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王李自成頗為得意地走入紫禁城皇極殿,據他自己考證,他乃是西夏太祖李繼遷的後裔,七百年前李繼遷雄踞河西走廊,遊離於北宋於遼國之間,其孫李元昊甚至獨立建國,與兩大強權分庭抗禮。李自成心裡清楚,他確實有一部分黨項血統,但要說他是西夏後裔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那又如何呢?他已經創立了屬於自己的國度了,雖然現在他還未完全控制北方,山海關的吳三桂還沒有完全投降,但他也無路可退了,周圍的順軍就像絞索一樣一步一步壓縮他的生存空間。待得佔領山海關,整個長江以北大抵可以平定。四川的張獻忠雖然有些麻煩,但與他相比也是不值一提,至於南方殘留的明朝藩王?他過去十年殺的親王貴族還少嗎,就連萬歷皇帝最寵愛的福王都被他烹殺了,剩余的藩王恐怕連最基本的抵抗都困難。
李自成饒有興趣地環顧了一下皇極殿,雖然戰火並沒有燒到這裡,但曾經金碧輝煌的宮闕還是掩不住的破敗。殿內曾經象征東亞最高超技術的彩壁已經有些脫落,無數曾屬於皇室瑰寶的字畫被隨意丟棄,似乎它們的主人並沒能帶走這些寶物。李自成對宮殿內的大多皇室器物已經沒有多少驚奇了,這些外物在之前親王們的收藏中也有不少,只有被放置於殿中央的那張椅子還能讓他聊以慰藉。
與黎民百姓猜測的不同,大明朝的皇座其實並沒有多麽華麗,甚至在戰爭的陰霾下這張金絲楠木製成,由能人巧匠雕飾的龍椅已經有些暗淡。但在李自成本人眼中,那張龍椅的誘惑讓他的眼中根本無法存在其他事物。他竟然有些克制不住自己了,他恨不得現在就坐到那張王座上感受帝王統領天下的快感,即使登基大典三天后就將舉行。
一陣推嚷聲打斷了闖王的陶醉,兩個兵士架著一個太監打破了皇極殿的寂靜。李自成扭過頭打量了那個太監一眼,這位俘虜披頭散發,眼神空洞,手腳乏力,如果不是兵士架著恐怕早就癱倒在地了,這樣的人活著也已經與死人無異了,闖王心裡清楚是他導致這個太監淪落至此的,但他還是好奇地問道:“此人是誰?為何被帶到此處?”
兵士回道:“闖王,此人姓王,名承恩,是崇禎皇帝的貼身太監。北京城投降時正是他在崇禎皇帝身旁。”
李自成點了點頭,俯身整理了一下王承恩的亂發,隨後勾起他的下巴好讓他可以直視自己深邃的瞳孔:“崇禎皇帝呢?他逃往了何處?如果從實作答,我還可以饒你性命。”
當李自成提到崇禎皇帝的姓名時,王承恩死氣沉沉的雙眼中迸出了一絲神采,但也很快消散了。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後淚水止不住地順著臉頰流了出來,絕望地哭嚎出聲:“陛下他,陛下他已經於煤山自縊殉國了!”
當李自成得到這個答案時,稍微詫異了一下,隨後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大笑道:“哈哈,若是讓他逃出北京城倒還是件大麻煩。畢竟我可從未見過朱由檢本人。但是我還是對你有點興趣,我聽聞如果主君身亡,則臣子要麽自殺隨主君而去,要麽以為主君復仇為己任。而現如今,逼死崇禎皇帝的凶手就在你眼前,而你作為崇禎皇帝的臣子,我很好奇你會做什麽。”
“如果我向你進攻,我會死對嗎?”
“當然,我的士兵會阻止你,就算你突破士兵的攔截,我李自成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擊倒你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太監。”
“那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了,
我想要殺了你,哪怕死在刺殺你的路上被殺也好,然而陛下臨死前命令我活下去。” 李自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面如止水,難以判斷他對這個回答的看法。他站起身來轉身向龍椅走了七步,然後停頓下來宣判那位忠臣的結局:“冊封王承恩為忠湣伯,押送到長安軟禁,切記要厚待他,若我朝文武皆為此等忠義之士,則天下可定。”
兩個兵士恭敬地退出了皇極殿,隨後闖軍副將劉宗敏,軍師牛金星,宋獻策等大順核心成員走進殿內,李自成注意到劉宗敏右手邊領著一個穿著華貴的小男孩,那孺子竟然絲毫不懼闖王的目光,直接與他對視。
劉宗敏單膝下跪,作揖道:“闖王,我已命部下前去煤山搜索,崇禎皇帝果然吊死在一棵老槐樹旁,腳下放著一把三眼銃,想來是他護身武器罷,至於這孩子...”
“我知道他是誰,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就是崇禎皇帝長子,大明朝皇太子朱慈烺罷。”李自成打斷了劉宗敏,他從劉宗敏剛一進來就已經知道那孩子的身份了,如果只是尋常顯貴子弟,劉宗敏根本沒有必要大費周章地將那孩子領到他身前,“事已至此,太子殿下,你可還有話對我說的?”
“只有四句話罷了。第一,不可驚我祖宗陵寢,雖然我乃前朝余孽,但是破壞前朝皇陵實為大忌,有違天理。第二,不可殺戮我百姓,此戰為兩朝之爭,與庶民無關,第三,請速殺大明降黨,此等不忠不義之輩,不可留用。”太子停頓了一下,前三條闖王大抵都會應允,但唯獨這第四條難以確定,“最後,請速以禮葬我父皇母后,我父皇雖為敗者但依舊是皇帝,當以皇帝葬禮以告天下。至於我自己的性命就全交於闖王手中了。”
李自成有些佩服眼前的孩童,雖然他才十五歲,但面對敵首卻能從容應答,他看向牛金星等人問道:“依諸位之見,此人的話語如何啊?”
牛金星率先回應道:“昔日隋煬帝崩於江南,唐高祖李淵平定江南後以帝禮修煬帝陵搏得美名。我認為主公應當采納朱慈烺建議,至於明朝降將則不予追究責任。”
“我認為,應當嚴刑拷打原明朝閣老權貴,這些家夥個個家財萬貫,富可敵國,國難當頭卻不肯獻金抗敵,若我等不予追究,他日必反。哪怕不殺,也要上交家產以補軍用。”劉宗敏諫言道,他不太懂禮製,但他卻清楚得很,明朝的這些權貴才是真正的蛀蟲,如果不能及時清除將來必成大患。
“兩位說的都有一定道理,我覺得殘黨闖王應按劉將軍諫言,至於其他條件接受也無妨。”宋獻策也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嗯,我心中已有了答案,那些明朝降將全部與原部屬分化並由我闖軍部將擔當監軍。文官殘黨則將財產充公而後貶為庶民。其他的條件可以全盤接受。”李自成輕松地做出決定,同時也決定了上百名明朝官員的最後命運。
“太子殿下啊,你我素不相識,今天甚至才第一次見面。但是因為你是崇禎皇帝長子,我不得不狠心。”
朱慈烺心中仿佛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閉上雙眼,痛苦地說道:“那便殺我罷,對我來說也是解脫,至少我可以再次見到我父皇母后了,請吧。”劉宗敏聽聞也拔出佩劍,似乎只等闖王一聲令下,他就要讓這個前朝太子血濺皇極殿。
“不,我不殺你, 你會活下去,殺了你做什麽。你死後不知有多少野心家會找人偽造宣稱,稱太子未亡,他們手中隨意尋來的孩子才是真命天子,大明正統。從現在開始,你將被暫時拘禁,由劉將軍負責,同時,我也冊封你為譽王,等我平定天下,你就可以前往封地安度余生了。”李自成輕撫著朱慈烺的頭髮,這幾天逃難已經讓這個皇子的面容有些風塵了。李自成沒有忘記他在京城外向天下的承諾,也許史官根本就不會記下他在城外的諾言,但他還是決定做一個誠信之君,取信於民一直事他這麽多年起兵未被剿滅的關鍵。
“即日起昭告天下,明太子已經歸降大順,我李自成依照承諾並未傷其分毫,反而封其為譽王,對明帝也以帝禮厚葬。”
朱慈烺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獨眼將軍,隨後跪服接受封賞。他完全想不到自己竟然還有機會活著從這個皇極殿中離開。
李自成揮了揮手,示意劉宗敏將未來的譽王帶出宮殿。然後緩緩登上了龍椅前的最後幾階台階。他吹了吹龍椅上的灰塵,輕松地坐到了那張讓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皇座上。他單手撐頭,隨意地向牛金星問道:“牛學士,關於我大順的年號,你們可否想好了?”
牛金星低頭作揖回道:“回陛下,年號已經定好了,就叫永昌。永昌元年就從今年一月初一起始。”
李自成點點頭,輕聲笑道:“永昌?是個好年號啊,戰爭已經開始了不知道多少歲月了,天下也需要歇息了。願天下蒼生,願黎民百姓,願大順山河也能如我這年號一般永遠昌盛!”