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問問他,我們北勝偷了家裡兩千塊錢,是不是都是他花的?還不承認,我告訴你們,你們要錢可以借,我們家甚至可以送給就你家,幹嘛要慫恿孩子偷?”
方媽媽是個身材勻稱,長得高挑的女子,燙著大波浪頭,畫了個柳葉眉,本是個溫婉嫻靜的初中老師,此時氣急敗壞,臉色都變得凶巴巴的,指著王宿鼻子罵。
王宿不知道是情況,只是一臉懵站在堂前。
何冬梅一個巴掌打過來,“你竟然帶壞北勝,你說,你要那麽多錢做什麽?上網?還是幹什麽?錢呢?拿出來。”
王宿摸了摸火辣辣的臉頰,說道,“我沒有。”
“我看就是你,讀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你自己壞也就算了,還要帶壞別人,這麽多錢,怎麽賠?看我不打死你。”王強出門找了根棍子,拇指大小,上來就要打。
方爸爸急急忙忙堵在大門口攔住王強,“問清楚就沒事了嘛,孩子大了打也沒有用。”
方爸爸梳了個大背頭,戴著副金邊眼鏡,穿著白襯衫、西褲、皮鞋,整個人有些發福,所以看起來富貴氣息極重。
一時間家裡鬧哄哄的,王宿祖奶奶將王宿拉到自己身後,嘴裡說著不要打不要打,聲音小的可憐,在這個成人世界裡顯得特別渺小。
王宿奶奶和二叔家三個孩子也來了,他們早就習慣了這種場面,所以一點也沒有阻攔的意思,所以只是站在天井安安靜靜的看,像是在看別人家的八卦一樣。
好不容易安靜了些。
方媽媽開口道,“北勝說王宿參加了物理競賽是嗎?複賽去桂林四五天吃喝拉撒全是靠著我家北勝,要不是我今天發現少錢了還不知道你家孩子有這個鼓惑人的本事,想要白白去也就算了,就算最後得獎了我們也不眼熱,你為什麽要讓北勝偷錢呢?”
方北勝今日後回家以後發現事情敗露,說了實話,他自己偷偷拿了本來王宿也不知道,“媽,我都說了是我自己給他的,我自己要跟他去的,不關王宿的事,這些事情他什麽都不知道,錢也沒拿。”
方媽媽來到王家之後才意識到王宿的為人向來都是逆來順受,做不出來慫恿方北勝偷錢的事兒,可話已經出口哪裡還有收回去的道理?
雖然王家這兩個大人在親戚勉強從來都不說王宿、王雨兩姐弟的好話,但他們這些親戚心裡都有數,這兩姐弟都是勤快聰明的的好孩子。
方媽媽壓低了聲音朝著方北勝,吼道,“你住嘴。”
方北勝的媽媽向來都是極強勢的,不管在家還是外面,方媽媽一吼,他便打了退堂鼓,低著頭再也不敢出聲。
何冬梅聽到了競賽的字眼,驚叫,“又是那個物理競賽?不是已經說了不要參加不要參加,你又做了什麽?”
王宿在何冬梅心裡就是個到了年紀就看可以出去打工掙錢的人,什麽成績什麽競賽都不如早點出回去打工來的錢快。
而王宿的成績太好,就跟當初的王雨一樣,好成績反而成為他們想要王宿出去打工掙錢的障礙。
“......”
堂上的爭吵在王宿耳朵裡逐漸小了下來,他的整個世界仿佛只有他自己,何冬梅的話反反覆複在他腦子裡回放,折磨著他每一根腦神經。
王宿大吼,“你們一直說不要參加,有沒有問過我?我想參加我想讀書有什麽錯?”
“你自己幾斤幾兩我們還不知道嗎?你以為你跟北勝一樣聰明?還想讀書,
家裡有那個條件讀書嗎?”何冬梅一聽來勁兒了。 王強迅速走進房間,將他那些卷子拿出來,“是不是就是這些?”
王強氣的撕毀他的卷子,王宿想搶回來,可是還是沒搶到,紙張嘶嘶啦啦的聲音如同晴天響雷,積壓已久的情緒徹底崩盤,他再也不能冷靜。
王強咒罵聲句句毒心,指著他鼻子大罵,王宿緊緊撰著拳頭,咬緊了牙關,感到世界都安靜了,模糊中王強抄起棍子就要打。
方爸爸、方媽媽雙雙攔著,咒罵聲、勸說聲,還有何冬梅、他奶奶的風涼話聲像是按了慢速鍵,模糊但又清晰可見。
“我年年都考第一你們看不見嗎?我想去參加競賽,想要讀書,你們就是覺得我不行,我就是不行,你們滿意了?”王宿突然吼道。
廳上陷入死一般的沉靜,方爸爸呵呵笑了兩聲,緩解了些氣氛,“我們也不是說你不行,你成績好我們……”
何冬梅打斷方爸爸的話,“他就是投機取巧,我們這種人家哪能跟你們家北勝比……”
王宿甩手出了門,身後王強、何冬梅詆毀他的言語一句句逐漸遠去,他腦子裡滿是不公和憤懣。
他走在往學校去的路上,夜裡的公路特別寂靜,路燈昏黃,公路一側是甘蔗地,風搖曳著甘蔗葉子的聲音陰森恐怖,另一側是一片稻田,稻田中間還有一彎閃著碎光的小河。
清風起,田裡的蛙聲、蟋蟀聲此起披伏,王宿紅著眼,蜷著手,眼前的劉海隨清風而動,腦子裡的記憶如同洪水般襲來。
從小他甚至他奶奶一直都說他們家孩子笨,見人就說他這裡不好那裡不好,逢人就誇別人的孩子好,整個村子裡都知道他和姐姐王雨奸、懶、猾,姐弟兩成了全村取笑揶揄的對象。
對於王宿來說,這些都是自小伴在身邊的,他早就習慣了,每年過年王強、何冬梅回家過年在親戚面前也是無底線的貶低自己和王雨,大罵他們不要那麽懶,也不要那麽壞,可是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哪裡做錯了什麽?
幸運的是兩個妹妹王玲、王蘭自小就被捧在手心裡,沒有聽過一句重話,就算成績不好,愛胡鬧,何冬梅、王強也一日既往的慣著。
前兩年何冬梅懷上了弟弟王業,這才從廣東回來耕田,王宿長得人高馬大成了眾矢之的,他一直在想他到底哪裡做的不好?
從小到大,不管他做什麽,何冬梅都覺得不該,從小到大誰要是不見了什麽,王強都覺得是他偷的,對他不是打就是罵,非得要他認,要是不認,打的額更慘。
要是誰受傷了,何冬梅就說是他做的,見人就說他壞,仿佛再說別人家的孩子,就連去別人家裡吃飯,何冬梅都覺得他不配用別人家碗,處處都在打擊他。
他考了第一,何冬梅、王強就說第一有什麽用?但別人家孩子考了第一,他們可以把別人誇上天,別人家的孩子只要稍微做點事他們就拿來對比,把他貶低成泥,別人做什麽都是好的,他做什麽都是錯的,什麽都覺得出醜。
王宿淚水不覺流了下來,然後覺得可笑,他也知道,遲早都得出去打工,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了學校,他從圍牆翻了進去,到了宿舍,沒有任何燈光。
王宿躺在自己的床上,閉著眼,一夜無眠。一直到周日上午,他不吃不喝,到了去桂林的時間,他才走出宿舍門。
方北勝已經來了學校,這次是校長開著小轎車去,他在校門口見到了方北勝沒有跟他說一句話,一路上,方北勝也沒有說話,倆人坐在後座,聽著物理老師和校長的喋喋不休與方北勝說笑著。
王宿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眼神空洞無光,他在想或許他是真的沒用, 這是他第一次坐小轎車,他有點膽怯,生怕弄髒了後座的真皮座椅,內心覺得他只是方北勝順帶帶上去參賽的人。
或許是他從小到大受到的打擊讓他內心都是自卑,一蹶不振,很不自信,一直都以為他像是父母說的那樣沒有用。
到了桂林,他看著笑眯眯的物理老師為著他和方北勝忙前忙後,他今日來參加物理競賽就是為了物理老師,算是報答他這兩年多的偏愛。
物理老師也是姓王,從高一開始一直在教他所在的班級物理,是個好老師,王宿有任何問題他都像是知道似的,一直相信王宿是個很優秀的人,也一直在鼓勵王宿,這麽長時間以來,不知道為什麽,在王宿心裡,這個物理老師像是走進他心裡一般。
決賽很順利結束了,回校路上,物理老師像是預感到什麽,趕著方北勝到了前排與校長坐在了一起,他自己到了後座,問了王宿考的如何。
王宿只是畏畏縮縮說了‘還好’這兩個字。
物理老師從方北勝嘴裡也知道王宿父母的態度,一直在安慰他,王宿聽著,嘴角勾了起來,雖然他表面上還是對這個物理老師冷冷的。
王宿並沒有跟著校長的車回學校,而是回了家,王強、何冬梅已經幫他收拾好了行李。
“王雨在廠裡給你找了份工,明天早上的班車,我們已經給了車費了。”
“遲早都要打工的,早點出去早點掙錢。”
王宿沒有說話,背上了行李去了廣東,後來物理老師和校長來家訪過,結果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