北勝很不客氣，“表嬸不用忙了，我就等著王宿出來就行了。”

　　“你媽說你是要考大學的，現在正是學習壓力大的時候，多吃點補補。”何冬梅拿出家裡晚上吃的燒鴨端到方北勝面前。

　　“王宿學習比我好多了，這次考試又是我們班第一，高考肯定能考個211，985，我們班主任說了，要是王宿發揮穩定說不定得是我們鎮上第一個清華生。”

　　“第一又有什麽用，投機取巧，說不定是作弊，說出來我都覺得丟人，我們家身邊哪有人考過第一?就算他能考上我也不相信，我跟他爸都不是讀書的料子。”何冬梅連忙否認，又道，“你們班是不是還要交什麽資料費?要三十五塊錢?”

　　方北勝點點頭，“是啊，這不是要做試題嗎。”

　　“我覺得王宿不用買，反正讀完這期就不讀了，讓他去廣東打工早點掙錢。”何冬梅說道。

　　“王宿學習挺好的，不讀挺可惜的。”方北勝早就知道王宿讀完這個學期就去打工，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只是聽他媽媽說起過，說王宿家的孩子都是又懶又笨，他甚至親眼見過王宿因為想買書被打。

　　王宿並不是小混混非主流，反而是個話少成績好的男孩，雖說還不滿十八歲，可已經有一米八那麽高，在學校裡也算得上是身高前十名，長得也不錯，這樣的孩子在別人眼裡就是很完美的存在，不管是小學還是初中，老師們總是青睞於他。

　　“他就該早點出去打工，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將來還不是一樣給人打工，哪能像你們一樣上進。”何冬梅說道，主要是方北勝家裡有錢，伯父又是做官的，母親做老師，父親做生意，一家發財發的不明不白。

　　王宿洗完澡出來，蓋到眼睛的頭髮上還滴著水珠，背著書包，穿好鞋子準備出門，“媽，我說的學校要的資料費......”

　　何冬梅邊收拾邊沒好氣，“什麽資料費，沒有，你就說你不讀了，花那些冤枉錢做什麽。”

　　王宿穿起親戚們穿舊的鞋子，淡淡說道，聲音小的如同蚊子叫，

“就三十五塊錢。”　　“沒有，一塊都沒有。”何冬梅摸出六塊錢給他，“這個月來回車費。”

　　王宿拿著錢，不再說話，轉到一個房間裡跟裡面一百多歲的祖奶奶說話，“阿太，我去學校了。”

　　“哎哎哎，去咧。”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他和方北勝走了從後門走了，路過奶奶家，進去拿了幾條煮好的紅薯，“阿婆，我去學校啦。”

　　王宿奶奶走出來，坐在大門口門檻上，與方北勝說了兩句話。

　　王宿他這個奶奶現在帶著二叔王興的三個孩子住在一個一進的青磚瓦房裡，進了大門就是一個小中堂，一側廊廡是養雞的雞屋，過了中堂就是連著走廊的天井，不大，中間擺著兩個大水缸，走廊左側便是大廳，高大寬敞，就算是夏季也不會熱，牆壁上還有一個泥築的燕子巢，大廳兩側各有一個房間，房間分了上下兩層，是木板的隔層。

　　天井盡頭是一間廚房，他這個番薯就是從廚房的小鍋上裝的。

　　在他記憶裡他奶奶跟何冬梅的關系就不好，只要是家裡有點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婆媳倆總能吵起來。

　　主要是王宿奶奶跟著王宿二叔王興住在一起，說起來他這個奶奶也是偏心，偏心王興，也偏心王興的孩子，好讓王興夫婦在外無後顧之憂，對何冬梅生的這幾個一直以來都是冷冷淡淡的，總是在外人面前數落何冬梅所生的那幾個孩子。

　　何冬梅本身也是因為要生小兒子王業才從廣東回來，王宿奶奶不願意幫忙照顧小孩子，也不願意照顧一百多歲的老太太，何冬梅和王宿爸爸王強才從廣東回來耕田照顧家裡，何冬梅因此更加厭惡王宿奶奶。

　　索性，今年王強跟著村裡的人種上了十畝甘蔗，也不知道年末會不會掙錢。

　　王興和媳婦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頭只有年節才回來，聽說上一年王興已經在小鎮上買了一塊地，不大，準備這幾年起個房子。

　　兩人到了村口，等了半個小時，兩人才坐上班車，給了收錢的大媽5塊錢，每次回家都是方北勝給錢，去學校都是王宿給錢。

　　方北勝安慰道，“我媽就知道你媽不給你交，所以多給了我三十五，到學校我幫你交了。”

　　王宿笑笑，笑得很勉強，很心酸，眼睛一直看著窗外，班車發動機巨大的聲音也沒讓他抽回目光，他沒有什麽情緒，只是呆呆看著車窗外穿梭而過的各種車，有小汽車、麵包車、大貨車，還有摩托車……

　　方北勝撞了撞王宿胳膊，將他思緒拉了回來，又道，“說好了我們一起參加中學生物理競賽，你可不能掉鏈子。”

　　“我家裡人不讓我參加。”王宿悶悶不樂。

　　“我們都已經過了預賽和複賽，還有一個月就到決賽，你不告訴他們不就好了，到時候拿了獎他們說不定讓你繼續讀大學。”方北勝又道，“去桂林的錢你不用擔心。”

　　王宿點點頭，來到學校，果然方北勝幫他交了三十五塊錢資料費。

　　上自習時，方北勝從書包裡拿出好幾好幾套物理競賽模擬試卷，兩人在學校沒日沒夜刷試題，物理老師也挺支持他們，帶著他們解惑，甚至將物理實驗室空閑時間看著他們做實驗，只是畢竟高三了，空閑時間不是很多。

　　天氣很悶熱，教室裡的吊扇嗚嗚嗚響著，班上的人靜悄悄的，王宿坐在最後一排的小角落，一手搖著兩張寫著密密麻麻數學運算、化學推理的獎狀疊成的扇子，一手拿著用了兩年的圓珠筆在物理競賽試卷上畫著稿圖。

　　在王宿看來，只要是有空白的就可以拿來當稿紙，所以不用老師批改的卷子上一般都會被他拿來當稿紙用，就連獎狀也沒有逃過成為草稿紙的命運。

　　“王宿……”一句壓低了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同時還有一個拳頭大的紙團扔過來，不偏不倚砸在王宿側臉，隨即滾落在桌面的卷子上。

　　王宿拂過紙團，寫完手上的填空題才抬眼。

　　方北勝揚著他五官分明的臉，黑濃的砍刀眉挑了下，他那又圓又大的杏眼往門外轉去。

　　王宿點點頭，收起手裡的卷子，彎著腰輕手輕腳往後門走去，方北勝此時已經溜出了門外等著他。

　　這節課值班的是物理老師，那老師是個四十多歲有點發福的中年大叔，看起來胡子拉碴的，但卻給人一種很乾淨的感覺，今日他還是帶著兩歲的女兒過來。

　　那小女孩指了指溜出門的王宿和方北勝，物理老師給了那個小女孩一條鑰匙，那小女孩屁顛屁顛拿著鑰匙跑到方北勝面前，遞給他。

　　方北勝接過鑰匙，那小女孩屁顛屁顛又跑了回去，全程一言不發，這個動作場景她已經很熟練了，物理老師向他們點了點頭，一隻手在空中來回晃了幾下，算是默許他們出教室。

　　方北勝頭也不回拍了拍王宿走了，王宿也隨即跟著方北勝後面往另一棟只有三層六個教室的實驗樓走去。

　　上課時間，校園裡的人少得可憐，校園裡燈光不太好，因為這所高中年代也有八十二年歷史，校園裡高大有歷史的大樹很多，有歷史的房舍也很多，比如主教樓前面的紅亭，學校正對門迎賓大道盡頭的大木棉樹，還有學校正中間的禮堂……都是這所學校年代感的標志。

　　一路上，隱隱約約能看到陰暗的樹下、明亮的小亭子裡三三兩兩的人，有的人在路燈下小聲讀著英語，有的人像是在開什麽小會，有的人拖著小手，扭扭捏捏，時刻注意著旁邊，像極了做賊。

　　到了實驗室樓，他們在一樓左側的一個教室門口停下，方北勝從褲兜裡掏出鑰匙，他哢哢兩下將門打開，借著走廊的燈光，方北勝站在門口伸手就把燈打開。

　　十幾根燈管閃爍幾下，全都老老實實亮了，這是物理實驗室，十幾張黑漆漆的墊著綠色墊片的實驗桌整整齊齊排列著，有點髒兮兮的感覺，畢竟學校沒有排實驗課，只有靠著門口這兩張實驗桌被收拾的乾乾淨淨。

　　“開始吧。”方北勝笑著露出八顆整齊潔白的牙齒，從第一個實驗桌下面搬出一大箱子的器材。

　　王宿嘴角勾了下，走到第二張實驗台，也從底下搬出一大堆器材開始搗鼓，王宿偶爾看著方北勝做的，時而上前指導，兩節課過去了，他們兩已經擠到的第一張實驗台上。

　　物理老師抱著他已經睡著的女兒過來看了看，王宿問了幾個問題，老師悄聲跟他們解說了會，最後說了幾句鼓勵的話就抱著他女兒回了教師宿舍。

　　物理老師臨走前還與他們說道，“你們進了複賽已經是學校的十幾年來的光榮，決賽正常發揮就好，早點休息。”

　　“老師您也早點休息。”

　　校園裡響起晚休鈴， 王宿關了實驗室的燈，拉上了窗簾，打著微弱光亮的手電筒，他們已經這樣乾過好幾回了，在物理實驗室搗鼓了好幾個晚上，今晚王宿很成功，笑的跟個孩子一樣，可是方北勝卻失敗了。

　　王宿安慰他道，“沒事，不是還有我嗎?”

　　方北勝重整旗鼓，在王宿指導下一步步重新開始。

　　“誰在實驗室?”門外響起保安大爺的聲音，還有強光手電筒照射著窗簾。

　　他們趕忙將手電熄滅，借著大爺手電余光手忙腳亂收拾著東西，還沒收完保安大爺開門進來，兩人躲在實驗台下，悄悄咪咪躲過大爺，一溜煙跑到外面去了，直到跑到操場上的小樹林裡，笑聲差點憋不住。

　　緩了好一會才往操場對面的宿舍樓走去。

　　他們回宿舍也是悄咪咪翻過鐵柵欄，躲開巡更的宿管大爺回到宿舍，靜悄悄洗了把臉就睡下，方北勝睡在王宿上鋪。

　　方北勝其實在各個方面與王宿還是有一定的差距，王宿也是有空就給方北勝補課，畢竟錢都是方北勝一人出的，方北勝家有錢，他一個月生活費就有兩百，而王宿，只有成績而已。

　　又到了雙休放假回家的日子，下周一便是物理競賽決賽，他們得在周日趕到桂林，這次的決賽學校為他們一手包辦食宿路費，不單止物理老師跟著去，還有校長這次也跟著去。

　　學校十幾年來很少有如此出風頭的事情，畢竟這個物理競賽就連縣裡最好的高中都沒有人進決賽，所以就算是王宿、方北勝沒有拿到好的名次，學校也已經有了排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