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宿坐了一晚上臥鋪車，第二日中午，到了東莞的一個鎮上，一下車，空氣裡彌漫著塑膠味，街道的磚頭歪歪斜斜，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一顆樹。

　　他只知道這裡叫長安鎮，老家那邊的臥鋪班車終點站，何冬梅讓他在這裡下車，再打電話給王雨，也就是他的姐姐。

　　王宿打量著四周，這裡並不是車站，只是路邊，這裡只有一排排房子、商鋪，但絕不是電視上城市的那種房子，給人第一感覺就是悶悶的，大中午的，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人，一隻兩指大的耗子順著牆邊呲溜一下竄到對面馬路。

　　他找了個小賣鋪，撥通了王雨的手機，聲音另一頭傳來慵懶的女聲，像是沒睡醒的樣子。

　　掛斷電話，王宿找了個陰涼的屋簷下，放倒自己陳舊的老式行李箱坐著，百無聊賴，目光有些好奇打量著四周的工廠，僅僅半個小時，王雨踩著松糕式高跟鞋走來，盡管她的鞋子底已經磨得外翻。

　　王宿已經三四年沒有見過這個大姐，乍一眼看去竟然沒有認出來，王雨小小的個子穿著緊身牛仔褲，還是黑色的，上身穿了件緊身T恤，染了黃頭髮，不過黑色的新發已經長了出來，所以現在看著王雨長得不錯的臉上頂著一半黑一半黃的頭髮很是怪異。

　　姐弟倆只是寒暄了幾句，王宿依舊是很少話，王雨一開始衝著他笑了笑也沒有多說什麽。

　　王雨帶著他坐上了公交車，坐了十幾站，到了另一個一樣充斥著塑料味道和悶熱的工業村，王宿也注意到了，這裡是被工廠包圍的村子。

　　“先把行李放在我那裡，明天進廠入職看看情況再租房。”王雨在前面走著，一下車便帶著王宿往那一大片擁擠的樓房走去。

　　王宿依舊不說話，拖著破舊的行李箱跟在王雨身後，中午的日頭很毒，他時而打量著王雨的背影。

　　他上一次見王雨還是三年前的夏天，她高考上了一本線，成績出來那一晚，王強、何冬梅給她收拾好了行李，因為第二天她就得跟著同村的那幾個年紀比她稍大的人去廣東打工。

　　那天晚上，他在祖奶奶房門前站了大半個晚上，很清晰聽到了王雨抽泣了一晚。

　　那時候他還不懂王雨為何在王強、何冬梅面前沒有表現出一丁點的情緒，直到現在，他竟然能完全理解這個不怎麽多話的姐姐。

　　兜兜繞繞，過了幾個轉角，他的眼睛早就從王雨身上移開，好奇的目光四散在昏暗的小巷子裡，他從沒有想象過樓房與樓房之間還可以靠的那麽近，窗戶貼著窗戶，巷子裡竟然只有一絲陽光直射下來，猶如一線天。

　　安靜的可怕，小巷子裡面只有他們姐弟腳步聲、行李拖拽聲。

　　這是廣東特有的握手樓，樓與樓之間幾乎沒有縫隙，裡面被分隔成無數小單間，住著無數像王雨一樣沒有任何生命力的人。

　　“到了。”王雨在一個青綠色鐵門前停下，從背著的小皮包裡翻出一串沒有任何裝飾品的鑰匙，有七八條那麽多，上面還有一個紅色的小圓圈卡片，她拿著小紅卡在門鎖處嘀了一下，青綠色鐵門應聲而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又陡又窄的樓梯，牆面髒兮兮的，貼滿了各種小廣告，他拖著行李箱跟在王雨屁股後面，這些小廣告印著的大都是個各種美女還有電話號碼，無數美女中僅僅只能看到一兩張找工作中介信息。

　　王雨在三樓停下，走過一條昏暗的過道，在這過道盡頭停下，盡頭是個窗戶，

所以在這裡王雨拿著一把鑰匙打開第一間房門的鎖頭，緊接著轉動著手上的鑰匙，將鑰匙插進門本身的鎖孔裡轉動，房門依舊是鐵皮門，不過是銀灰色。　　進門，王雨把鑰匙隨手仍在門邊的桌子上，扭開了放在門邊半人高的風扇，轉身把王宿手裡的行李箱拖進了房間。

　　王宿站在門口遲遲不進去。

　　這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單間，王雨收拾的很乾淨，整個房間只有一張鐵架床、一個兩扇門的衣櫃，還有一張桌子，再無他物，顯得狹小的房間空蕩蕩的。

　　王宿目光落到那張鐵架床上，下鋪拉著印著碎花的淡綠色床簾，想來王雨就是睡著那個位置，上鋪隻鋪著一張席子，席子上防著一張藍色被單。

　　“進來啊。”王雨打量著王宿，王宿此時的目光正在房間裡打轉。

　　王宿這才收回目光，邁了進門。

　　王雨轉過臉，從桌邊挪出來一張圓凳子，王宿才坐下放下背包抱在懷裡。

　　“明天帶你進廠看看，要是能進廠再給你租個房子，這兩日你先在我這裡，上鋪已經給你收拾好了。”王雨看到王宿沒有任何反應不覺嘴角動了動，然後拿著熱水壺走到窗邊的水台接了壺水燒上。

　　“好。”王宿嘴裡隻吐出這一個字。

　　王雨稍微撩開床簾，坐在床邊，天氣很熱，風扇搖著頭有節奏地發出吱吱聲，風慢慢悠悠從房間這個角落吹到另一個角落。

　　王宿這才發現整個房子只有一張凳子，僅有的電器便是風扇和熱水壺，桌面上隻放著幾瓶不知道是化妝品還是護膚品的瓶瓶罐罐，還有厚厚一摞書，有十幾本，最上面一本是日本作家東野圭吾的《放學後》。

　　王雨看著王宿，心裡五味雜陳，本以為她這些年拚命工作，省吃儉用將錢寄回家就可以讓王宿不用走她的老路，可王宿出現在這裡她的希望就破滅了。

　　“物理競賽怎麽樣?”王雨柔柔綿綿的聲音打破平靜。

　　王宿低著頭，“還好。”

　　王宿很清楚，王雨與他同命相連，他的今日就是王雨的昨日，王雨的今日便是他的明天，或許幾年前王雨與他一樣不甘，幾年後他或許也與王雨現在一樣心如死水般沉靜。

　　空氣陷入安靜，安靜的可怕。

　　王雨看著窗外，一言不發，幾天前，何冬梅給她打電話，說王宿要去廣東打工，讓她幫著看看能不能進廠。

　　她說了不能，想讓王宿讀書，畢竟王宿從成績她這些年看在眼裡，當初心甘情願來廣東打工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不想王宿斷了學業的緣故。

　　何冬梅說了王宿慫恿方北勝偷錢去參加競賽，當晚還離家出走了，她就知道王宿也逃不過原生家庭的給他的命運。

　　嗒～

　　熱水壺跳閘的聲音把王雨的思緒拉了回來，王雨起身，拿了個杯子給王宿倒了杯水放在他身後的桌子上。

　　“你為什麽不堅持一下，為什麽要來。”王雨路過他身邊的時候說道。

　　王宿轉頭看著冒著白煙那杯開水，王雨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好像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那麽阿姐，你呢。”王宿叫出了聲，聲音小的跟蚊子叫一樣。

　　王雨沒有說話，才意識到她這句話是白問了，她又何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